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云路5芙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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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云路5芙蓉国- 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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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小龙也没想到自己如此大胆,没有想到这一步如此漫不经心就实现了。两三个月来,他对这个姑娘的种种渴望与想象已经造成了足够强烈的心理期待和紧张,与她初次结识应该是矜持的,充满心理压力的。然而,无意中把对方的手握在手中,就突破了一大段原本要反复试探才能走过的距离。今天抄家造成的氛围,使得一切都懵懵懂懂、有意无意地过渡了过来。在坐下来之前,他的内心还在非常紧张地想着该如何与沈丽谈话。他知道自己渴望什么,甚至感到内心在怦怦乱跳。当沈丽麻麻利利地收拾时,他一直帮忙挪动椅子来转移自己的紧张。及至现在把她的手握到自己手里,他依然觉得十分紧张,然而,他可以在漫不经心的注视和摩挲手的过程中若有所思。这种不进也不退的状态麻木着一切,也维持着一切。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抬眼,也绝对不能流露出与漫不经心、若有所思不一致的敏感,更不能停止似乎是漫不经心的话语,总之,他像一个持久不变的、嗡嗡的噪音一样维持着这个格局。他的身体一动不动,手用同样的频率和动作摩挲着那只手。这种摩挲绝不可停下来,也绝不可增加内容。维持现状的重复,就是维持现状的全部手段。
  在摩挲中,他觉出了这只手的美丽。
  这只手不大,手指修长而且丰润。握在手里,感到它是温热的,又是温凉的。手的皮肤十分润泽,和它的接触,衬出自己皮肤的粗糙。似乎在摩挲一块玉,久而久之,也能润泽自己的手。这只手很适宜绘画,加上手腕小臂,让人联想到这个生命的年轻美丽。想到绘画,他那美术的细胞便活跃起来,想到蒙娜丽莎的手,想到达芬奇。这双手比蒙娜丽莎的手年轻得多了,当然,这双手没有蒙娜丽莎那样温柔、敦厚和善良,在秀美中有些高傲,给人冰清玉洁不可侵犯的感觉。这不是给人以抚慰的手,而是让你匍伏在地只能亲吻指尖的手。他为自己这个西方古典小说中的联想感到可笑,模模糊糊掠过电影《三剑客》的一些镜头,那里似乎有类似的场面。
  然而,好景不长,沈丽似乎一直注意着他讲述的文化大革命见闻,但显然也有些心不在焉,她一直含着若有若无的微笑观察着这两只手在进行和维持的过程。这时,她做出了要抽回手的动作,卢小龙干脆用力一些抓住她,沈丽笑着把手抽回去,说:“抓住不放啊,太放肆了吧?还没有人敢对我这样,你胆挺大的嘛。”卢小龙有些尴尬地看着自己的手孤零零地留在桌上,把它抽了回来,笑着耸了耸肩,说道:“我大什么胆呀?这会儿已经出了一身汗了。”沈丽笑了,为这个调皮而老实的说法感到愉快。这个男孩拙拙的,却有一种不让你讨厌的趣味,她说:“你出什么汗呀?”卢小龙说:“紧张呗。”沈丽说:“紧张什么呢?”
  卢小龙说:“怕你的手跑了呀。”
  沈丽靠到椅背上大笑起来,她确实没有想到自己和这个风云全国的学生领袖就这样开始了故事。卢小龙看了看她,显然在这种开篇中逐渐找到了感觉。他过去也多少自觉到自己性格的某种力量,现在,在沈丽面前他有了新的自信,他决心更好地表现自己的独特风格,看来这恰恰是能够征服这个原本对他形成很大压力的女孩。他笑了一下,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你说,我想了她好长时间,今天好不容易见到她,还逮住了她的手,这容易吗?”
  沈丽笑得有点前仰后合了,她十分开心地说:“你想了我很久吗?”卢小龙盯着她说道:“从那天日月坛公园第一次见面,我差不多每天晚上都想你。”沈丽收住了笑容,向后抖了抖头发,问道:“为什么晚上想?”卢小龙回答:“白天忙着干革命呗。”沈丽问:“想我什么?”
  卢小龙说:“想你漂亮呀,想着怎么能认识你。”沈丽觉得这样的谈话挺有味道,她继续问:“真的?”卢小龙说:“真的。就连我绝食那几天也想你,还想得挺多呢。”
  “是吗?”沈丽不笑了,她觉得这不是一个玩笑的事情。她目光看着眼前恍惚了一下,说道:“我不会和你谈恋爱的。”卢小龙一顿,似乎受到挫折,又似乎不介意,他说:“我在绝食的时候还遇到了一只小猫。”沈丽有些不解其意,卢小龙便将那只猫的故事讲了。沈丽显然被打动了。
  卢小龙说:“在小猫和我认识的头两天,有一天我摩挲它时,想到了你,我的手就停了。
  过了一会儿,小猫站起来走到一边蹲着去了。我当时觉得猫真通人性。你不想它了,想别的事了,它都能觉出来。“沈丽目光朦胧地笑了:”那只猫爱上你了。“卢小龙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沈丽又向后抖了抖头发,说道:”你过去遇见过女孩吗?“卢小龙说:”那怎么会没遇见过?“沈丽想了想,说道:”我是说,你碰过女孩吗?“卢小龙问:”什么叫碰?“沈丽脸微微红了一下:”怎么理解都可以。“卢小龙垂下眼想了想,说道,”有过吧。“随后,两人都沉默下来。这一瞬间,卢小龙想起了自己惟一有过的对一个女孩的触摸。
  那还是他上初一的时候,他们家在平房区居住。正值三年自然灾害,他们在门口的小院里种起了一片毛豆。每到放学时,他们就提着水浇灌。邻居金奶奶的外孙女薇薇是六年级的小学生,时常兴高采烈地跑过来帮着提水浇毛豆。有一天家里别的人都不在,他和薇薇煮了几把毛豆剥着吃起来。吃着吃着,薇薇说:“你张开嘴。”他张开嘴,薇薇便把剥开的毛豆弹到他嘴里。两个人相视而笑,那笑非常甜美。薇薇又拿过毛巾,递给他说:“你擦擦嘴吧。”他拿毛巾擦了擦嘴。薇薇又拿过茶杯,说:“你喝点水,漱漱口吧。”他看着已经吃了一桌子的豆荚,喝了一口水,漱了漱口。薇薇说:“你再擦擦嘴。”他又擦了擦。薇薇站在他身旁说道:“你闭上眼。”他闭上眼,觉出薇薇在自己身边蹲下了,然后,在他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心“咚”的一声,一时有些晕晕乎乎,薇薇的气息像云雾一样裹着他。他睁开眼,看着蹲在面前的薇薇。女孩的头发有点自然卷曲,像个外国小孩,眉毛特别黑,又细又长,正仰着脸用观察的目光看着他。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两个人又轻轻吻了一下,一股触电的感觉震遍全身。
  从那以后,他们就要好了。每当放学在院子里碰到,他们就会左右看看有没有人。没有人,就探着头轻轻地吻一下,然后赶紧分手,各自回家写作业。那些天他终日喜滋滋的。
  不久,薇薇被母亲领到南方去了,故事也便结束了,然而,那种亲吻时产生的触电感和腾云驾雾感,至今还能回忆起来。
  沈丽从他的表情知道他回忆起了什么样的事情,她问:“是不是很小的时候?”卢小龙看着她,说:“你怎么知道?”沈丽说:“你的表情告诉了我。”卢小龙犹豫了一下,说:“是我初一时的事情。”沈丽说:“那不算。”卢小龙说:“那我就没有别的经历了。”沈丽用一种宽容的目光看了看他,说:“你这个人不让人讨厌。”卢小龙稍有点受宠地问道:“还有什么?”沈丽说:“你挺有意思的,我愿意听你讲你的事。”卢小龙说:“还有什么?”沈丽抖了一下头发,有些抱歉地说:“我不会和你谈恋爱的。”
  卢小龙目光灼灼地问:“为什么?”沈丽说:“我不会和比我年龄小的男孩谈情说爱。”
  卢小龙愣着看着沈丽,脸一下子显得更长了。沈丽站起来,有些犹豫地说道:“我也不会和一个比我个子矮的男孩谈情说爱。”卢小龙感到受了污辱,他也站了起来,脸涨红了。沈丽用目光瞄了一下他的头顶,说:“你也许跟我一样高,可是男人只要和女人一样高,就显得比女人矮了。这是我不能接受的。”说着,她显得悠悠闲闲、甚至有点吊儿郎当地在屋里转了一圈,又站住说道:“请原谅我的坦率,也原谅我的无理,我这样说话很不礼貌,不过,”
  她瞟了一眼卢小龙,“我很愿意成为你的好朋友,经常听你讲你的事情。”
  卢小龙垂下眼说道:“那你就等着吧。”他转过身往门外走。沈丽问:“你还会来吗?”
  卢小龙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依然用若有所思的目光看着眼前说道:“会来的,我要教训你。” 

第三十四章
  宋发总算找到了革命的感觉。当他带着王小武、田小黎坐上去北京远郊农村的长途汽车时,就感到扬眉吐气。王小武从来都是听他的,田小黎一听说去农村煽风点火破四旧,就十分积极,一路上好奇地问这问那。对这个从没去过农村的初中女生,宋发显出懂得一切的成熟来。车窗外掠过的田野村落,白杨树相夹的宽阔大道,正让他带着浩浩荡荡的革命风火杀向老家。
  他的长方脸永远是端正的、贫困的,水平的眉毛永远是浓黑的、锋利的,眼睛经常半眯着,水平地盯视人。在北清中学时,他无时不刻地感到自己是来自农村的贫农子弟。在北京城内的重点中学念书,周围都是革命干部子弟、知识分子子弟,他从一进校就感到自卑。特别是当学习比较吃力时,他尤其觉得自己是一条农村的狗跑到了城市里。总觉得这里不是他的学校,总觉得自己像躲在什么地方,有点小小不安的感觉,“寄人篱下”这个成语经常跳在眼前。自己的皮肤比城里的同学粗糙。他们在校园里跑动时,空气一定是光光滑滑地抚过他们的面孔;而他在校园里跑动时,空气的掠过只让他觉出自己皮肤的粗糙,他把城市柔润的风也磨粗了。他的目光是狭窄的,不像那些城里的同学开阔。当他们的目光扇形张开普照校园时,自己的目光总是锥子一样直盯盯地看着眼前。连自己的呼吸也带着农村的特点,烘热粗糙,他是在火炕上睡大的,呼出的气带着烘热的土坯味。
  宿舍里惟有他的被褥是大红大花的农村粗布,每天晚上铺展被子睡觉时,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土疙瘩。临睡前同学们都说笑着脱衣服铺被子,那时,他往往会感到自己是掺到白面里的一粒砂子。按说同学们的被褥衣装也很朴素,然而,他们都是一色的城市味道。干部子弟常常穿着军人的绒衣绒裤、内衣内裤,铺着军队的草绿褥子,那是一种朴素的高贵。
  那些工程师、教授的子弟穿着都很合身,毛衣、毛裤、毛背心,棉毛衫、棉毛裤,背心、短裤,一层一层都显出朴素的文雅来。他的衣服没有这么多层次,脱了厚棉袄,就几乎要光屁股钻被窝了。勉强有的一个层次,就是一件粗布衬衫,也带着土气。同学们从来没有讥笑过他,甚至从来没有注意过他和他们的差别,他也极力忽略这种差别,想方设法混入宿舍熄灯前的片刻海聊,然而,在钻入被窝的一瞬间,粗布被子与滚烫身体的磨擦还是提醒了一切。
  每当星期一,那些周日回家改善了伙食的同学们大都吃不完早饭的一个窝头和午饭的一份米饭,他就常常在一片友善的说笑中帮他们扫荡。同学们绝无对他的讥笑,有的女生竟会很不好意思地央求他说:“我的米饭给你一半行吗?”那时,他多少处在了助人的男子汉地位上,他也装做非常豪迈地说:“行,那我就再努把力。”同学们纷纷把窝头米饭堆到他的碗里,在一片友好的气氛中他喂饱了肚子,也咽下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自卑。一个人有了自卑,便要寻找平衡。他刻苦学习,然而,成绩却总不理想,这使他的自卑有增无减。
  他也刻苦锻炼,然而,体育成绩也是中下水平。在跑道上长跑时,他呼哧呼哧地跟在后面,感到从小的生活没让他长得人高马大。他也在政治上努力,然而,除了当上团小组长外,再没有什么突出业绩。他远没有那些干部子弟政治敏锐。
  他倒是做成一件独领风光的事,就是买了一把推子,给全班的男生义务理发,这使他获得了好人缘。每当同学们围上毛巾,规规矩矩地坐在凳子上让他理发时,他就成了调动一切的中心人物。让转头就转头,让低头就低头,让扭过来坐就扭过来坐。围观等候的一群同学以他为中心说笑着。他推着、剪着、指挥着,一个理完又理一个,成为受欢迎受奉承的人。这种风光随着文化大革命的开始,也成为一个让他有些耻辱的记忆过去了。
  在文化大革命中,他获得了一个真正让他有点光荣感的地位,他成了北清中学红卫兵的发起人之一。然而,在一个又一个革命行动中,他依然感到自己处在紧跟的位置上。这种感觉很压抑,心头憋闷了几年的火气迸发不出来。那天与朱立红一起去抄沈昊的家,他先是在弹簧床上扬眉吐气了一番,很快又灰头土脑地撤兵。从那时起,他甚至有了对卢小龙的仇恨。自己为什么要服从他的领导,受他的管辖?他现在想要打倒的第一个人就是卢小龙。从西苑抄家回来,他和朱立红怒气冲冲的不满中,多少有一个共同推翻卢小龙的计划。只不过卢小龙现在名声太响,推翻不得,但憋下的闷火让他实在难受。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他说了算的时候,过去理发时围拢的小圈子,是他一生中惟一说了算的可耻记录。但这次一回到村里,却立刻尝到了从未有过的叱咤风云的痛快。
  宋庄大队是一个七八百户人家的大村,傍在山脚下,盘踞着河滩里几千亩地,占着山上几百亩山地。一到村里,就看见大队部所在的那条街贴着几张不三不四的大字报。毛笔字写得歪七扭八,都是质问小卖部的,说小卖部卖糖精掺糖,卖火柴一盒不够一百根,卖盐不够分量,收购鸡蛋高秤。零零碎碎的几张破纸被风吹得鸡屁股一样乱飞着,又荒唐又可怜。他和王小武、田小黎专门带着一卷大字报纸和墨汁、刷子,说话间就在大街的白灰墙上贴出两幅十几米长的大标语。一幅是“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一幅是“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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