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业修经田才清一说立刻觉得精神清爽,头上浮云白柔娴静,眼前岸树郁郁飒
飒,冰面风来,轻慢清香,眼界为之一宽,襟抱陡然开阔。他说:“其实,所谓风
水好的地方,不懂风水的人见了也感到舒服。
“所谓风水之法,得水为上,藏风次之。气之来,有水以导之;气之止,有水
以界之;气之聚,无风以散之。无风则气聚,得水则气融,内气萌生,外气形成,
内外相乘,风水自成。”田才清深吸几口长气,触景生情激起了浓浓谈兴,向简业
修滔滔不绝地卖弄他的风水学。那神秘的女人又向田才清唧咕了一些什么,田才清
解释说:“灵鸽讲,你将在这儿成就自己的梦想,但也要埋在这儿……”田才清有
点怀疑地看看那女人,又重复了一遍:“他要埋在这儿?”
女人点点头。
“埋在这儿?”简业修一惊,他用手指狠掐自己的太阳穴,感到头又开始作疼
……从检察院出来以后,他养成了掐太阳穴的习惯性动作,外出也总是随身带着止
疼药片,脑袋一感到不适便立刻从小瓶子里倒出一粒放进嘴里,从汽车里拿出矿泉
水送下。然后冲着田才清问:“她是说我会死在这儿?”
田才清摇头,又去问了灵鸽,才对简业修说:“她说你可能要埋在这儿,并没
有说你什么时候埋在这儿,如果到八九十岁死了后,因为你对这片新区的贡献,破
例让你埋在这儿,岂不是永垂不朽了!”
简业修释然:“现在死了人都要火化,不可能让我在这儿给自己修座坟墓。我
也不想那么干,这么好的地方应该多给活人盖住的房子。”移动电话铃响,他边接
电话边用充满惊诧的眼光看着灵鸽,关上手机之后才对田才清说:“夏尊秋教授和
一位香港客人到了公司,希望我们快点回去,他们大概就是灵鸽所说的贵人吧?”
“嗯……”田才清似也颇感意外。
简业修陪着他和那个始终不知其姓名的神秘女人又返回公司,夏尊秋为他们和
吴虚白一一作了介绍。乍见之下,吴虚白的相貌和风度给了简业修一种好感,也许
正是这种好感使作为主人的他反倒有些局促……因为有夏尊秋在场的缘故,令他对
吴虚白生出一种莫名的忌羡,不免又有些自惭形秽。办公桌上摆着吃面条的菜码,
啤酒,酒杯……这实在不像个公司的样子,越发地让简业修脸红。他对夏尊秋说:
“夏老师,中午我请吴先生和你们大家到外面的饭店里去吃顿便饭吧。”
吴虚白有一种自然而大度的随意:“简先生,你的面条才是最好的便饭。”夏
尊秋也说:“业修,你不必拘泥于虚礼,饭店的菜谁也不是没有吃过,难得虚白来
得巧,正赶上你们的公司开业,大家在一起高高兴兴地吃顿喜面,不是很有意思吗?”
夏尊秋以一种能替吴虚白做主的口气说话,两个人应合自然,却很令简业修的
心里不自在:“这不像是待客之道,太不好意思了。”
吴虚白讷讷若虚:“感到不好意思的应该是我,不请自到,贸然登门。”
夏尊秋曼声说道:“好了,你们两个都不要再客套了,业修,讲讲你公司的情
况吧,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居然能把开业的一切手续都办好了……”
简业修却没有刚才的心绪了,想用几句话应付过去:“我毕竟是干这一行干了
这么多年嘛,多少认识几个人。”吴虚白不骄矜做作,看上去像个轻松随和的游客,
却一直在观察简业修,他指着墙上的三义里和翠湖住宅新区的两张规划设计图问他
:“简先生,九河公司先从哪一个地方下手呢?还是两个地方同时下手?”
简业修心里暗说,厉害。这正是他还在犹豫的事,被吴虚白这样一问他倒突然
有了主意:“先从翠湖新区下手,这儿是市里的安居工程示范区,享受各种政策优
惠——您理解政策优惠的含义吗?”
“理解,那将意味着节省一大笔钱。”
“不错。”交谈起来,简业修感觉不像刚才那么拘谨了,“中国的传统观念是
人因宅而立,宅因人而存。宅是人之本,人以宅为家,居若安,则家代昌吉。过去
农民勤恳劳作的目的就是盖几间新房子娶媳妇,所谓两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
热炕头就是指房子。现代城市里居不安的也大有人在,所以国家搞安居工程,人能
正家,社会才能安定。”
年轻人们已经把面条和菜码准备停当,除去黄瓜、豆芽、菠菜、笋丝等新鲜菜
码,拌面的有三鲜打卤儿、炸酱、麻酱,还鼓捣了几样下酒的小菜,红红绿绿地摆
了满满一桌子,碗、筷、盆、碟,也全是新的,用滚水烫过之后,大家自己动手,
各取所需,吃得淋漓尽致,气氛变得非常轻松了。吴虚白问田才清:“听说田教授
的两本论风水的大著很畅销啊?”田才清欣然一笑:“已经印到第三版啦。”吴虚
白又问:“翠湖住宅新区的风水如何?”
“很好。”
“有您这一句话就确定了翠湖的前途,简先生显然是个广采博收又不失商人精
明的官员。”
“大陆人将他们这样的官员简单明了地称为官商。”
细致的叶华怕简业修不悦机智地转了话题:“吴先生,您相信风水吗?”夏尊
秋又含笑看看为简业修解围的叶华,简业修很讨女孩子们的喜欢是显而易见的。吴
虚白答:“干我们这一行,自己信不信无关紧要,社会上信这一套,客户信这一套,
这就制约着房地产业必须在风水宝地上建造风水好的房子,如果哪一座建筑物被传
说成凶宅,人人都躲避着它,这座建筑物以及它的主人还会有钱赚吗?”年轻人似
乎对这个话题更感兴趣,杨静说:“我们梨城就有一座金豹大厦,被田教授定为凶
宅,承建公司的一把手死了,拥有大厦的那个单位的一把手也死了,还经常闹鬼…
…”
田教授口气激烈地把话接过来:“金豹刚一建的时候我就公开讲了,三年内他
们的一把手必死无疑,而且是横死,就是说死于车祸或坠楼,到了三年他若不死我
宁愿去死!”吴虚白忽然弯下腰对那村妇的肚子大声说:“灵鸽,你说我能活多少
岁?”村妇从腹部发音说话,唧唧咕咕,村妇用外乡口音翻译说:“你能活到86岁。”
“噢,谢谢,我平时该注意些什么?”村妇的腹部又一阵唧唧咕咕:“少吃牛肉,
牛肉吃多了会花心。”
众人哄堂大笑。
23
饭后,简业修的车送田才清和“灵鸽”回大学,田教授啤酒喝得多了一点,跟
简业修告别的时候仍然拉着他的手雄辩地在讲着什么,吴虚白坐在夏尊秋的车里,
眼睛看着简业修说:“原来威胁到我的那个人就是你的这位得意门生!”夏尊秋并
不辩解,笑着反问:“你这个人还会吃醋吗?”
“在恋爱中的男人有一种直觉,它告诉我,简崇拜你,你对他也相当欣赏。”
“别忘了,他是我的学生,我们之间是不会有故事的。”
“我不信,故事好像已经发生,似乎还会继续下去。”
简业修终于送走了老教授和灵鸽,夏尊秋招呼他:“吴先生要去你的三义里和
翠湖看一看,上车吧。”吴虚白已经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他对夏尊秋说:“要
不要我来驾车?”
“你喝酒了,还是我来吧。”
“不好意思,那就辛苦你了。”
简业修坐在后面又有点不自在起来……
郑京年晕晕乎乎,满脑子都是自己要调走的事,如今在企业里干太累太难了,
你干好了上下左右四面八方都来吃你拿你,像亲娘老子一样叫你孝敬。一旦你的企
业不行了,上下左右四面八方一下子都成了你的后娘,打你骂你恨不得把你掐死!
每月光是给一千口子人发工资就能把你给逼疯了……他才49岁,看上去跟59岁差不
多,头发花花点点,有了成绺成绺的白发,再加上又粗又硬又厚,活像个狮子头,
许多人都劝他染一染,正好给自己的染整厂作个广告,都被他一次次地拒绝了。如
今总算熬出头了,能体体面面地升到区里去自然是求之不得了。但说老实话。
他心里还有一点舍不得,这个厂就像他的孩子,是他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的
……算啦,撒手闭眼吧,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胆大的走天下,小心人咫尺
间,他从一个修自行车的能有今天,不就是靠胆大吗?他在外边跟杜觉谈好条件,
定好时间。匆匆赶回染整厂,把党总支书记解云峰和副厂长韩星叫到会议室。
他说:“我早就嘀咕的事现在来了,市里把我们这~片规划成商业住宅区,限
令我们搬到东郊工业区,一会儿买我们这块地的人韩星留着高平头,粗眉长眼,浑
身透出一股精干,却愣没有反应过来:”迁厂?这么急?“郑京年好像急得有点坐
不住屁股:”区里催得急呀。“韩星长眼瞪成了圆眼:”这可不是小事呀!“郑京
年撇撇嘴:”一个区办厂子,谁拿咱当回事!“
“别人不把咱当回事,咱得拿自己当回事呵。”韩星毕竟年轻,沉不住气,在
他跟厂长叮叮当当的时候,解云峰却一语不发,只在一边冷冷地观阵,咂摸着郑京
年话里的滋味……他们还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呢,买主杜觉和王权居然神采飞扬地
进来了,杜觉的骨子里藏着一种优越感,先为他们介绍了王权:“这位是广东万驰
集团的总经理王权先生,他是来和城厢区谈一个项目,因为河口区危改落后了,挨
了市里板子,被我强拉了过来。
等一会儿市长还要请王总吃饭,咱们得快一点,按照郑厂长的要求。王总拟定
了一个合同书,你们看看,没有问题今天就得签了。明天王总就离开梨城。“王权
拿出两份打印好的合同,交给郑京年一份,解释说:”千篇一律的话就不用念了,
只说要点吧,按市里的规定,平房改造占用了企业的地方,每平方米1000元,你们
的建筑面积不足20000 平方米,就按2 (1000算,共计2000万元。空地每亩10万,
不到70亩地,就算70亩,共计700 万,加在一起是2700万元。先付20%,三个月内
搬迁完毕,再付剩下的80%。“
韩星嚷了起来:“这么便宜,厂长,还不如我们自己干呐。”
郑京年呵斥:“别瞎说,我们自己怎么干?”韩星不服:“这么一大片地方,
盖成楼净赚一个亿也打不住。”杜觉撇着腔叫板:“怎么样?郑厂长,要不你们自
己干吧,我们撤出。”
“别。别。我签。”郑京年着急,竞自在合同上签了字。王权跟着也签了字,
然后交换,杜、王跟着就起身告辞,郑京年送他们出去。解、韩两人呆坐着未动,
闷了一会儿,韩星才咬着牙根似地质问解云峰:“你这个书记怎么一声不吭?你们
俩是不是事先捏估好啦?”
解云峰七窍玲珑,反问:“你刚才倒是说了不少,管用吗?”
“不管用也得说,这点钱只够到东郊买地的,买设备呢?盖新厂房呢?好好一
个厂子这不就完了吗?今后千来号人吃什么?”
“天塌了有高个儿的顶着,我看郑厂长肯定是拿到上方宝剑了……”这些年的
“改革开放”无一例外地成就了厂长、经理们的权威,企业搞得好的,厂长有功,
说一不二。把企业搞黄了的。厂长有胆,同样也可以说一不二!私营企业,职工端
的是工厂主的饭碗,任厂长作威作福,无法无天,下边的人不敢牙进半个不字,即
便是集体的或国营的企业,职工找集体不知往哪儿去找,找国家更是摸不着大门,
挡在职工与集体和国家之间的是厂长,操生杀大权的是厂长。厂长独断专行惯了,
所以郑京年签署了迁厂卖地的合同书以后就全力以赴地去跑自己升迁的事,由于他
太心急了,杜华正还没把这件事拿到常委会上去研究,因此河口区工业局也就百般
推诿,他想当然地又得挨个到头头们的家里去拜,动脑筋送让头头高兴的礼物……
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事黄了。工厂已经卖了。自己若再升不上去,岂不鸡死蛋打?
就在郑京年急了眼在外边为自己跑官的日子里,红黄黑蓝绿……各色俱全的泰
和染整厂停产了。工人们走出车间,扎堆成伙儿,哪儿干净、哪儿背风便挤在哪儿
议论厂里的形势——什么邪乎的谣传都有了,更有不少不安分的人到处游动,拣些
家里用得着的东西带回去,显得厂区里游人、闲人特别多。年轻的副厂长韩星在厂
门口被一群人围住了:“新厂还没有建,怎么就把这老厂给卖了呢?”
韩星眼睛发红,一拨楞脑袋,仿佛是发着狠一样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不
知道。”“给大家发半年的工资回家呆着,半年后怎么办?”韩星又是一拨楞脑袋
:“不知道。”“为什么不开职工大会,不跟工人商量,说卖就把厂子给卖了呢?”
韩星还是拨楞脑袋:“不知道,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去问谁哪?也许我连自己都叫
人家给卖啦!”
围着他的人愣住了,真正感到了事态的严重。韩星气呼呼骑车出了厂,他敲开
了九河公司的门,要找简业修。程蓉蓉声音柔和:“简主任不在。”韩星一副火燎
眉毛的急相:“从哪儿能找得到他?”程蓉蓉把他让进了屋,问他找简主任有什么
事?他嘟囔着:“是大事,也是急事,火上房了!”
杨静从图板上抬起头:“我负责工程,能跟我说吗?”
“跟你说你主不了,不跟你说你们是不是就不告诉我简主任在哪儿?”韩星沉
吟了一下,“你知道泰和染整厂那一大片地吗?
杜家少爷领来一个南蛮子,只花了2700万就买走了……“杨静站起来:”这么
便宜?等于白捡呀!“”所以我越想越不是味儿。
与其便宜给外人还不如让给你们呐。“
“我们给你翻一倍,5400万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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