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一位服务员就上了一壶茶,然后递过来一本菜谱。吴超朝没有看菜谱,把
手一挥说:
“来个正宗的洋鸭火锅。”
“马上就好。”
老板娘大声说。吴建国忙问吴超朝:
“这要花多少钱吗?”
“58块钱。”
“太贵了,还是吃盒饭算了。”
“爸,这是最低消费,58块钱,要是吃盒饭多花不来。”
吴超朝怕养父嫌贵不吃,故意这么唬他。
“就这一次,以后不许你再破费了。”
他们吃过洋鸭火锅,吴超朝把养父安顿在寝室里,自己就上班去了。
除夕之夜,在这个辞旧迎新的夜晚,餐厅里没有一个客人,人们都在家里看
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一楼餐厅有很多豪华的小厅,厨师和服务员都没事,
他们就在最大的玉露厅看电视。12点钟刚过,酒店里热闹了起来,时春光从外面
闯了进来,说:
“你们还在看电视,快点出去,韩总在发红包。”
“一个红包多少钱呀?”康小燕问。
“50块钱一个。”
“这么多呀。”
“韩总不认识我,我已经拿了5 个红包了。”
大家听时春光这么说,就从玉露厅出来了,看见韩总在咖啡厅发红包,他们
都围了上去。吴超朝站在最外面,韩总一眼就认出了他,先给了他一个红包。时
春光还混在服务员当中等韩总发红包。吴超朝拿着红包就走了,到了厨房里,谷
宝华对他说:
“今天晚上没生意,大家领了红包就下班。”
“我已经领了红包。”
“那你就先走算了。”
“谢谢谷师傅。”
吴超朝回到了501 ,养父鼾声大作。万可和廖蒲江不在寝室里,他们玩去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吴超朝躺在吕岗的床上,闻到一股淡雅的幽香,知道是
郁美净儿童霜的气味。吕岗是餐饮部的怪人,一个20出头的小伙子喜欢用儿童霜,
甚至还玩洋娃娃。他胆小怕事,又看不惯任何人,但对咖啡厅那个其貌不扬的女
友却很痴情,不许任何人动她一根头发。去年《新白娘子传奇》的主题歌《千年
等一回》很流行,他买了一盒这样的磁带,反复播放着这首歌曲,听到动情处,
甚至会伤感落泪。
吴超朝想起了媚兰,不知道现在她在哪里,是不是也在想自己。如果不是唐
庭轩的出现,不是蔡经理压制自己的话,他是有勇气去找她的。他吸了一口烟,
按下了录音机的放音键,从里面传出了那首《千年等一回》:
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
千年等一回我无悔啊
是谁在耳边说
爱我永不变
只为这一句啊
断肠也无怨
雨心碎风流泪
梦缠绵情悠远哎
……
大年初一早上,父子俩从酒店里出来了,一起上了街。他们没有坐车,走到
了王家巷。地上有很多碎纸屑,那是放鞭炮留下来的。大多数店铺都关了门,只
有一家店子开了门。吴建国到了里面,买下了一对酒和几包糕点,准备送给吴运
鸿。
吴运鸿就住在这条巷子里。吴超朝跟在养父后面,他在67号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就是吴运鸿家里。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突然传了过来,声音是那样熟悉。吴超朝
定睛一看,在前面的那条巷子里,一个男青年骑着一辆自行车从里面出来了,媚
兰就坐在后座上。她背对着吴超朝,并没有发现他,他们越走越远了。吴超朝的
脸顿时白了,心想一对孤男寡女在一起,还能干出什么好事来。幸亏被他及时发
现了,要不被水性杨花的媚兰骗了,自己还蒙在鼓里。媚兰和很多异性纠缠在一
起,他就亲眼看见唐庭轩用小车送她回酒店。养父见他脸色不好,问:
“你怎么了?”
“没什么。”
“那脸色怎么这样难看呢?”
“没事的。”
“是昨天受了寒吧?”
“有可能。”
“外面太冷了,到叔爷爷家里去烤火。”
吴建国敲开了67号的门,开门的是巧嘴儿。她脸上挂着牵强的笑容,吴耀宗
在外面找了个模样俊俏的姘妇,她想要吴建国帮她主持个公道。她有些不知所措,
竟搀扶着他进去了。吴超朝望着媚兰远去的背影,心如刀割,迟疑了一下,也跟
了进去。
吴超朝对媚兰心存芥蒂,从此有意避开她。她见他不理睬自己,不知是什么
原因,也生起了闷气。3 月初的下午,天空中飘着雨丝,这天吴超朝休息,坐108
路公交车过了长宁市一大桥,到长宁师范大学下了车。学校座落在风光旖旎的香
花山脚下,沿108 线再往前走,就到了长宁大学。师范大学的中文系在全国很有
名,他想去听几节课。他不知道中文系在哪里,车站旁边有个卖香烟的小贩,他
走上前问:
“同志,请问中文系在哪里?”
“学校里系太多了,你进去问一下就知道了。”
“笔直往前走吧?”
“是的。”
“谢谢。”
吴超朝道了谢,向前面走去。马路的一边是体育馆和图书馆,一群少年在体
育馆旁边的蓝球场上踢球;另一边是餐馆和商店。他看见从四面八方来的学生都
向同一个方向走去,就跟着他们后面。经过一家银行和大学办的供销合作社,上
了一个小斜坡,他看到一栋红色的苏式建筑上写着文学院几个字。中文系肯定在
里面,他兴奋地走了进去。
从1 楼的东头走到西头,他就从自考生的教师办公室走到了公费生的教师办
公室。上了2 楼,他看到墙壁上有中文系各个班的课程表。大学里的课程是可以
旁听的,314 教室下午上《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他想去听这门课,就装作学
生的模样溜了进去。教这门课的老师是一位年青的博士,今天讲的是曹操的《短
歌行》,他抑扬顿挫地念着: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夏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
本篇抒写时光易逝、功业未就的苦闷和作者要求招纳贤才、帮助建功立业的
意志。全诗感情充沛,带有浓厚的悲凉情调,是曹操的代表作之一。吴超朝听了
深受感动,这首诗歌是他此时心情的真实写照。后来这位博士又讲了曹操的《步
出夏门行》,吴超朝为诗歌的气势所感染,激动地从教室里走了出来。
出了文学院,他沿着一条盘山小径,向香花山上走去。在新市机床厂工作的
时候,因为遇到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工人运动,他产生了要写小说《风云》的念头。
他至今还没有发表过任何作品,今天到中文系听了一下课才明白,自己的文
学素养太低了。他认为文凭并不重要,但应该到中文系多听点课,把文学素养提
高了,再去进行文学创作,这样情况也许就大不相同了。
拐了一个大弯,他到了一个水泥坪上,坪边有个塘,水都绿得发黑了。塘的
对面是一栋别墅,看上去很不起眼,上面爬满了青苔。盛中国就住在香花山一带,
吴超朝听他说过,原国民党省政府主席的别墅就在香花山上,前面有口塘。这口
塘附近只有这一栋旧房子,那一定是主席的别墅了。盛中国还告诉吴超朝,别墅
旁边有条小路,从这里上山是不要门票的,沿途还可以看到一条战壕,那是国民
党一个师将士阵亡的地方。想着那条神秘的战壕,吴超朝来了兴趣,迈开大步向
前走去。走到了山脚下,他果然看见一条狭长的沟,里面落满了残枝败叶,心想
这肯定是那条战壕了。小草从地下钻了出来,山上是成片的树林,难见当年战场
的痕迹。那年日军从广州北上,为了侵占长宁市,和国民党争夺香花山的控制权。
日军动用了大量的飞机大炮,对香花山进行狂轰滥炸,山上被炸成了一片焦
土。
国民党爱国将士奋起反抗,终因武器装备太落后,一个师全军覆没了。为了
纪念这些为国捐躯的将士,后人们在半山腰修了一座忠烈祠,把他们的骨灰安放
在里面。
那场残酷的战争过去50多年了,现在省内几所最著名的高等学府都座落在香
花山脚下。前车之鉴,后世之师,落后就要挨打。吴超朝听铁蛋说过,铁柱有个
爷爷是被日本佬害死的,心想日本人在中国没干过什么好事。这些年发生了这么
多事,他感叹世事的沧桑变化,比进大学读书更重要的是要深入生活。他本想到
忠烈祠去看一下,见天色晚了,就从山上下来了。
从师范大学回到酒店,吴超朝的心情起伏难平,想先到厨房去看一下,然后
再到员工餐厅吃饭。一楼餐厅的生意很好,接了几十桌宴席,还在不停地接散客。
金黄色的排骨从油锅里捞了出来,夏中保和一个男服务员忙用锡箔纸包起来。
这个菜叫纸包排骨,每根排骨都要用锡箔纸包起来,纸亮的一面应该露在外
面,这样显得漂亮一点。那个男服务员弄巧成拙,把亮的一面包在了里面,吴超
朝看见了,说:
“师傅,你弄反了,要把亮的一面包在外面。”
不料这句话惹恼了旁边的夏中保,吴超朝到厨房里来,就一直和他做晚班,
他觉得自己理所当然地是人家的师傅。做师傅的在这里,徙弟有什么资格讲话,
夏中保骂了一句:
“你算个什么东西呀?要你在这里告别人!”
吴超朝望着这个实足的白痴,积蓄了一年的怒火终于爆发了,问:
“你是个什么东西呀?”
“你还敢骂我呀?”
“就是要骂你。”
“要不是老子告诉你技术,你会有今天吗?”
“你再讲一遍。”
“你现在本事上了天,你还讲不得。”
望着夏中保那张因愤怒而扭曲变形的脸,吴超朝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怜悯,
问:
“你敢再说一遍吗?”
吴超朝平时沉默寡言的,夏中保以为他好欺负,仍满不在乎地说:
“要不是老子告你技术,……”
话还没有讲完,吴超朝就给了夏中保一记重重的耳光。夏中保挨了打,觉得
面子上过不去,挥舞着双拳扑过来。吴超朝习过武,虽然多年没练了,对付夏中
保还是绰绰有余的。他退后几步,夏中保的拳头连连落空,见对方露出破绽,他
扬手又给了他一记大耳光。夏中保勃然大怒,从砧板上抄起一把片刀,向吴超朝
砍过来。吴超朝机警地闪到一边,刀子落空了,他飞腿踢在夏中保的手腕上。夏
中保怪叫一声,刀子脱手而出,当的一声掉在地上。吴超朝气不过,冲上去想踹
夏中保几脚,被盛中国紧紧抱住了。夏中保气急败坏,从地上捡起了片刀。吴超
朝把盛中国推到了一边,冷冷地看着夏中保。夏中保从地上站了起来,刚要挥刀
砍人,吴超朝一脚踢在他的面门上。夏中保四脚朝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几
名厨师把吴超朝拖到了一边。
吴超朝余怒未消,从厨房里出来了,迎面碰上了蔡经理,望着这个狡诈的小
矮子,差点给了他一顿拳脚。他还是忍住了,没有理睬蔡经理,向寝室里走去。
到了寝室里,他坐在床边,点上了一支烟。吴超朝的脑中进行着激烈的思想
斗争,今年夏中保发的是一等奖,说明他和蔡经理关系不错,自己今天打了他,
那个小矮子一定不会放过自己的。他认为自己在酒店呆不下去了,收拾了几样简
单的行李,没来得及跟媚兰说声再见,就离开了酒店。
今天晚上到哪里去住呢?吴超朝想起了吴运鸿和他的儿女们,就到那里去住
一宿吧,好歹也是亲戚家。夜幕下的长宁市分外美丽,霓虹灯随处可见,放出色
彩迷人的光芒。吴超朝在华侨商店前坐12路公交车到了五一广场,下了车,经过
黄兴路到了泉子街,吴秋桐和吴秋凤都住在这条街上。走到了吴秋凤家,门虚掩
着,他推开了房门。林新安象一个幽灵一样卧在黑木沙发上。他是吴秋凤的老公,
平时最喜欢打扑克搓麻将,家务事从不伸手,这几年夫妻俩的关系一直闹得很僵。
吴超朝现在有事要求人,进门后客气地喊道:
“林叔叔。”
林新安没理睬吴超朝,还是继续看电视。这让吴超朝很不高兴,见吴秋凤不
在家,问:
“秋凤姑到哪里去了?”
“到秋桐家去了。”
林新安终于说话了,张嘴就露出一口乌黑的牙齿,那是长年吸烟熏黑的。他
说完这一句,就再也不做声了。吴超朝心想碰到了一个废物,不再跟他罗嗦了,
提着袋子向吴秋桐家里走去。
沿着泉子街往前走,经过弥赛亚庆典中心,吴超朝心血来潮,就走了进去。
弥赛亚是天主教信仰者的教堂,但长宁人一般不信西教,这里渐渐门庭冷落。
为了维持下去,办起了餐厅,只接待宴席。门前坚着一块木牌子,上面标着各种
档次宴席的价格。人们一般不愿意到这栋灰色的建筑里来吃饭,除了很少的一点
婚宴外,生意十分萧条。长宁市现在最火的是餐饮业,大小饭店如雨后春笋般开
了起来,但生意大多不景气,就象弥赛亚一样。他又到了泉子街上,街道两边有
很多小饭店,里面都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客人。
吴秋桐家在劳动里,吴超朝已经几年没有到这里来了。进了劳动里,他上了
其中的一栋楼,吴秋桐家就住在这里面,他忘记她住几楼了,敲开了2 楼一户人
家的门,一问才知道,她是在4 楼。他爬到了4 楼,又见到了那扇熟悉的铁门,
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他按下了门铃。开门的竟是巧嘴儿,他大吃了一惊,在吴
运鸿的儿女们当中,他和吴建国最讨厌的就是吴耀宗夫妇。巧嘴儿一改往日那副
尖酸的模样,胖脸上堆着难看的笑容,说:
“大侄子来了。”
“巧姨。”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