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气 作者:蒋子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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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气 作者:蒋子龙- 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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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职工,我们区里要搭的钱比你们更多。每个拆迁户每平方米差不多要得到4000元
左右的补贴,你们铁山新村的房子平均每间12平方米左右,你算算要多少钱?然后
再用这笔钱去购买带产权的房子。听明白了吗?我们区里出大头,你们出小头,给
你们的职工补贴,让你们的职工从你们企业里把产权买走。”

  “何必要绕这么多圈子呢?”

  “我们经过反复核算,目前这是惟一能行得通的办法。不信你自己算,如果你
们集团自己出资改造产权属于你们的那些危陋平房,至少需要资金5000万,按我们
的规划跟着区里一块改造,只需2000万就够了。你算算哪个合算?”

  “你们算得准确?不会把我们套住之后再层层加码吧?”

  钟佩把材料推给于振乾:“你自己算算看。”于振乾在自己的电脑上一阵噼啪
乱响,得出数字后脸上有了笑意:“好,我被你说服了,但还要在公司调度会上讲
一下。”

  钟佩长吐一口气:“说服我丈夫比说服十个别的企业家都更困难。”

  于振乾突然转了话题:“于非有消息吗?”妻子对他摇摇头。

  “刚才我还以为你是为这件事来的呢?”

  “后悔了吧?这么大岁数,还是这种性子,不管她有多大的错,也是那么大的
姑娘了,你怎么能下那么重的手打她?”

  “你区里有公安局,就不能叫他们帮着给查一查?”

  “噢,你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

  梨城郊县有个玉河乡,在这个乡靠近大浪淀水库的边上,有一片过去几十年无
人敢靠近的“军事禁区”,当地人管它叫“大白墙”——四周高墙,电网,树林茂
密,里面做过兵营,关押过战俘,梨城解放后成了一家兵工厂的试验场,后来成了
仓库。占地数千亩,依然保持着历史留下来的神秘和森严,人们只有在附近经过的
时候才敢好奇地远远望上几眼,平时很少看见有人出入,更没有人敢动它的脑筋,
因此保护了里面的树木和动物——大树参天,荆棘横生,野草齐腰。还有人说,里
面有活了四百年的蟒蛇,有成精的狐狸和黄鼠狼,经常有人昕到里面有野狼的嚎叫
声……在“深挖洞”的年月,梨城那家兵工厂撤到西北大三线,丢在“大白墙”里
的仓库也就形同虚设了,越发地成了天然野生动物园。近年来还是农民的胆子大,
脑筋转得快,花花点子多,玉河乡靠卖地发了大财,自然也不会再让眼皮底下的“
大自墙”闲在那儿成为蟒蛇、野兔的乐园。竟利用“大白墙‘’的优势,把它改成
了狩猎场,对外称”国际森林俱乐部“。里面除了一部分野生动物,还放养了鸡、
兔、羊、鹿,专供当官的和有钱的人来消遣,收费很高。

                                   17

  杜华正和另外一男两女,在“大白墙”内叽叽喳喳,胡乱扣动扳机,赶得鸡飞
狗跳……杜华正人长得白,服饰、发型也经过精心地挑选和修饰,非常考究又很合
体,显然是这一组人的中心,那一男二女哄着他转。他们过足了枪瘾,却收获不大。
乡长赵光义提溜着八字脚出场了,别看他土头土脸,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
或者说是对城里人的蔑视。从头到脚,一身高价行头。非常讲究又穿得非常邋遢,
与他的气质、身分不协调又很协调。他亲自出面并不说明他低下,只是给杜华正一
个面子,玉河乡和河口区经常打交道,杜家父子让他赚过大钱,他也让杜家父子捞
过大的好处,赵光义可是脸面上的人物,和上层许多人物都有着非同一般的交往…
…从他跟杜华正一见面的那个熟悉劲儿,可以知道杜区长是这里的常客了。

  杜华正把另一个男人介绍给赵光义:“这位是南方万顺集团的王总,是大老板,
来梨城好几天了,找不到可玩儿的地方,今天就看你的森林俱乐部能不能给王总留
下个好印象了。”赵光义知道今天是谁出钱了,随即又把两只眼睛转向两个年轻姑
娘……

  杜华正补充说:“两位小姐是王总的部下,南方佳丽,也让你们这儿的人见识
一下,娱乐场配小姐应该是什么标准。”

  其中一位小姐果然操一口绵软的南方口音:“杜区长说笑话了。”

  另一位是杜华正带来的谢品芳。赵光义阴笑:“欢迎,欢迎。

  杜区长口味高,对我们这儿的小姐一个都看不上了。“

  杜华正也把赵光义介绍给同来的人:“这位不用我说,你们想必已经猜出他是
谁了,这儿的地头蛇、大名鼎鼎的赵光义赵乡长,也是在全国挂了号的乡镇企业家。”
他转头又煽呼赵光义,“把你的绝活儿拿出来让客人瞧瞧。”

  “我这儿都是绝活儿,哪一项活动都是别处没有的。”赵光义晃悠着脑袋,把
杜华正一帮人领到一个特殊的小狩猎园,这里面的小羊羔和鹿,都是用绳子拴住的,
保准让狩猎者能够打中,他介绍说,“这些小羊羔全是从新疆运来的,决不膻气,
谁打中了可以带走,不想带走等一会儿就给你们烤全羊,煮全羊汤。打中了鹿立刻
趁新鲜喝鹿血,炖鹿鞭,累了晚上就住在我们这里,安静,空气新鲜,洗温泉澡,
房问也决不亚于城里的星级宾馆。”

  杜华正问:“一只羊羔多少钱?”

  “五百。”

  “一只鹿呢?”

  “两千。”

  “你宰人可真够狠的!”

  “杜区长,从你的嘴里要说出一个宰字就太掉价儿了。你知道到药铺光买一条
鹿鞭是多少钱吗?我的鹿肉等于白送,而且我的鹿鞭是鲜的。”不轻易开口的王总
打圆盘:“小意思啦!”

  “好啦好啦,你满嘴里鞭呀鞭的,就不怕小姐们恶心?我们就一样打一只怎么
样?”杜华正跟王总商量,王总自然是昕他的了,而且让他先打。杜华正连开三枪,
那只鹿仍然顽强地站立着。王总又打三枪,不知是故意的还是真的枪法不准,那只
鹿仍然没有倒下。小姐们相互推让,不敢也许是不忍扣动扳机。杜华正就叫大家一
块上,一阵乱枪响过,那只鹿算难逃活命了。然后这几个人又把枪口瞄准那只羊羔,
杜华正说:“这回王总先打……”在别人打羊的时候,他突发怪想,如果想自杀或
想杀人就到这个地方来,约着仇家一块打猎,然后突然掉转枪口……他真的就转头
问赵光义:“赵乡长,你这里有没有误伤了人的?”

  赵光义连忙摆手:“没有,杜大区长,您别给我造这样的舆论,我们这儿是狩
猎场,不是决斗场!”杜华正和赵光义这样一问一答,大家都想到了走火,想到了
身上或脑袋上被穿了一个洞……手里的枪变得沉重和不那么好玩儿了,对打猎有了
恐惧感。于是又四个人一齐上,用排枪把羊羔打死,悠悠地返回了休息室。工作人
员立刻端上两碗鹿血,还拿来一瓶药酒,杜华正闻闻鹿血,皱眉咧嘴:“这个能喝
吗?”

  赵光义说得有情有致,甚是得意:“老赶了吧?你没看过《雍正皇帝》?他打
猎渴坏了,喝了一碗鹿血,立马就浑身躁热,该硬的地方硬,得像铁棍一样受不了
啦,找了个乡村丑闺女,当时在他眼里就成天仙了……就是那次怀上了乾隆。”

  杜华正一睨一脾都带着嘲弄的神气:“赵大乡长,这都是野史,不足为信的,
你就说这里面有没有细菌或寄生虫之类的东西吧?”

  “绝对没有,我们的鹿都是经过检查的,人家许多大人物来了都喝,没有一个
不说好的。你如果嫌腥,可以对一点药酒,这药酒也是用鹿鞭泡的。”

  “好吧,一到你这儿就离不开鞭了,那就上你一回当。”

  “你上一回当就知道它的妙处啦,下一次来我要不给拿这些东西你会跟我没有
完!”

  杜华正对了药酒,还真的把一碗鹿血喝下去了,再用药酒漱了口。王总也学他
的样子一饮而尽,两位小姐则坚决谢绝。然后,他们便利用烤羊羔和炖鹿鞭的工夫
去洗温泉。森林俱乐部里有十几个单间浴池,深入到地下,可以泡澡,可以淋浴,
每个单间里有一位小姐在伺候——所以叫“美人温泉浴”。杜华正有自己带来的姑
娘,让小姐走开了。谢品芳问杜华正:“身上热了吗?”

  “早就热了。”

  “真的?”

  “从跟你一出来就热了。”

  姑娘突然往他身上一扑,两个人嘻嘻哈哈、打打逗逗地进了里间……

  享受完“美人浴”,他们来到餐厅。吃饭前,杜华正所在单问里的电视机里正
播放本市新闻:“韩国半岛集团和本市土木集团,今天签署一项和城厢区共同改造
同福庄危陋平房的协议,仅半岛集团就先期投资一亿五千万元人民币,副市长金克
任出席签字仪式并讲话。”

  赵光义说闲话:“杜区长,你的儿子怎么不帮河口区,倒胳膊肘向外扭呢?”

  杜华正不语,眼睛继续盯着电视屏幕:“城厢区出台货币安置的平房改造政策,
受到市政府和国家建设部的重视,也受到群众的热烈拥护,拆迁工作正在热火朝天
地展开。目前我市危陋平房的改造工程已全面展开,红庙区政府联合企业共同承担
改造铁山工人新村的任务,首批动迁户已开始作搬家的准备工作……”

  杜华正脸色难看,但他很快就调整过来:“来,大家就座,先喝蛇胆酒……”

  服务小姐端上绿色的蛇胆酒,给每个人的酒杯里倒满,杜华正说:“光在市里
吃海鲜已经不新鲜了,所以今天我要的全是野味。”尽管杜华正不停地找话说,想
逗趣,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已经心不在焉了,刚才无意间看到的电视新闻把他的玩儿
心打乱了,吃过饭立刻就要走,赵光义大感意外:“‘杜区长刚吃完鹿鞭,这么早
回去干什么?再玩儿一晚上,明天早晨从这里直接去机关上班不是很好吗?”“不
行,区里事太多,借着这点鹿肉的劲还得心办公室处理点工作。”

  赵光义笑了:“真的假的?八成是看到别的区上了新闻,有点着急上火了吧。”
“在你这里吃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不上火的。”

  “我要吸取个教训,得把各个单间的电视外线全掐了,领导同志们是来散心的,
一看到新闻节目,关心起国家大事来,这心还散得成吗?”他叫人拿来两大包东西,
放进汽车的后背箱:“这是两条鹿腿,还有一瓶鹿血酒,带给杜老,让他老人家也
补一补。”

  “谢谢。”杜华正钻进了汽车,两个小姐一边一个挤住了他。

  王总坐在前面。

  杜华正没有回自己的家,而是来到他父亲居住的黄埔花园,保姆开门的时候告
诉他老爷子病了。他一愣,严厉地向保姆追问老头儿是怎么病的?保姆担不起责任,
实打实地告诉他是前天晚上去了趟梨城大学,热身子扑冷风,大概是受了点凉,回
来就躺倒了。杜华正知道老头子得的是什么病了,又责怪保姆为什么不早通知他?
保姆委屈,说到处打电话都找不到他,只好告诉他的家里人了。心里却想,杜区长
的家里人为什么也不给他个信儿呢?这是一户什么人家哟?“哦,我没有回家,”
杜华正解释了一句,同时把手里的鹿腿、羊腿交给保姆,“这是内蒙一个朋友送来
的野味,先放到冰箱里,明天给老人补补身子,清炖也行,红烧也行,涮锅也行。”
他抱着那瓶鹿血酒上了二楼父亲的卧室,房间宽大舒适,灯光幽暗,一室的沉寂,
杜锟闭着眼似睡非睡,他走到近前轻轻地叫了一声,杜锟闭着的眼微微睁开,有些
陌生和怪异,杜华正低下身子问:“您哪里不舒服?”

  杜锟声音细微:“唉,浑身没有舒服的地方。”“要不要到医院检查一下?”
杜锟摇头,又闭上眼睛,似在自言自语:“不用,去哪里也没有用。”“有病光这
样熬着也不是办法呀!”

  “熬着?往后恐怕光剩下熬着了。”杜锟心情极端晦暗,生病既结束功劳,也
结束错误,人一旦接近死亡便面临过去的全部错误,以前的所有失误都翻腾出来折
磨他……

  杜华正很少见老人这样,真的感到了不安:“爸爸,我看得送您去医院……”

  杜锟瞿然开眼,清醒而又坚定:“不必,就是头痛脑热,没有大问题。”

  杜华正不敢向老头子询问去找夏尊秋的事,只能空洞地劝解:“爸爸,您要活
的年头还长着呐,自己得多注意,凡事想得开。”

  杜锟叹息:“咳,还能活多少时日又有什么关系?关键是在今后的年月里还有
多少生命力!没想到退下来的日子最难熬,说说道道大半生,在自己感觉还很好的
时候,猛然间就剩下混吃等死了,一个人孤单单地看着自己的生命力,毫无作为。”

  杜锟强硬一辈子,在病中跟儿子说了软话,借以隐瞒他去看夏尊秋被拒的郁闷。
杜华正却正好可以打听老头子跟卢定安谈话的结果了,以便决定自己区里的平房改
造是马上动手呢还是再等等看……就说:“您真的听了来明远的话去找卢定安了?”

  杜锟恨恨地:“我是自取其辱啊!”“他怎么说?”“他什么也不说,一个地
道的蔫头匪类,任你说下大天来他想怎么干还是要怎么干。”

  杜华正一下子觉得自己曾不可一世的父亲,现在是这样虚弱,这样可怜。他能
猜得出,卢定安不是没有说什么,一定是让老爷子着着实实地吃了个大窝脖儿,只
不过老爷子羞于承认罢了。他又叮问了一句:“是叫卢定安给气病的吧?”

  老人叹了口气:“现在还谈什么气不气呀?你在台上时,无法观察那些正在观
察你的人,现在可以了,我可以从从容容真真切切地观察那些过去拼命想跟随我的
人,可惜我现在观察出结果也没有用啦。”

  “为他那种人生气可不值得。”

  “是啊,这只证明他确实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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