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行。
2
我和霍秀艳第二天赶往吴格西的老家呼兰县。到东阳村的时候是中午,我们找到了吴格西的家。吴格西的父母都是淳朴的庄稼人,他们喜欢在地里侍弄庄稼,没有任何副业可做。我们走进吴家院子时,他们正在院子里吃饭。我们自我介绍是吴凤德的朋友,他从城里回来没跟我们打招呼,我们特意来看他。吴格西的父亲打量我们半天才说,他前几天来电话,打到村长家,我去接的电话,他说春节回来,不必惦记。
霍秀艳问,他没说在哪儿打来的电话?
他说是在市里,他说他在用手机给我打电话,还让我在家里安个电话,以后好跟家里联系,过几天把电话安装费汇来。
我问,他从家里出去二年多,总往家里汇钱吗?
吴凤德父亲要说话,被他老伴用脚踢了一下,然后她说,没汇过钱,再说,他出去的时间也不长,才二年多,外面的花费也大,我们家里也不缺钱。
吴凤德父亲忽然放下碗筷站起来,说,你们这么远来我家,又是凤德的朋友,还没吃饭吧,快快坐下!然后又对老伴说,快,再炒几个菜,让客人吃饭。
我和霍秀艳迟疑了一下,霍秀艳看了我一眼,行,就在这儿吃饭,我一看这桌上的苞米面大饼子,我就有食欲。
吴凤德的母亲又给我们炒了个鸡蛋,做了野菜汤,我们就和两位老人一块吃了午饭。这顿午饭吃得很随便,也使吴凤德的父母减少了对我们的戒备。吃完饭以后,吴凤德父亲小心翼翼地问,我们家小德子,会不会是欠了你们的钱?
我就把我和吴凤德认识的过程和老人说了,霍秀艳补充说,吴凤德是我们的媒人,他不辞而别,我们总觉得是不是有对不住他的地方,所以我们才来看他。
吴凤德父亲说,我们家小德子是个心思很重的人,小时候就争强好胜,在高中时一直是班长,后来没考上大学,对他打击很大,整个就变了一个人,在村里当了两年会计,心里也长了草,总觉得自己窝囊,后来去城里找他舅,也不知他到城里以后怎样。这孩子也挺让人操心的。
霍秀艳说,凤德为人不错,不是让人操心的人,看来他还在城里发展,只是我们还不知道现在他具体在哪儿。
我问吴凤德父亲,您老可知道凤德的手机号?
吴凤德父亲苦笑,我还真没问他的手机号,不过,超不过十天,他还会来电话,到时我记住他的手机号,然后再给你们去电话。
我们从车上搬下来给吴凤德父母的礼物,送给老人,老人很感激,也很尴尬,一个劲地说,这怎么行,这怎么行。然后又埋怨凤德:这么实在的朋友咋能不和人家打个招呼就走呢。
……
当晚我们就返回城市,我们没去高斯民那里,到大霍美容院歇息片刻,就决定到西山宾馆找吴凤德的舅舅。
在吴凤德舅舅那里我们有了意外收获。
吴凤德的舅舅叫韩丙桩,是市里有名的厨师,除了有一身绝技,还有一身的傲气,从不把别人放在眼里,据说市长吃他的菜,当面夸他,他都不说一句谢谢的话。韩丙桩在宾馆餐厅的走廊见了我们,当我们说是吴凤德的朋友,想找到他时,韩丙桩说,今儿下午还到我这儿来了呢,他说他最近不在高尔基餐厅干了,给一家企业做销售经理,销售的产品是玛瑙饰品,看来凤德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工作。
我们怎么能和他联系上?我问。
韩丙桩想了想,超不过一星期他还上我这儿来,到时我让他找你们去。
霍秀艳疑惑,如果他不去呢?
韩丙桩骂,他不去,我日他奶奶的,我骂他,哪有这样交朋友的,离开朋友不吱一声,离开宾馆还要退宿呢!
……
3
能不能找到吴凤德,也是一件挺没意思的事儿,因为他的走失或消失,都不会影响我们的生活,他给我们留下的悬念也毫无意义,我们可以对他的离开做出许多合理的解释,最好能把我们与他的交往划上一个句号。他在我和霍秀艳的爱情里也获得了应有的利益,他在高尔基餐厅的高收入也是我帮忙的结果,而霍秀艳又送他一只正宗的波士登表(这是我和霍秀艳从呼兰县回来的路上,霍秀艳对我说的,当时我打量了霍秀艳许久,霍秀艳又补充说,她是原打算将这块表送给我的)。
我们从西山宾馆出来,已经很晚了,我想邀霍秀艳再去城市乐园喝扎啤,霍秀艳说,都折腾一天了,我想回去睡觉。
我说,关键是我们能不能想办法把吴凤德这个杂种忘掉。
霍秀艳说,吴凤德会再来找我们。
我一怔,你说得对。
第二天我还没起床,高斯民就急促地敲门。我开门时,见高斯民一脸的狡狯,他说,我知道了吴格西这个杂种的下落。
我说,他在为一家玉器厂推销产品。
高斯民说,不,他又返回了生产队食堂。昨天下午我才知道的,我的新领班看见他了。
这是为什么?
他把生产队食堂买断了。这个杂种和生产队食堂的女服务员赵庆玉处对象,都半年了。他们花了三十万买了这个饭店,我就琢磨,这杂种和赵庆玉哪儿整的三十多万,听说还没贷款。
我说,这事儿他舅舅都不知道?他舅舅说他在推销玛瑙饰品。
高斯民说,很有可能这杂种不光买了生产队食堂,还买了玉器厂……
我怀疑,不能吧?
高斯民坐在沙发上,吸着烟,说,其实,吴格西走了就走了,我也找到了新领班,对我来说,也没受什么损失,可我觉得有意思的是,这小子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竟然给我整出个大悬念来,真让我服了。我这辈子见到的能人多了,可吴格西这样诡秘的农民,还是头一次见,我还非得把这杂种搞个清楚。吴格西是啥?他妈的人尖子,时代的楷模!
我和高斯民驱车去生产队食堂,和我们预料的一样,我们没有见到吴格西,但我们见到了赵庆玉。这是一位看不出年龄的女人,高挑的身材,很窄的脸,头发也不浓密,额头很凸,不算难看。她还戴一副镀银眼镜,虽然穿着领班的工作服,却怎么看怎么像一位会计。她认识高斯民,对高斯民恭敬地哈腰,欢迎高老板!
我和高斯民坐下,我们不能摆出探访的样子,而是点了几样农家菜。我们拿起筷子,还没开口,赵庆玉就坐在我们旁边,边给我们倒酒边说,两位老师,我和凤德猜出你们两位这几天会来咱这儿,他特意嘱咐我,要好好招待,二位老师对我们有恩啊。
我急着问,小吴呢?
赵庆玉说,凤德干饭店干腻了,去当厂长去了,生产玛瑙饰品,主要出口日本和东南亚。
高斯民笑,这是个奇迹,天下掉下来一块金砖,落在小吴的脚下,就这么空前绝后地发了。
赵庆玉也笑,可不是,金砖真就专挑凤德的脚面子上砸,因为他善良。金砖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我扔给他的。我父亲赵龙昆就是龙昆玛瑙公司的老板,他不想干了,想歇歇,就交给了凤德。
我说,那你……
高斯民推了我一把。
赵庆玉说,我喜欢饭店这行。我当初到这儿来,只图个新鲜。过去的老板知道我,我刚来那三个月,没要工资。
我试探着说,赵小姐和小吴的爱情肯定也是轰轰烈烈……
赵庆玉说,没有,平淡,非常平淡。我离过一次婚,怨我初恋不懂爱情。我有一个七岁的孩子。凤德喜欢我,并没看中我的家业,他在玛瑙厂上班,挣的是工资,他提出来和我结婚要进行婚前财产公证。
我和高斯民对视了一下,觉得解开吴格西走失的谜太简单,太不过瘾。
我和高斯民快吃完喝完的时候,赵庆玉接了一个电话。她说了几句,就把手机递给高斯民,是凤德打来的,他正要和您说话。高斯民接过电话,不知说啥好,半天才说,吴格西你真牛逼!电话里传出吴凤德的声音很大,我不叫吴格西,我叫吴凤德!
4
喧嚣的生活转瞬就可以变为平静。吴凤德离开我们生活的圈子,他不给我们带来悬念,这让我们很失落。
我和霍秀艳的恋爱在平缓进行。当然,我们会在爱情升温的同时,去淡忘吴凤德。这让我想起高斯民卧室里的一幅名人字画,那上面写:爬山为了远眺,过河也该拆桥。我一直不明白这条幅里是藏着善还是恶。
我和霍秀艳恋爱的半年以后,一个非常宁静的下午,在我昏暗的居室里,我和霍秀艳有了第一次的性生活。这次性生活是由我和霍秀艳各自的苦闷决定的。我们的恋爱缺少欲死欲活的东西,因为平淡的恋爱让我们拘谨起来,生活中没有悬疑成为我们恋爱的陪衬,我们想在无奈中拯救自己。
我和霍秀艳做爱时找到了生活和生命的燃点,我们都觉得会在这种做爱的亮点照耀下走出苦闷。
那天我和霍秀艳做爱以后,霍秀艳脸色潮红,看了我半天说道,男人有时都有女人的怯弱。我不知她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怔了半天我也没反省出我是否有女人的怯弱。我忍不住问,你是指我吗?
她不假思索地说,我在说吴凤德。
我穿上我的短裤,警惕地说,在这种时候,你怎么忽然说起吴凤德来。难道你和吴凤德有什么不正常的关系。
她平淡地说,吴凤德对我们美容院的小梁有点意思。小梁你不认识?在二楼给顾客做按摩减肥的那个姑娘。小眼睛、尖鼻子,舌头有点大,你说她是香港人。她笑了半天才告诉你是巴彦县兴隆堡子人。
我想起了那个大舌头姑娘。
霍秀艳说,吴凤德对小梁有点意思,小梁对他也有意思,我让吴凤德对小梁表示一下,可吴凤德就是没有勇气,他一直自卑。
我说,既然吴凤德能给我们做媒,为什么你不给他们做媒,这明显地不公道。
霍秀艳说,我始终对吴凤德琢磨不透。
我忽然对霍秀艳产生好奇,说,那你对我呢。
霍秀艳说,对你也没琢磨透,不过,我看到了你的自信。
……
这天下午,我在大霍美容院的楼上,找小梁闲聊,当然,我和她闲聊主要是看她是不是对吴凤德有过意思,也顺便想进一步知道吴凤德这个人。我和吴凤德的交往有些寡淡,甚致我觉得没和他交往过。在我的许多印象里,吴凤德始终是个谦卑的农村知识青年,他在憨直的外表后面也隐藏着狡猾,但这种狡猾并不阴险,这样,你就始终不能成为他的朋友。其实在我看来,吴凤德不会有女人缘,他的洋不洋土不土的外表,常常将他的性别淡化,这种男人不易取悦女人,但他为什么能和小梁和赵庆玉好呢。
小梁是个非常简单的女孩,我甚致怀疑她发育迟缓。她精细的身材,和一颗硕大的脑袋,在你面前晃来晃去,你很难把她看成一个成熟的姑娘。
你还记得吴凤德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记得哟。小吴长得好像迪克牛仔唉。只是他不留长发。我让他留长发,他说什么也不留,好遗憾哦。
你家在农村吗?
小梁有些不悦,是啊,我是在农村,可我六岁就在我三个姑姑家,我大姑在哈尔滨,二姑在齐齐哈尔,三姑在佳木斯哦。
我笑,没有在香港的姑姑?
小梁不顾我的讥讽说,香港我也有亲戚,我二姑家的小凤姐就嫁给了香港人,我还和我香港的姐夫吃过饭哩。
我不愿和她瞎扯下去,就直问,小吴对你挺好,他没向你求过爱?
小梁晃了一下硕大的脑袋,他才不会爱我。
我笑,你这么迷人,小吴肯定爱你。
小梁想也不想,小吴不爱我这种人,他爱的是霍大姐霍老板那样的女人。说完半天她才觉得失口,急忙改口说,小吴喜欢有事业心的女人。
我又问,你了解小吴多少?
小梁说,小吴小时候是个弃婴,挺苦的。苦孩子长大都要强。
你咋知道。
5
我等待和吴凤德联系上,但一直也没联系上,这期间我又出了一趟公差,去长春参加一个和我的职业有关的会议。我回来以后又帮助霍秀艳做一些琐事,包括替她去她奶奶坟上烧纸和给她姨家装修房子。霍秀艳在让我干这些事情时有一种快感,这种快感并不是做女人的优越感,而是看别人为她做出牺牲时而得到的微妙的满足。在忙完这些事情时已经到了深秋,这时我才想到该去高斯民那里看看。
高斯民的西餐厅有些萧条,甚至可以说是败落,原来这里还有一位风琴手,现在改为放DVD音乐,是一些不伦不类的国外电影插曲音乐。餐厅里未见一位顾客。高斯民躲在餐厅后的小屋里,躺在床上,打着台灯,在看一本劣质小说。见我进来,他坐起来,将书摔在床上,笑着说,这本书真他妈的绝,一个女人两次婚姻,竟是孪生兄弟,竟然两个兄弟不知道。我笑,最低劣的编造方法,巧合。谁用巧合去写故事,我真想日他祖宗。
我坐在床上,问,有吴凤德的消息?
有,三天前得到他的消息。
啥时能见他一面?
见不到了,他死了。自杀。
我怔了一下。
高斯民站起来,从床头的卷柜里拿出一封信,说,赵庆玉三天前来,拿了这封信给我,还有两千块钱。
我拿出信,急急地看——
斯民大哥你好:
在你那儿打工时,手痒,偷了你两千块钱,想来应是我的劳动所得,因为你说,你该给我加薪,可你没加。但我想来想去,还是把钱还给你,因为我在你这儿干活,也有意外收获,就是在这期间我深深地爱上了一个女人,这是你给我的机会。尽管这个女人和我只爱了一个月,但我也觉得很值,这一个月也可以是一年,十年,甚至是一辈子……
你将不会见到我了。我决定离开这个世界,当然不仅仅是因为一个女人,而是我不知道我在这个世界上,究竟是谁。甚至我不知道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