《人气 作者:蒋子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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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气 作者:蒋子龙- 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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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场的梨城市的头头脑脑们都为卢定安感到难堪。他也显得尴尬异常,脸红脖
子粗地憋了一会儿,突然摆开了豁出去的样子,这大概是他胃里的白酒在起作用:
“感谢宋先生如此看得起我,更感谢他看得起梨城老百姓,为平房改造基金慷慨捐
款,无论我是会唱不会唱,看来是死活都要唱了。小时候在家乡常听戏,就给大家
哼哼几句河北梆子吧。”

  “好!”大厅里掀起了一股热潮。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卢定安真的要唱,哄过
之后场里极为安静,来明远也停止跟围着他的人说话。表情古怪地看着卢定安。

  卢定安又有点怯阵了,想了好半天,才说:“就唱几句《劈山救母》。”

  又是一阵起哄声。卢定安猛然运气喊出了一串高亢的尖音:“罢了啊,啊啊—
—”

  声腔苍凉幽慢,直可裂石穿云……开头就激起满堂采声。有了这碰头采,他勇
气大增,继续唱下去:凭着这雨顺风调

  观海潮波浪滔滔

  尊师命救母行孝

  此一去地崩山摇

  俺俺俺,俺沉香好似火焰喷

  炼炼炼,炼仙斧息我恨

  有有有,有众仙来帮定

  何何何,何惧那二郎神

  卢定安的声音劈劈拉拉,却正合河北梆子的乡音野调,拖腔长曳,高音尖厉,
倒是动情动心,引来掌声阵阵。他唱完后刚要往回走,新加坡巨富方南又跑到前面
拦住了他,对大厅的客人们高喊:“卢市长唱得好不好?”

  “好!”

  “再唱一段要不要?”

  “要!‘’”我也不能让市长白唱,卢市长再唱一段,我捐200 万!“

  人一拉开脸皮,就豁出去了,卢定安又唱了一段《卧龙吊孝》。于振乾对于敏
真说:“不能让他们自以为有几个钱就这样耍弄市长!”敏真给哥哥打气:“你们
东方电子财大气粗,出个大数给市长抬抬面子。”于是,于振乾走到前面:“我们
东方电子集团有将近五分之一的职工住在铁山工人新村,为了支持市里的平房改造,
我们为平房基金捐赠500 万元。”杜觉也上台捐了500 万元。后面又有几个企业捐
款……招待会的主持人金克任站在台前发傻,谁能料到晚会会开成这个样子,有人
会不会认为这是他在下面策划好的?这是好事。还是丢了梨城的脸?他用目光在搜
寻来明远的反应……

  就在这座酒店楼上的一个房间里,有两个也应该去参加市长招待会的人却没有
去——他们是简业修和吴虚自,两张请柬扔在门后放热水瓶的玻璃柜上。吴虚白是
简业修派车从北京接来的。

  他从吴虚白手里接过委托北京广场律师事务所制订的合同书,沉甸甸如同托着
一本厚厚的杂志,简业修见过的合同不算少,像这般精细、规范,既百般维护委托
人的利益,又滴水不漏、无可挑剔的合同书,却不多见。他对吴虚白说:“我请您
到餐厅吃点东曲吧?”

  吴虚白很坦直:“我看您现在急于想吃进去的是这份合同书,老实说,没有两、
三个小时是吃不透它的,不如我打个电话,让餐厅把饭送到房间里来,您可以边吃
边看,我们也可以边吃边谈。

  “这岂不是对您太简慢了?”

  “如果要排场就莫如去参加市长的招待会。”

  “您去吧,我留在房间里研究合同。”

  “如果您简先生都可以不去,我有什么必要非到那种地方去呢?要知道我是您
简先生请来的合作伙伴,这叫客随主便。”

  “我很怕那样的场合,”简业修斟酌着词句,“我想招待会上会有许多人,包
括我们市里的领导人物,大概都想认识您,还有夏教授,您不想见见她吗?”

  吴虚白眼睛看着简业修,口吻像是开玩笑,又像弦外有音:“我想见她,但不
是在这种场合,她太出众,在这种场合她没有时问跟我说话,我又忍受不了其他男
人看她的那种眼光,岂不是活受罪?”

  “您可以当护花使者嘛。”

  “今天晚上有人扮演这个角色了,她的舅舅还有一个机灵鬼表妹也来了。”

  简业修心里涌起一股不自在,吴虚白不在梨城,可关于夏尊秋的任何事情他都
了如指掌……可见他们的关系之密切,似乎每时每刻都保持着联系。吴虚白见他走
神儿了就问:“简先生,你不参加这样的招待会,有人不会怪罪您吗?”

  “也许会的,以前我对别人的看法很在意,现在不太在乎这些了。”

  “会上也许会有一些您想认识的客户?”

  “我想认识的已经认识了,就在这间房子里。”

                                   25

  “哈哈……一个人的目的决定他的注意中心。”吴虚白笑得很畅快。“这是好
兆头,没想到我们两个人还能谈得来,这对能否成为合作伙伴很重要。”他拿起电
话,问简业修,“您想吃什么?”

  “要简单,便当。”

  “炒饭可以吗?”吴虚白打电话要了两份儿炒饭,两份儿汤,很快就送来了,
简业修用眼角扫着吴虚自,他吃得很快,把盘子擦得很干净,显然是饿了。这不免
让简业修暗自感动,原来香港的老板也可以如此简便,动辄敢投资几个亿或几十个
亿的人在个人生活上又如此节省……两人用过餐,吴虚白把房间里惟一的一张写字
台让给简业修,自己则脱去外套,解掉领带,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在两张单人床之
间的空当打了地摊儿。床上,地上,铺的全是图纸、资料,原本放在窗前的地灯被
他拉到自己眼前。简业修静下心仔细阅读合同书,越读便越焦躁,甚至还有几分恼
怒,不觉就把铅笔往桌上放的劲头大了一点儿,惹得吴虚白抬头看看他:“业修兄,
累了可以休息一会儿,读合同书是十分枯燥的事。”

  “不是枯燥,而是可怕。不是累,而是从脚底板往上冒凉气。”

  吴虚白不解:“嗯?”

  “这个广场律师事务所是北京人办的,还是香港人办的?”

  “北京人办的,怎么了?”

  “他们替你们想得太周到了,把你们有可能冒的风险、有可能造成损失的漏洞
全给堵死了,把所有责任和风险都推给了我!”

  吴虚白却很开心:“谢谢,这说明我的钱没有白花,我花钱雇他们,他们当然
要维护我的利益。”

  “唉!”简业修叹气摇头,“我听说今年六月,你们恒通财团的大老板陆邦召
先生游览长江三峡,三天里闭口不谈业务。只是饱览两岸风光,到武汉上岸后,大
笔一挥,一口气签了8 个合同,总额十几个亿,那是何等气势!”这显然是巧妙地
抱怨吴虚白做不了主,太斤斤计较了。吴虚白却并不生气:“你可知道那三天三夜
我在船舱里基本就没怎么合眼,游了一趟三峡,却根本不知道三峡是什么样子。”

  “喔,当时您也在船上?”

  “还是在1990年的春天,正是学潮风波之后,在大陆的外商纷纷撤离,我们则
进来了,先在广州的北环高速公路、珠江电厂、福来花园和二沙岛度假别墅区等工
程上,一下子就投了4 亿美元,当时差不多相当于40亿的人民币。1992年又在北京
西单投资4 个亿兴建恒通电子大厦,紧跟着在北京的通县和武汉投的就更多了……
这些项目的前期运作都是我负责的,也同样都是请广场律师事务所起草的合同书。”

  简业修不禁赞叹:“这才是大财团,大运作。”

  吴虚白欣欣然:“陆先生对大计划、大项目、大工程情有独钟。”

  “你吴先生也大出我的意料,见第一面时给我的印象非常强烈,按一般规律像
您这样的人物应该是风流倜傥型的,您却是凝重朴厚,给人以信赖感,但怎么也想
不到竟是这样一个办事认真、作风强硬的工作狂人。貌似脾气随和,却有着沉毅坚
厉的意志,佩服佩服。”

  “谢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互相称呼不再用“您”,而直接用“你”。
简业修想转移刚才对合同书的反感,意想不到地问了句题外的话:“你爱夏教授吗?”

  吴虚白警觉地抬起眼睛:“爱!”

  “为什么还不跟她结婚?”

  “我求婚了。”

  “她答应了?”

  “还没有……你还有机会。”

  “我?”简业修的脸变紫了,似乎赌气般地抬起头迎住吴虚白的目光。“不会
有那种事。”吴虚白大笑:“业修兄,你不是个自卑的人。告诉你,正因为她是我
的人,我对她身边男人的目光格外敏感,所以在第一次见面时几乎就看出来你也喜
欢她。”

  “不。我只是敬重她。”

  “但是。我提醒你不要打她的主意,否则我会把她带走的。”

  “她会听你的吗?”

  “你想冒险试一试?”

  有人敲门,吴虚白提高嗓门:“请进。”

  进来的是夏尊秋,两个男人愣住,随后吴虚白带头大笑,简业修也跟看笑了,。

  夏尊秋疑惑:“你们笑什么?”

  “我们刚刚谈到你……”吴虚白迎上去,他们拥抱,吴虚白亲了她的脸颊,简
业修低下脑袋后退到床铺边上,让吴虚白拥着夏尊秋高抬脚,轻落步,躲过地上的
图纸资料,坐到里面的沙发上。吴虚白则坐到对面的床上,两个人膝盖相抵。吴虚
自从夏尊秋一进屋的那一刻起就忘记了简业修的存在,眼睛一直跟着夏尊秋转:“
我想你应该是这个招待会上的皇后,怎么能溜得出来?”

  “你到了梨城,又住得这么方便,还能不上来看看你?”夏尊秋看看简业修,
“你们何至于搞得这么辛苦,要不要下去休息一下,结识一些人?”

  吴虚白显出一种踏实有力的风格:“我明天一早就得飞到武汉,今天晚上必须
跟简先生把细节谈好。”

  简业修却实在太尴尬了,他站起身:“吴先生,你陪夏老师坐一会儿,我下去
看一看再上来。”他不等夏尊秋说话,就匆匆开门逃了出来。简业修怎么可能再去
参加招待会?这不过是给吴虚白和夏尊秋留空的借口。他没有心思去招待会上露面。
对能跟吴虚白合作成功也失去了原有的信心,夏尊秋又半截闯进来,弄得他心烦意
乱,不觉走出了酒店,转到后面的马路边上,先数酒店的楼层,数到七层又计算哪
一间是吴虚白的706 房,然后盯紧房间的窗户。他希望房问的灯光不要灭,如果房
间里一直亮着灯至少还让他有理由不往那种最恶心的事情上想……那么自己躲出来
又是为什么呢?难道不是为了成全他们,而是要站在马路边上听墙根儿、嫉妒他们
怨恨他们?寒风嗖嗖,冷彻脊骨蹲下,忽而站起,更多的时候是在原地走来走去。
心里忽而滚热焦烫,忽而又寒颤透心,总之是乱麻一团,后悔离开了房间,憎恨自
己的卑猥……便返身走进酒店的酒吧,为自己要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一扬脖子灌
下去了。当他喝第二杯的时候。一年轻的坐台小姐带着一团浓郁的香气凑过来,在
他耳边轻轻地说:“别喝得太急,您现在需要的不是酒精,而是一个伴儿,一个能
听您诉说,并愿意理解您的伴儿,愿意跟我说说吗?是情场失意了,还是官场失意
了,抑或是商场失意了?”

  小姐的谈吐博得了他的好感,他侧身打量对方,绮靡柔媚,香润圆劲,美如妩
媚的阳春,而且跟他靠得是那么近,让他牙根“嗖”的一阵酸麻……他让小姐也要
了一杯自己喜欢的饮料,故意斜着眼说:“小姐因何这样瞧不起人,焉知我不是正
春风得意?”

  小姐搔首一笑:“正春风得意的人都在市政府的招待会上呐,哪有您这样的?”

  “厉害,不过干你们这一行应该是喜欢得意之徒,为什么还要招惹我这个失意
之人呢?”

  “不,来的都是客,而且帮助失意者开心能让我有一种做好事的感觉,冲淡职
业的自卑感。”

  简业修满脸严肃地恭维:“哦……你在学雷锋。”

  小姐掩唇大笑:“不敢。”

  “听小姐谈话似乎有很不错的修养,原来这种地方还是藏龙卧虎啊。”

  “您也很会说话,我知道您是想打听我的故事,我去年从外语学院毕业,在等
待出国签证,趁这个空给自己挣点去美国留学的学费。”

  他对小姐的坦率产生了敬意,一时竞接不上话茬儿了。小姐的一只手从后面勾
住他的背,将身子贴了上来,他激灵一下,体内酥地产生了鲜活的欲望……小姐的
香唇几乎吻上了他的腮:“现在心里好一点了吗?您还需要全身心地彻底放松,我
在这个酒店的十楼有一间房,跟我走吧。”

  要动真格的了简业修又有点紧张,他怕被人抓住闹出丑闻,毁了自己,这叫色
大胆小,但又羞于向小姐说出口……小姐是何等精明,已经将他拉了起来,吊在他
身上像一对情侣一样出了酒吧,冲着电梯间走去,做出极亲密状在他耳边轻语:“
放心吧。

  五星级酒店是不允许随便检查客人房问的,我能在这里长期包房,就说明我跟
酒店是有默契的……“

  这一晚,梨城的百姓都从电视里看到了卢定安唱了两段戏就赚了几千万,杜锟
把茶杯用力往桌子上一墩,竞骂出了声:“丢人!”随即就抄起电话,他的腔调却
有点阴阳怪气,乍一听像是打哈哈,实际却能听得出是气坏了,否则也不会这么急
匆匆地主动给卢定安打电话。罗文对杜锟的电话不敢不接,既接了又不敢不传,便
把手机递给了卢定安:“定安哪,你今天晚上可真是大出风头啊,身为一市之长居
然能对着那么多海内外商人张开嘴卖唱乞讨……”

  任何一个人都有演出欲,疯子傻子都有情不自禁想哼两口的时候,越是不经常
登台演出的人,演唱过之后越兴奋,卢定安就处在这种当众演唱后的兴奋之中,蓦
然被猛刺了一下,一时竞不知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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