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是大舅想拿三份。”曾凡恼怒:“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这里哪有你说话的
份儿!”最小的弟弟曾浩自觉脸上无光,出来打圆盘:“好了,这是我们家的私事,
回到家你们再吵吧。”
顾全德接过话头:“这可不是你们曾家的私事,你们想过怎么安置崔大娘吗?”
曾凡脸上还带着火:“那是你们区政府的事,我们是按着法律继承父亲留下的
遗产,名正言顺,合理合法。”
周原把崔大娘领进来了,顾全德起身,给她搬椅子让座,对她非常客气:“崔
大娘,解放前您是在曾树仁家当过用人吗?”崔大娘不抬头,只点头。他又问,“
这三个人您认识吗?”老人仍旧不抬头,不看他们就说:“认识。”“他们都是曾
树仁的儿女?”老人还是只点点头。曾凡松一口气:“行啦,这回可以给我们办手
续了吧?”
20
顾全德却照旧不慌不忙:“别着急,你们有没有曾树仁的遗嘱或其它文字证明,
证明这两间房子属于你们?虽然他是你们的父亲,但也有可能把这两间房子送给了
别人。”
曾家兄妹异口同声:“这不可能!”
顾全德又问崔大娘:“大娘,这既是曾家的房子,自打解放后为什么都是由您
住着呢?”
“梨城快解放那会儿,东家让我给看着房子。”
周原和屋里屋外看热闹的人一块跟着着急,已经是死无对证、查无凭证的事,
全在崔娘自己怎么说了,干吗实话实说呀?
你咬死了,就说东家是把房子留给了你,或是让给你了,你看不出连区里都直
给你使劲吗?那样一来这两间房子不就真成你的了!都说崔娘一辈子不正经……摊
上事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德行。
这时候看崔娘倒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跟崔娘住在同一排的有17户都被拒绝办手续,需重新丈量老平房的面积。拆迁
办公室派出了毛荣和马奎办这件事,他们手里拿着皮尺、底账,把17户人家召集起
来宣布政策:“布告上都说的明明白白了,凡是1958年翻修的时候改动过居住面积
的,一律不算,以我们重新丈量的数字为准。”
居民们知道了官面儿上的意思,一个个面色凝重,呼啦一下散开后就各想各的
招儿。猪往前拱,鸡往后刨,各有各的盘算,当毛荣、马奎丈量到谁家,谁家就打
打鼓鼓地往他们的15袋里塞东西。有的是一盒烟,烟盒却是打开的,露出里面用钱
卷成的香烟,即便是用10块一张的人民币卷的,这不也是200 元吗?每人送一盒就
是400 元,可毛荣、马奎一高兴,稍微一马虎多量出一平方米,政府就多给5100元
的拆迁费,还是出点血划算。都说老百姓谁都可以欺负,但老百姓也有老百姓的办
法。他们用眼睛示意两个手里有皮尺的人:“你们可看好了,这不是一般的烟!”
嘴里却说着另一套好听的话:“二位辛苦,抽盒烟吧。”有的住户一时现钱不凑手,
就趁他们在自己屋里的时候往他们口袋里塞东西,这东西得小巧、精致、值钱,不
比送现钱便宜,嘴里还得百般客气:“一点小意思,别见外。”前边有人一送,后
面还没有丈量到的人家就慌了,谁家不送都怕自己吃亏,给你少量出一平方米就损
失5100块!前面出了血的人家,果然都对丈量的结果比较满意,高声说着感谢的话。
他们丈量到哑巴家,门上挂着锁,毛荣大声喊叫:“这是谁的家?”
“王宝发家。”小洋马从旁边的门里出来搭腔,并掏出钥匙替他们打开了门,
两个人进屋拽着皮尺草草一比划便报出一个数字:“7 平方米。”
小洋马叫起来:“啊,怎么才7 平方米?明明是8 平方米半嘛!”
毛荣生硬而又傲慢:“是你说的算,还是我们量的算?”
小洋马可不是轻易能被镇唬得住的,索性扯开嗓子嚷了起来:“你们这一打马
虎眼,人家可就少拿万八千块钱,你们缺德不缺德?这不是欺负人家不会说话嘛!”
周围的邻居都知道她和大哑巴的关系,也在一旁帮腔:“有你二姐替哑巴哥俩
说话,他们真是烧高香啦!”“别看哑巴不会说话,逼急了可比有嘴的人厉害。”
有户在前边已经丈量完的人家。
知道数字已经改不了啦,就又觉得送钱太亏,憎恨两个拿皮尺的人,想制造点
事端让他们把钱再退回来,也躲在人群后边甩冷腔:“这两个人的心也太黑了,人
家哑巴没打点就给人家少算尺寸……”
毛荣心里嘀咕嘴上强硬:“你们别瞎矫情,我们可是代表政府。”
小洋马追问:“哪个政府?”
“政府还有几个?”
“国民党也有政府。”
“哄”地四周暴出一片叫好声,还是马奎聪明:“别跟他们浪费时间,今天量
不完就甭想办手续。下一户。”
“下一户就是我。”小洋马和他们将上了,别说她送不起钱,就是送得起也不
送了,脸上连点笑模样也没有。毛荣和马奎也犯了怵,他们原不想再得罪这个泼娘
们儿,但这间房子跟哑巴的房子是一模一样的,如果给她量多了岂不正好证明给哑
巴量少了吗?他们丈量的结果也是7 平方米。这下就惹得小洋马在胡同里骂开了,
“大家快来看呐,政府专门欺负哑巴,欺负老娘儿们,一样的房子,谁家给他们好
处,就给谁家量成8 米半,谁家没有往他们口袋里塞钱,就给人家量成7 米。政府
瞎了眼啦,没有王法啦,没有老实人的活路啦……”
周围拥挤着随声附和也跟着一块骂大街的人,也有得了便宜的人家则悄悄说小
洋马的坏话:“这个骚货,她看见谁给量房子的人塞钱了?”
立即又有人替小洋马坐劲:“她又没点你的名儿,你心虚什么?”
“谁说我心虚?”
小洋马转脸骂过来:“不心虚你接什么茬儿啊?你接茬儿就是行贿了,吃里扒
外的货!”
一场混战眼看就要发生,人群忽然又静了下来,起哄看热闹的人自动让开一条
道,是大哑巴王宝发下班回来了,手里还提着把瓦刀。他是个瓦工,每天上下班都
不会空着手,总要带着件瓦工的工具,或瓦刀,或抹子,谁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不看别人。只冲着杨美芬哼唧了两声,那意思是问她出了什么事?小洋马飞快地
向他打着手势,这个出了名的刀子嘴,舌头像羊尾巴一样一刻也不闲着的女人,此
时就如同一个地道的聋哑人,手势熟练而优美,邻居们都看迷了,大家都跟哑巴天
天打头碰面,谁也没有学会这两下子,不被人尊重的小洋马倒有过人之处。大哑巴
的眼睛慢慢地转向毛荣和马奎,脸色越来越自,腮帮子鼓起了棱子。显得诡异阴森。
不要说两个惹事的人,就是看热闹的人也感到惶惧,自动往后闪,哑巴一动起手来
没轻没重,别被他伤着自己。王宝发身躯高大,强健有力,动作却又异常轻捷,人
们还没有看清他是怎么一伸手,就死死地揪住了毛荣的脖领子,他不想动手的时候
爱哇喇哇喇乱叫,真要动手的时候却悄无声息地突然出击,人群哗啦一下子闪开,
马奎不敢上前帮忙,看到王宝发的左手里还拿着把瓦刀,不知他会不会劈下来。只
有毛荣吓得吱呀怪叫,声音都变调了:“你要干什么?”大哑巴根本听不见,一派
神勇,揪住毛荣就像拎一只小鸡,往胡同外面走,谁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纷纷躲
避。
今天该着毛荣这两个人倒霉,在同福庄没有人敢惹大哑巴,连地痞流氓和黑道
上的人物都让他三分,他不欺负人,也决不受气,由于他耳朵听不到声音,一下手
就是狠的,自己不怕死,打人也往死里打,打坏了人到警察那儿还都向着哑巴……
小洋马家底不好。人又长得水灵,且泼泼扯扯地什么都不在乎,想欺负她找她便宜
的男人太多了,自从跟大哑巴好上以后,再没有一个人还敢打她的主意,敢动她一
指头。此时杨美芬成了大哑巴的军师,一溜小跑地跟在旁边向他打着手势,嘱咐他
别打人,到头头那里去讲理才能解决问题。大哑巴还真就听她的,把毛荣一直拎到
动迁办公室,像扔一件东西一样把他拽到顾全德跟前。这时候他开始哇喇哇喇地怪
叫,把瓦刀摔到顾全德的桌子上,动手翻毛荣的口袋,毛荣拼命挣扎,嘴里也在大
喊大叫:“你干什么,你这浑蛋!”无奈他那点力气降不住大哑巴,身上的几个口
袋都被大哑巴翻过了,里面有现金,有装着钱的烟卷盒和其它小东西……被当场翻
出了这些东西,毛荣和马奎立即蔫了,屋里屋外看热闹的群众则起哄叫好,把顾全
德和曾家兄妹的谈话也给搅了。哑巴王宝发越发嚷嚷得欢了,小洋马杨美芬上前替
他一翻译,他立刻不叫了,静静地望着杨美芬。杨美芬对顾全德说:“哑巴说,区
长你都看到了吧,你们这个毛干部,还有那个张口闭口就代表政府的马奎马政府,
量房子的时候,谁往他们口袋里塞的钱多,就给谁家多量出一点面积,我和哑巴没
有给他们塞钱,8。5 平方米的房子给量成了7 平方米。”
毛荣也不依:“胡说,你诬赖好人,谁口袋里还没有点钱?
这能说明什么问题!“
哑巴从马奎手里夺过皮尺摔到顾全德的面前,又喊叫了一通……杨美芬继续翻
译:“他叫你去量,如果是7 平方米他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
顾全德对周原说:“你把毛荣、马奎带走,叫他们把老账新账全亮出来,收了
多少贿赂都退出来,没有收受贿赂,拿出证据来……”然后对杨美芬说:“你告诉
哑巴,我会调查你们反映的问题,如果真像你们说的那样,一定会严肃处理,你们
的房子我会派人重新丈量。”
杨美芬向哑巴打手势……
梨城大学外宾楼的门前停着一辆大客车,参加国际建筑师年会的各国代表,走
出大楼,纷纷登车。夏尊秋站在楼前,手里拿着几张纸,看见匆匆赶来的简业修便
迎了上去,主动伸出手:“对不起,知道你新官上任一定很忙,还把你给请来真是
不好意思。”
简业修用力握着夏尊秋的手,眼睛定定地流露着不想掩饰的热切:“我正求之
不得,非常希望能见到您。”他们俩的关系忽然倒了个,原来恭谨卑怯的简业修变
得胆大富于进攻性了,身上传达出一种危险的信息……倒是夏尊秋低头躲开了他的
目光:“会议安排今天下午的日程,是让代表们参观梨城有代表性的建筑,我想来
想去请你来见见代表最合适,你在建委多年,现在又是危改办的主任,对梨城的各
种建筑以及平房区都了如指掌,在现场一边看一边给他们说要比在会场上对他们空
讲好得多,你说呢?”
简业修略感失望,他原以为是夏尊秋想见他才找了一个这样的借口,梨城大学
里难道还找不出一个解说员吗?孰料她还真是出于公心……他嘴里仍然答应得非常
干脆:“没问题,您有个大致的路线吗?”“没有,昕你安排。”“您跟着一起去
吗?”“我请你来带队就为的给自己省出半天时间,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哪。”
简业修不忍:“操办一个会议太耗费精力了,有些杂事应该让手下的人去干。”
“我要处理的一些事自然是别人无法代替的,”夏尊秋很快就恢复了优雅和从
容,“还好,会务上的许多具体事我都不管,今天晚上闭幕,你也留下来吧。”
“今天?”简业修犹豫了,“等会儿再说……”
“不能再说,这都是一些当今世界上有点名号的建筑师,你接触他们一下,听
昕他们的一些观点,不无益处。”夏尊秋把手里的几张纸递给简业修,“这是代表
名单……怎么样,出任平房改造办公室的主任高兴吗?”
“高兴?”简业修摇摇头,现出一脸苦相,“您怎么会认为我能高兴呢?”
这并不一定是简业修的心里话,但夏尊秋相信了。这就是女人,无论她多么的
聪明,总是喜欢相信自己信任的男人说的话:“但我为你高兴,你想自己办公司的
事还干吗?”
“干,这是我的条件。”简业修斩钉截铁,露出了夏尊秋喜欢的那一面,“不
答应我成立一个自己的公司,再大的官我也不当!”
夏尊秋笑了,有点意味深长。简业修见代表们都上车了,他跟导师点点头也向
大客车走去,夏尊秋又喊住了他:“业修,上车后跟代表们作一下自我介绍。”
简业修答应着登上大客车,这样的差事他干得多了,只不过陪同的对象不同罢
了。他没有带外国人看平房区,只有半天时间光是梨城精彩的地方就看不完,再加
上自己的讲解,他相信梨城留给这些国外建筑师的印象一定是历史久远,个性突出,
且非常美好——这就对了。他准时把客人带回梨城大学,夏尊秋要留他吃晚饭,他
答应过一会儿回来参加晚会就先走了。他太忙了,危改已经全面铺开,仅这一摊子
就够他受的,像救火一样到处奔命,同时还要筹办自己的公司,那是自己真正想干
的事,也不能不抓紧。他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每天都不能睡足4 个小时,今天这一下
午浪费得太不值得了!要不是夏尊秋找他,他怎么会干这种事?他深知自己最大的
弱点就是拒绝不了女人……当他赶回办公室把非办不可的事处理完,借着去政府找
金克任又回家往肚子里扒拉了点东西,再回到梨大小礼堂的时候,晚会早就开始了,
他坐下来没有一会儿,就知道自己又上当了……
世界各国的建筑师们,有的在交谈,有的在跳舞。邀请夏尊秋跳舞的人很多,
几乎不让她闲着。就是不跳舞的时候,她身边也总是围着许多人,全无障碍地用英
语交谈着,轻松欢快,不时地发出阵阵笑声……她美得炫人眼目,眉目转盼间神采
流溢,却无暇顾及简业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