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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新民点上一支香烟,一边抽烟,一边继续在办公室里踱着步子。他决定暂时不理睬固执的田雨,免得招惹出有损自己尊严的言辞。他想,只要扣住田雨,不让田雨出去串通,一会儿把案件的当事人找来,当场突然揭开盖子,就能捎带着使这个区干部受到教育;而后,用一些比较策略的办法,把天门区的不正之风扭一扭,这个办公室没有生炉火,也许好久没有人办公事了,一股凉哩哩的空气袭击着谷新民的手和脸。他踱到南墙边,随便翻了翻刚撕下几页的日历。他从墙壁上张贴着的破旧标语和表格上,还能看到一九五一年搞生产自救,在这里设置收鞋站的残痕,一只黑色的小‘蜘蛛,感到春天的气息,悄悄地试探着活动起来。它没有吐丝结网,只是沿着粗糙的泥壁缓缓爬行,像等待机会。
平时,谷新民每逢下乡来,都是停在区公所这一层,很少到村公所坐坐,尤其是好几年没有迈进过农家小屋了。他对农家情景的了解,还是过去的,远到抗日战争期! ' of ,近到土地改革刚开始那一阵儿。他对今天农家情况的一知半解,多半是在汇报上听来的。他曾几次下决心蹲在一个村,解剖一下迈进新社会门坎儿的农民,可惜没办到。工作太忙,事情太多,他没法坐下屁股实现自己的心愿。但是他关切农民的心情,一直是强烈的。在天门镇,他从炊事员范克明那儿听到芳草地这件新闻,又找王友清,叫来民政助理作了汇报。这桩意外的坏事”不仅触动了他的感情,而且使他的胸膛里迸发出一股怒火。随后,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他的判断越来越肯定,他的对策越明确、坚定,火焰不断上升。如今赶到现场,要着手处理的时候,他的怒气反而平息了许多。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观察和处理间题的习惯。他既容易冲动,也容易冷静。这位文学艺术的热衷者,因为日月的流逝,职业的变更,虽然再不容易唤起创作的热情,也失去了艰苦执笔的毅力,却给他留下了文学家具有的特性。比如,他善子把互不相关的问题,迅速而又巧妙地加以联想。他善于用联想揣摸人的心理状态,通过这种方式,造成他对人对事的印象,而后再在印象的基础上得出判断和结论,决定他的爱憎。如此一来,尽管他对间题的反映是很快、很敏感的,然而,这种文学创造手段应用到复杂的社会工作上,曾使他犯过不少违背客观实际的错误,曾使他在认识的反复中吃了不少苦头.这一点,对他来说是难以改变的,因为他还没有真正意识到应当改变。他对待高大泉的态度,恰恰是他的那种思维逻辑的一个产物。他一直把高大泉当成一个农民看待,每当高大泉一个行动反映到他的头脑里,他就把高大泉跟他从年小时候认识的农民,从文学名著中认识的农民加以联想,加以揣测,得出的结论总是离不开“农民的自私”,他常把“农民的自私”分成两类,一类是强者的专横,一种是弱者的怯懦。在他看来,高大泉固然属于前者,而那个经常跟高大泉闹对立的秦富,则归于后一种人。因为这样,他谷新民,作为一个一贯同情农民,而今又在领导岗位上掌权的人,自然要压强扶弱的了互今天的芳草地发生的事情,引起他对“强者专横”的愤恨,对弱者怯懦的同情。当他认为把问题已经看准,又有了对付办法的时候,他就冷静下来了。他决心用今天的机会,狠狠地打击高大泉,给秦家以有力的扶 植,让芳草地正气伸张,歪气下降。同时,让糊涂的田雨受到教育,让固执的梁海山清醒清醒。他想,为了这个芳草地,为了这个高大泉,他跟县委书记梁海山的分歧一直在加深着。他清楚,这种分歧,绝非局限于一个具体村庄和一个个别的村干部上面,瓦是,对县,区领导应当把注意力放在寥寥无几的农业社上呢,还是放在占压倒多数的自耕自种的单干农民身上!他认为,像梁海山这样对目前不可能有大发展 因而也不可能有大作为的农业社如此津津乐道、千方百计地提倡、鼓吹,起码是策略性的错误,其结果会给全县的工作造成不可挽救的损失! 他想,不在芳草地选用今天这个适当机会,抓住迫害单干农民这个典型例子来打开缺口,就难以说服梁海山;说服不了梁海山,就没有办法按照他谷新民自己的心愿和理想改变这儿十万人口地区的旧面貌。如果这样工作下去,实在无聊,太没有价值了。
谷新民踱着步,抽着烟,又继续考虑处理这个问题的具体方法,以及要收到怎样效果就适可而止。他想,要让高大泉当面坦白他使用的手段,要让秦富儿子当面控告高大泉的违法行径,随后就让王友清和田雨,代表区委领导,当众表态。这样一来,既严肃了法纪,为群众做了好事,同时,也获得了坚持他那个方针大计的有说服力的材料。另外,还可以把他这几年里,在芳草地的失掉的威信重新树起来。对于最后一个目的,谷新民并没有很认真地正视。高‘大泉这个普通农民,不断伤害他自尊心而引起的隐痛,对他今天所采取的态度、做法的潜作用,比他意识到的程度要严重得多。谷新民县长是个有修养的领导干部嘛!
一个十分严重的阵势,给高大泉摆好了。谷新民想,不论田雨还是梁海山,都无法祖护他夕
这当儿,大门以外,高台阶的下边,传来区委书记王友清喊叫什么人的声音。
王友清奉了谷新民之命,找几个可靠的干部,给他们分派任务,传秦家院的主人,叫案件的旁证人。他转了一圈,除了张金发和几个小组长,没见到别的主要干部,就急急忙忙地返回高台阶。这位天门区区委书记,此时的心情,跟县长的心情并不完全一样。尽管出现的这件违法乱纪的事情,他没有直接责任。但是,这种不光彩的事情,毕竟发生在天门区的境界以内,而且发生在县里领导十分注目的地方芳草地。夭门区是工作上成绩不断上升的全县里点区。土及清多希望这个光荣能保持下去,又不断发扬呀戈他对芳草地虽然有些自己也说不太准确的不满情绪,但是他也看到,这里的每个成果,对外村,对全区,总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积极的影响,区干部下乡去,常常拿芳草地怎么怎么样来促进别的村的工作,而且很见效果。这一点,王友清是心里有数的。所以,这半年来,王友清虽然因为渺渺茫茫的理由,没有鼓吹过芳草地,可是,他也没有再挑什么刺儿,更没有点名批评芳草地。对于芳草地和高大泉,谷新民曾经不只一次地嘱咐他要加强领导,不要出错。王友清也曾花过不少时间进行帮助和劝导,让高大泉规规矩矩地行事。可惜,这个不顺心的村干部,仗着县委书记的欣赏和支持,根本不把区委放在眼里,不听说道,想怎么千就怎么干,越来越不像话.结果呢,这回跌了跟头,给他这个区委书记的脸上抹了黑,给天门区的工作添了麻烦。谷新民对王友清虽然没有说出半句指责的话,但是,在这个最信赖自己的领导面前,他很自然地流露出一种失职的自疚心情。今天清晨,王友清专门把范克明叫到屋子里摸摸底。当时,他似信非信,又忍不住地心里冒火;当他正准备提前动身到芳草地,为谷新民下乡做一番准备的时候,碰到赵玉娥又跑到区里打听她离婚的结果。范克明的传闻完全得到证实,王友清真正地愤怒起来。因此,他十分赞成谷新民的主张,今夭利用这个事件,把高大泉彻底地整治一顿。等高大泉在事实面前低头了,变软了,就趁水和泥,当着领导和群众的面,表个态,然后召开党支部大会,改选支部书记,再不让这个不得手、不顺心的干部惹事生非了。他把一切料理妥当,转回村公所,瞧见好多人围着停在大槐树下的吉普车观看、议论,暴发起一片哄笑声,就弯了过来。笑声刚停下,隔着人群,他听到一种怪腔怪调。
“他妈的,你说这家伙神不神吧!它没有腿会跑,没有嘴会叫,不吃草,也不吃料;不拉尿,也不撒尿,光替你卖劲儿,拉着你到处跑! 我要是闹上这么一个东西坐坐,也就算没有白到人世红尘上来一遭儿呀! 〃
周围的哄笑声,又一次暴发起来。
“你们笑什么呀?人活着要不是为享福,还活着干什么了你们投听人家高大泉到处嚷嚷嘛,说什么,搞农业社,就是要闹个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耕地不用牛,点灯不用油-― 连社员都这么美,高大泉是打头的,还不闹个汽车坐?谁要是能给我打个保票,搞农业社就有这家伙坐,我他妈的豁出去了,也办个农业社!〃 王友清一看喊叫的人是滚刀肉张金寿,就说:“喂!你在这儿瞎吵吵什么?〃
滚刀肉刚要瞪眼骂人,扭头一看,立刻就眉开眼笑:“哟,王书记?这汽车是您坐来的呀!〃
王友清说:“你们快去干活吧,县长在里边。”
“噢,县长来啦?我正想他,他就来啦。不简单哪,是来拉高大泉的吧?他在南头野地里哪!〃
“他在地里干什么?〃
“挖泄水渠嘛! 〃
勺阿,动工了?〃
“哼.那个怪人,为了升官发财,命都不顾,整折腾他妈的一夜!那条大沟都挖出个模样来了。”
王友清一听这话」,更加紧张起来,他想,这高大泉太无法无天了,你鼓动赵玉娥离婚,区里就批准了秦家的地就归你们占了?你这么硬干,可怎么收拾呀!他想,形势已经发展到更加糟糕的地步,不马上制止,我这区委书记也得给卷到是非窝里去.他想到这儿,赶紧朝滚刀肉招招手:“来.来,你替我跑趟腿儿吧。”
滚刃肉从人圈里窜出来,说‘“王书记呀,别说您让我跑一趟腿儿,就是跑断了这两条废物东西,我也甘心情愿!您尽给我们谋幸福了。”
王友清说:“去到地里叫高大泉。”
“找我们支部书记?成。”
“叫他马上停工,跑步到村里来口”
“停工?那渠不该挖,对吧?哼,这回他又捅漏子了!我早就说,他这两年混得挺露脸,应当勒着僵绳,见好就收.他不听我的指点,偏偏脱光了膀子干,越来越卖力气。那还不出岔子。这是图个啥呀?他这官当腻歪了?〃
王友清使劲儿摆着手说:“快去吧,快去吧。”
滚刀肉反倒朝王友清跟前凑凑:“我说王书记,人家入农业社当了社员的穷人,可都混阔气了。他们忘了哥儿们,谁也不管我;赏他们的脸,串个门儿,他们连桌子都不敢放、粥盆不敢端,这不是小瞧人吗?眼一「,离着麦收还有好几个月,这么大长的天头,肚子直给我打架斗气呀! 王书记,您这回来,还得给我谋点幸福吧?多少总得给我来点救济粮吧?唉,您别皱眉头哇! 有烟给我一支抽吧。”王友清掏出烟,拿出一支扔给他;因为急着要把他打发走,没有扔准,烟卷掉到了地下。
滚刀肉像扑蚂炸似地猫着腰,把烟卷拾起来,又举到眼前,左看右瞧,嘴一咧:“嘿,带锡纸的,啥牌的?”他点头,使劲儿嚎了一口,就把那根烟卷抽进少半截,接着,巴哒着舌头根儿,说:“嘿,不赖,不赖,香气直顶我的脑门子 一王书记,您真是好人… … 这一,回,小算盘的事儿又惊动了谷县长,哼,看他高大泉还有啥咒念!〃 他这样颠三倒四地说着,乐颠颠地朝村外野地里跑去了。
十五理直气壮
高大泉带着满头汗水、两脚泥巴、一身热腾腾的气息,迈着大步,从泄水渠工地往村里走。
他把前来传令的滚刀肉甩下很远。他使得从后边追上来的朱铁汉,撤开两条腿奔跑。
他从开滦煤矿的边缘山村,回到芳草地,按着钟点计算的话,整整两天两夜。在这两天两夜的空间里,他只有一顿饭是坐在家里吃的,只有三个多小时,是脑袋沾着枕头在炕上躺着半醒半睡的。其余的分分秒秒,都被他在忙碌和奔走、思索和交谈中利用了。紧张吗?很紧张。他却在紧张中增长着精神。
焦急吗?很焦急。他倒从焦急里得到了偷快。
烦恼吗?这也是常常出现的情形。但是,每逢这股子情绪闪现出来的时候,他就做自己的思想工作:你是翻身农民,你这个家是党给的,你的好日子是党给的,不能忘本,不能不听话;党组织培养你,重用你,就是为了让你挑重担子,给群众效力谋幸福的;困难克服了,工作干好了,成绩出来了,群众受益,国家受益,你的全家人也跟着受益,你动不动就发烦可不对呀! 于是,他那种非把自己要做的事情做到底儿不可的韧性,就变得更顽强、更锐利、更坚定不移了!
修一条庄稼人从来没有见过、更没有干过的泄水渠,实在太复杂;从萌起念头,到设计施工;他花费了多少心思呀!小算盘秦富改变主意,不让东方红社占地挖渠,他可以作些让步,为了这件事情,引起秦家院的纠纷,他可以设法调解;但是,秦文吉动手打赵玉娥,这是支部书记没有想到的,也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赵玉娥是一个贫农女儿,是芳草地青年媳妇中刚刚冒出头来的积极分子,他们之间,连着根,也连着心。特别是那一次,刘祥糊糊徐涂地上了贼船,要给小算盘写文契、画十字儿卖房基地的紧急关头,赵玉娥立场鲜明地站在翻身农民一边,站在走社会主义道路的人一边,冒着危险,偷偷地传递了消息,才得到制止的,对于赵玉娥的功劳,高大泉不仅当时感激,而且永远也忘不了。秦文吉野蛮地殴打赵玉娥,就好像高大泉自己受了伤害一样难受。他几次想蹿到秦家去,替赵玉娥出气,他都自己把自己压下了。当着党员,又是支部书记,不能由着性子干.当然唤,高大泉必须给赵玉娥撑腰,必须使秦文吉受到惩罚.可是,他用什么办法来撑腰,用什么办法来惩罚,这一切都要掌握好分寸和火候,尤其要选好时机。秦文庆憋着火,秦恺压着气,妇女们围上他要主意,或者说,只要他发一句话,或者点点头。连钱彩观都对高大泉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