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放弃她。“会不会是她先要得到露露,然后再回到奥斯汀的身边?”我猜想着。
如果是这样,我应该首先去找奥斯汀,惟有找他,我才可以得到宁静去向的消息。
我翻出以前留下的记事簿上奥斯汀的住宅电话,给奥斯汀家拨了电话。奥斯汀很快
接了电话,我问:“奥斯汀,我是刘志翔,宁静现在在哪里?”奥斯汀毫不客气地
说:“刘博士,你是宁静的丈夫,她的去向你应该问你自己。她现在已经不是我的
雇员,请不要打扰我。”奥斯汀没有等我继续说话,把电话挂断了。“宁静与奥斯
汀已经没有关系了!”我的心中掠过一阵惊喜,眼前突然明亮起来。我没有为奥斯
汀的不礼貌而恼怒,反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快感,有一种复了仇的惬意,有一种反
败为胜的愉悦。但这种感觉很快消失了,继之而来的是强烈的不安和焦虑。宁静究
竟去了哪儿呢?
我与露露在家中守候了多日,这样的几日像是几个月那么久。约翰。波恩教授
那儿我请了一周的假,眼看就要到期。等久了,内心的负疚和犯罪感也越来越重,
越是预感到宁静不会再宽恕我。我是继续留下来等她,还是暂时先回波士顿呢?我
不断权衡得失,如果再等上十天半个月,宁静回家了,她不肯谅解我出走带给她的
恐惧和伤害,她只愿意留下露露陪伴她度过生命的后半辈子,而我在波士顿谋到的
工作又失掉,我又该怎么办?我打定主意,在约翰。波恩教授批准的假日到期之前,
带露露回波士顿。
我终于又踏上了离开家的路。我在卧室的书桌上再次留下了一封信,告诉宁静
我和露露在波士顿的住址和老严屋里的电话号码。这次我没有带上露露的行李箱,
而只是背上一个随身旅行袋,装上露露换洗用的几件衣服。我可能不会再回来,但
露露会很快回来的,因为她不属于波士顿,妈妈需要女儿。与上次离开家的心情不
一样,这一次我很平静,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热水瓶灌满了刚烧的开水,在超级
市场买好了宁静和露露喜欢吃的海味塞满了冰冻室,冷藏室也放了不少水果,有宁
静最爱吃的荔枝、芒果。我所收拾好和准备妥的一切都包含着我对宁静的歉疚、负
罪、思念和爱怜,心诚得像是在祭奠着过去共同走过的美好岁月、共同拥有过的爱
和关怀。这一切当然也包含了我对她的期待,希望她在回到家后给我打电话说:“
回来吧,不要在外面再奔波流浪了。”关好了门窗,上了门锁,我和露露坐上出租
车离开了家。令我遗憾的是这次从波士顿回到洛杉矶的一个星期时间,我一无所获。
我们很快到了机场。飞往芝加哥的飞机晚点一小时,我原计划从芝加哥转机去波士
顿的飞机可能会赶不上,最大的可能是在机场等候另一班飞机,甚至可能会在芝加
哥的候机室呆一个晚上。遇到这种情况,我已经学会了忍耐。反正是等待,如果要
在芝加哥寒冷的冬日里等候,我倒是希望呆在洛杉矶机场,这儿的冬日仍然是明媚
的阳光和温暖如春的天气。甚至我仍然可以乘车回到家中改乘第二天的班机。我到
服务台问了检票员,那位胖胖的检票员告诉我,如果飞机只晚点一小时整,我们还
能赶上去波士顿的航班。既然不用在芝加哥久留,我们仍耐心等候着飞机到来。
露露绕着候机椅一排一排转着,偶尔停下来与坐在附近的乘客挤挤笑脸,或者
用手去搬弄椅子尽头的花坛里的兰花。我招呼露露过来,不让她走得离我太远,生
怕在准备登机前的一刻突然找不到她。露露玩了一会儿,突然发疯似的跑过来对我
说:“爸爸,广播里在叫你的名字。”
第三十章
候机厅里有些嘈杂,我半信半疑地竖起耳朵听起广播来,我听见播音员在说:“
刘志翔先生,请不要登机,请留在八十九号门候机室。”播音员重复了两次。我听
得很清楚,是在叫我的名字。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呢?我猜不出来。我把手中的论文
放回行李袋中,拉紧露露的手,翘首遥望大厅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人群,辨别是否
有一个我可能认识的面孔出现。候机的乘客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而我们仍然像被钉
子钉在那儿。没有见到任何熟悉的面孔在人流中出现,我怀疑是我和露露听错了名
字,或者是有和我相同名字的乘客搭乘同一班飞机。我有些担忧误了飞机,背起行
李站起身来。忽然,耳边响起了露露的狂叫声:“妈妈……”她的声音很响,拖得
很长,嘈杂的人声被她那银铃般的声音盖住,只有那一声惊喜的叫喊回荡在空旷的
候机大厅里。我转过脸时,露露已经离开了我的身边,像一只迷失在沙漠中饥渴的
山羊见到了绿洲般,飞奔而去。远处的宁静也向我们奔来,等露露跑近时,她站住
了,伸出双臂抱起露露,紧紧地搂住她,不断地亲吻露露的脸蛋。露露把脸紧紧地
贴住妈妈,像是恐惧突然被人拉走一般。那一刻我站在原地望着她们母女俩,我不
知道宁静会继续朝我走过来,还是会转身离去。我也不知道这个三人世界里是否我
是多余的。最终宁静移动了脚步,她抱着露露朝我慢慢走过来。我的心突然狂跳起
来,不由自主地挪动脚步朝她走去。我看清楚了温和的光线下她的面孔:两行泪水
划过她消瘦而憔悴的脸庞。我们在相距约二米远的地方都停住了脚步,彼此凝视着
对方。露露从宁静的怀抱中挣脱下来,伸手来拉我,我拉住露露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我打破了沉默说:“你还好吗?”听到我的问候,宁静眼中的泪水像泉水般的滚落
下来,她说:“你让我找得好苦。”她的话语中满是委屈,却没有责备,她继续说:“
我们回家吧。”听到宁静发自内心的召唤,我的眼眶潮湿了,我走过去,拥抱住她
说:“对不起。”我有许多的话要说,此刻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宁静飞越重洋千辛
万苦寻找我和女儿,让我感到莫大的慰藉。我不能否认,对这个家她有比我更多的
情感,她的善良注定她的心永远属于这个家。遗憾的是,我亏欠她太多,我没有给
她应有的幸福。宁静开车去了圣地亚哥附近的拉荷亚市,那一带有许多生物技术公
司。我们商定宁静到拉荷亚找到工作位置并稳定下来后,我再到拉荷亚找工作。我
们将卖掉罗塞斯路上的房子,搬到拉荷亚安家。宁静在拉荷亚呆了两天,与几家公
司面谈后,回家等消息。后来的几天接连得到的回音让宁静心灰意冷,奥斯汀的不
良推荐让宁静在公司找到的位置一个个泡汤了。
我回到苏珊手下继续工作。有一天,我给老严打电话,请他代我付清海滩路房
子的租金,帮我把行李托运回洛杉矶。老严问我是否有回国工作的打算,他可以帮
我们联系到他的大学生物系去工作。宁静还没找到工作,我也因没加薪而有些沮丧,
也就与老严聊起来。老严说:“美国这块土地是好,但它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你,
我们就像百年前踏上这片土地的中国劳工一样,他们流尽血汗修建了美国经济发展
的动脉——西部铁路。我们与他们有什么不同?他们出卖的是体力,我们出卖的是
知识。你有没有当主人翁的感觉?没有,永远不会有。我们创造的知识财富都不是
我们的,是老板的,是美国的。当你的老板每天追着你要实验结果,然后他拿着你
的实验结果申报研究经费,他拿到巨额的研究经费后,可以加薪,可以升职,可以
提副教授、正教授,可以在学术界有一席之地。你呢?你得到什么?他连一句感谢
的话都不一定会有。实验结果你是应该做的,他付了你工资,这就是你的价值,这
就是你的价格。为他干一年两年你不会有什么不舒服,但干了十年二十年你会怎么
样?那时你青春没了,人老了,留给你的只是你自己辛苦积存起来的一点儿养老金,
你说悲哀不悲哀。”我说:“老严,你说的没错,在美国混了四年时间,除了钱和
发表几篇论文,在事业上我已经看破红尘。也不去想那么多了,算了,牺牲我们这
一代留条后路给下一代。”老严说:“下一代有他们自己的路要走,值得你为他们
做出那么大的牺牲吗?你不到四十岁,还大有可为,在国内能有更大的机会、更多
的活动空间真正实现自己的价值。你女儿还只有七八岁,如果再等三五年你想回国
也难了,她连最基本的中文都不会,跟不上学习。现在是你回国的黄金时候,钱有
了,最新的专业技术有了,国内学术界正是知识断层青黄不接之际,你回去一定大
有用武之地。听我一句,为你自己后半生着想,回国去是最佳选择。”老严的话让
我已经麻木的心有点儿动了。
第三十一章
打完电话后,我将老严的话说给宁静听。宁静说:“回国也用不着去他那个大
学,重新起步还不如留在洛杉矶。要回国就回我们自己的大学,原有的底子还在,
熟门熟路。我回国的那阵子去过一趟大学,校长和人事处长与我见了面,他们很希
望我们回国工作,给予优厚的条件。”我问:“什么优厚条件?”宁静说:“给住
房、给实验室、拨给我们二十万元科研启动费,聘我们做副教授带研究生。”有一
天,我们吃完晚饭出去散步,宁静问露露想不想回国,露露说:“爸爸妈妈在哪儿
我就在哪儿。”宁静对我说:“有了绿卡在手上,回国后呆得不顺我们还可以再出
来。”我说:“回国去房子和车子都要卖掉,以后再出来一切又得从零开始,前面
这些年全白费了。真的回国就不要想再出来,安下心来干一番事业,不然干一年两
年,工作没有头绪又往外跑,让人笑话。要做这么一个决定总还是不容易。”露露
说:“我写一张条子,让你们拿,一张纸写中国,一张纸写美国。”宁静开玩笑说
:“露露的想法也不错,看天意,我写六张字条,三张写回国,三张写留下来,我
们一家三口人,各人摸一张,二比一定夺。”我还在犹豫不决中,也开玩笑说:“
看看天意,上天让我们留就留,要我们回国,我们以后谁都不怨谁。”宁静和露露
都拣好了,轮到我拣时,我看了半天,拿不定主意拣哪一张。说不定我拣的这一张
定下我们后半生之路,我闭上眼睛说:“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天怎么安排,我们就
怎么做,我瞎摸了。”我摸到一个纸团打开来,睁眼一看两个大字“回国”。宁静
和露露也都拣到“回国”。宁静笑了,她把拣过的纸团都收掉了。我也笑了,我知
道宁静在每一张纸条上都写着“回国”两个字。她是真想回国,我认了。当我重新
回到她的身边后,后半辈子我是注定与她相守,无论在何处,我们将彼此相随。
定下回国的第二天,我依旧去实验室上班。上午苏珊没有到实验室来,她说她
今天在家修改我写的论文,她要我与她联络。我拨通了她家的电话,她说:“我正
在看你的实验数据,准备向NIH 申请二百五十万元研究经费。”我说:“苏珊,我
可能没有时间实现你的下一步研究,我和太太已经商定回国工作。”苏珊吃了一惊,
大叫起来:“你说什么?干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回国去?你不喜欢美国?”我苦
笑了一下说:“在美国我看不到未来。”她说:“用不着担心今后,你可以在我的
实验室干到退休。你要知道,《基因治疗》杂志要转到我们研究所编辑出版,我将
要当副主编。以后我们要有更高的目标,我们的论文将要投到《细胞》、《科学》
杂志上去。除了我们已经有的两个NIH 课题,我已经准备写一个更大的课题。我们
的研究会更加成功。你不要急于决定,我马上来实验室,我要与你好好谈一谈。”
苏珊说完马上放下了电话。半小时后,苏珊出现在实验室的门口,她说:“志翔,
我的预算还可以腾出一些钱,我给你加三千块钱年薪,行吗?”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明白苏珊的苦衷。训练一个不熟悉她的研究的人,她付出的代价要大得多。我迟
疑了一下,对苏珊说:“钱的事情……”没有等我讲下去,苏珊已迫不及待地打断
我的话,她误会了我脸上无奈的表情,她说:“你说要加多少钱你才愿意留下来吧。”
我说:“苏珊,我不是为了钱,在实验室做研究最多能拿多少工资,你我都知道。
我和太太的工资加起来可以过像样的生活了,这些钱比我们回国拿的工资多,多了
许多倍。所以你会猜到我们回国去,一定不是为了钱。我们在中国生活了许多年,
有自己的生活基础,虽然在中国过得会穷点儿,但心情会好些。我们已经详细考虑
过了,回去比留下来对我们更合适。”苏珊见劝我无济于事,只好说:“我需找个
人来接替你的工作。”我说:“找工作的大有人在,你可以在洛杉矶找一个在美国
干过两三年的人,很快可以上班。”苏珊摇摇头说:“不行,工资高了不合算,从
中国直接过来,只需付一万五千元年薪,我可以招两个,你在中国有很多朋友,帮
我推荐一个,我要找像你和黎明一样的人。”我说:“我从哪儿去找?离开中国四
年,以前的好朋友出国的出国,没出国也做生意去了。”苏珊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接着说:“不一定要在中国找,日本的、韩国的、欧洲国家的,还有当地的美国
人都可以找。”苏珊说:“很难,这些国家的人在美国干一两年都会回去,实验室
的人不稳定,很浪费钱和时间。美国人不愿在实验室工作,还是找中国人最好。”
我心里不是滋味,中国花十几、二十年的时间才把像我们这样的人培养出来,你们
这些老板,不,应该说是美国,就像收割机一样,把那些长壮了的苗一扫都揽了过
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