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云路5芙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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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云路5芙蓉国- 第1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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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将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对方接过信封问:“你是哪个村的?”卢小龙说:“刘堡。”对方又问:“你叫什么?”卢小龙说:“卢小龙。”那个干部还没有抽出信封里的材料,便吃惊地扬起了脸。那几个知识青年也都站了起来,刚才他们看卢小龙的目光中还充满着嫉妒和敌意,现在浮出一脸眼巴巴的奉承。
  那个干部扶了一下眼镜,站起来说道:“你就是卢小龙啊,来来来,坐下,坐下。”说着,隔着桌子就把手伸了过来。卢小龙和他握了一下,对方拉着他在办公桌前的一个凳子上坐下了。刚才这个凳子上坐着那个面孔白皙的男知青,现在三四个知青都站在桌子一侧看他俩面对面说话。那个干部说:“我姓金,你就叫我老金好了,我是去年调来负责知青办的。”
  卢小龙礼貌地一笑,怪不得他不认识,他随口问了一句,“原来的贺主任呢?”金主任立刻摆了摆手,嗤之以鼻地说道:“别提他了,被判刑了。”卢小龙问:“什么问题?”金主任扶了扶眼镜,似乎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而后摆了一下手说道:“流氓犯,迫害女知识青年。”
  卢小龙一下就明白了,为了圆过这个有些尴尬的话题,也为了和金主任套个近乎,他拘谨地笑笑,说道:“真是没想到,看他的样子倒挺老实的。”金主任一拍桌子说道:“所以看人不能看表面。”他对卢小龙说:“你怎么一去两年多也不回村了?”卢小龙说:“整我,受不了,跑了呗。”金主任摇了摇头,说:“唉,那些人真没水平,话说回来,也是贵人多磨难嘛!这回你招工去哪儿呀?”卢小龙说:“铁路局。”
  金主任把大信封中的材料抽出来哗哗哗地翻看了一遍,又折叠好插回信封,说道:“既然这样,也留不住你了,只能放你走了。”他问:“你是直接去的县计委?”卢小龙如实说:“我不知道招工程序,先找的县委办公室尚主任,他领着我到县计委找的计主任。”金主任连连点着头,卢小龙觉出自己的叙述在金主任这里引起的尊重,在身边这几个知识青年中引起的比羡慕更复杂得多的反应,他为这样的特权感到不安,便转过头对那几个知识青年友好地问道:“你们是哪个村的?”他们说:“我们不是一个村的,各说各的事。”卢小龙指着旁边的凳子说:“你们也坐吧。”他们依然站着说:“你和金主任先说话吧。”他们背靠墙站在黑暗中。卢小龙与金主任面对面占着窗户投进来的仅有的一方朦胧光明,他越来越感到不安。金主任显然忘记了周围的这几个知识青年,像在冷落中发现了一个让他兴奋的话题,冒出滔滔不绝的谈兴。他说:“你爸爸是不是要来咱们地区当地委副书记?”卢小龙感到身侧几个同类的目光,局促不安地回答:“没有。听尚主任说,原来要来咱们地区。”金主任恍然大悟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说道:“噢,我知道了,是到了其它地区了,我知道,我知道。”又问:“那年你离开刘堡跑哪儿去了?”卢小龙说:“流浪去了。”
  金主任用手梳了梳头发,精神饱满地哈哈笑了,一股子烟味和大蒜味臭烘烘地扑过来。
  卢小龙耐心熬着不可避免的一番谈话,金主任却谈来谈去总也谈不够,他觉出了卢小龙的等待,便站起来,用钥匙打开身后一个摇摇晃晃的四门文件柜,在里面翻寻了一番,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看了看说:“刘堡村卢小龙,就是它。”他从里面抽出几张铅印的表格和材料,逐页翻了翻,说道:“你的档案都在这里头了,其实也没什么东西。”他笑着看着卢小龙,说:“你不想看看吗?”卢小龙摇摇头,他知道这个规矩,照理说档案都是不允许个人携带的。金主任一边将那些表格材料插回档案袋里一边说:“就那么回事。”他撕了一张白纸,抹上胶水,将档案袋严严地封住,贴好以后,又拿起县知青办公室的公章在封条上盖了几个章,递给卢小龙:“你在县里的手续就办完了,然后去公社把户口迁出来,再去粮站把粮油关系也办出来。”卢小龙拿起档案袋站了起来,为了弥补自己的不安,他对那几个知识青年亲热地告别,说道:“我先走了。”几个人眼巴巴地说道:“再见。”金主任绕过办公桌走过来,扶住卢小龙的肩膀说道:“我送你几步。”
  两个人还没有走出门口,那个长圆脸的女知识青年大着胆子叫了一声:“卢小龙!”卢小龙转回头,对方问道:“你这个指标怎么要来的?铁路局还要人吗?”卢小龙为难地一笑,说:“我也不知道,不是我要来的。”金主任一边用手推着卢小龙往外走,一边回头对那几个知识青年说道:“你问他,他也不会知道。”他和卢小龙跨出高门槛,走出了老树阴暗的院子,金主任显得十分亲近地对卢小龙说:“原来那个姓贺的,你知道他搞了多少个女知识青年吗?”卢小龙等着他往下说,金主任左右看了看没有人,对卢小龙先伸手比划了一个1,又伸手比划了一个8,说道:“18个,其中两个定性为强奸,所以被判了死刑。”卢小龙悚然一惊,知青办原来那个贺主任矮矮的个子、病恹恹的腊黄脸,像一个谨小慎微的小职员,没想到如此胆大包天。模模糊糊中他回忆起一个镜头,有一回他到知青办,同是这个黑屋子里,看见一个女知青白光光的手臂从贺主任的手中泥鳅一样滑脱出来。那是一个非常仓促的镜头,正是这个镜头,现在将不可思议的事情做了一点注释。
  金主任扶着他的肩膀亲热地说了一堆话,希望他到铁路局上班后来封信,建立联系。
  已经走出了县革委的大院,外面就是熙熙攘攘的县城街道了,卢小龙站住和金主任告别,说道:“我这就赶着去公社了。”金主任仰着那张黑红的长方脸说道:“你还去刘堡村看看吗?”卢小龙说:“想去看看。”金主任点点头,说:“应该去看看,到底在那儿干了两年,有感情的。”卢小龙说:“金主任,你回吧,他们还等着你呢。”金主任一边和他挥手告别,一边说道:“他们那些事找我没用。”卢小龙将牛皮纸信封和档案袋都装到挎包里,回头看见金主任还在县革委大门口冲他招手,他也又招了招手,便朝前走去。
  正赶上县里有集市,不宽的街两边摆满了摊:卖枣的、卖柿子的、卖扫帚的、卖烤红薯的、卖羊杂碎汤的、卖辣椒的、卖蒜的。辣椒是一串串红红地挂在那里,蒜是一辫辫长长地搭在那里,羊杂碎汤在大铁锅里滚着,一只胖手拿着大铁勺在汤面上转圈舀着,喝羊汤的将冷馍馍、冷窝窝头一块块掰碎泡在羊汤里,连吃带喝着。卢小龙一边在热烘烘的集市中穿行,一边为今天办事顺利感到意气风发,他今天第一次领会了社会上刚刚时兴的一个名词“走后门。”他发现“走后门”是很让人舒服的事情,他又一次感到自己像坐在一顶暖烘烘的轿子里。
  刚刚走出这条闹街,就听见后面有追赶上来的脚步声,接着是一声气喘吁吁的叫唤:“卢小龙。”他转过身,看见那个长圆脸的女知识青年满脸通红地跑了过来。她在卢小龙面前站住,很不好意思地说道:“卢小龙,我是王村的,我叫李慧姝。”因为气喘和局促,她一时说不上话来。卢小龙有些拘谨地笑着,等着她说话。她终于喘过一口气来,回头望了一下,对卢小龙说道:“卢小龙,我想求你帮帮我,不管是什么工作,我都愿意去。”她说得十分急切,卢小龙只能尴尬地一笑。李慧姝又说:“你去刘堡,我陪你去吧。”卢小龙连忙摇头,说:“不用。”李慧姝解释道:“我骑着车呢,可以驮上你,我现在推车去。”卢小龙说:“真的不用。一路去刘堡,上坡下坡,骑车也不方便。”李慧姝看着卢小龙,一时不知再说些什么好。卢小龙想到了被判死刑的贺主任,他既同情又无奈地笑了笑,说道:“你给我留个地址吧,我以后要是有办法,就跟你联系。”对方马上从肩上的书包里掏出钢笔,又掏出一个小日记本,撕纸来写上了地址、姓名,塞到卢小龙手中。
  卢小龙在对方眼巴巴的目光下尽可能显得郑重地将这一页纸折叠好收了起来,放在了口袋里。他搭了一辆顺路的马车,马车叮铃哐啷地上坡下坡,卢小龙看着两边已经收完秋庄稼的土地,用在行的眼光估量了一下今年的收成,和赶车的把式,一个脸红脖子粗的壮年农民扯着闲天,中午时分就到了公社。
  冤家路窄,原公社副书记刘仁鑫已被提升为公社书记,正背着手在院子里训人。他穿着一身浅黑色的中山装,留着小分头,一边训人一边原地倒着脚步,一张老鼠脸配着矮小的身材,依然给人贪婪而诡诈的感觉。他一眼就认出了卢小龙,眼中射出惊疑的目光,随即堆出不自然的微笑,三年没见面,颧骨显得更高了。卢小龙立刻把来意简单说明了,刘仁鑫紧张的表情一下松弛下来,脸上堆出的笑就自然多了。知道卢小龙已经在县计委盖过章,在县知青办拿了档案,便很有气派地一挥手,说:“剩下的事就都是咱们公社的了,我帮你安排。”他吆喝了一声,从靠门口的电话室中跑出来一个姑娘,刘仁鑫很权威地抖了一下手腕,说道:“去把管章的给我叫来。”姑娘扭着挺肉感的身躯跑出了院子,刘仁鑫又对站在自己面前的四五个人训斥道:“你们一天到晚就是胡来,回去以后好好反省反省,明天再来找我。”四五个男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为首的一个穿着一件蓝褂子,高高地立在那里,头发剃得像个马桶盖,四周白森森,头顶一片黑,眨着眼嗫嚅地解释着什么,似乎是有关供销社的事情,而后,便领着一伙人走出了院子。
  刘仁鑫依然想背着手和卢小龙说话,显然有点背不出气派了,他一边踢着脚下的几块石子,一边故作亲热地对卢小龙说:“早就想找到你,叫你早点回刘堡,大队、公社这几年调整了几次领导班子,我一直想安排你。”卢小龙没那么健忘,他含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应酬着这篇鬼话,刘仁鑫却好像越来越坦然,他说:“那年整‘5。16’,我顶了很大的压力,我就是说你来刘堡这两年表现好,上边逼我、压我、催我,为你的事我受了不少批评。”这时,一个瘦高的年轻人匆匆忙忙跑进公社大院。刘仁鑫立刻得了活力,伸出一只手来对卢小龙说:“把手续拿来吧。”卢小龙将牛皮纸信封从挎包里拿出来,刘仁鑫接过来递给那个年轻人,说道:“该盖什么章盖什么章,该办什么手续办什么手续,利索点。”年轻人点着头进到一旁的办公室了。
  刘仁鑫继续踏着脚和卢小龙说话,他说:“今年县委办公室尚主任见到我,还打听你的情况。”卢小龙说:“我上午在县委见尚主任了。”刘仁鑫马上说道:“去年年底,传说你爸爸要来咱们地区当副书记,我一听特别高兴,想着那样你就可能跟你爸爸一起过来,回刘堡看看。”卢小龙又含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听着这一切,闻见一股老鼠洞穴的气味从刘仁鑫那里一丝丝冒过来,他转头看了看院角那个曾经关押过自己的黑房子,黑房子开着门,里边黑洞洞的。他问:“那个房子现在干什么用呢?”刘仁鑫朝那边看了一眼,赔着笑说:“还空着呢。”卢小龙走过去,刘仁鑫只好跟过来,说:“这对你也是一个有纪念意义的地方。”
  两个人站在了门口,里边很暗,门洞里淌进去的光明被两个人的身影遮住了一多半。一股湿闷的味道从里面溢出,好像面对一个潮湿的垃圾堆。他背着手踏了进去,屋里的地面比外面低,一脚跌进去,立刻觉出这真是个囚禁人的好地方。等眼睛适应了黑暗,看见四面的墙壁依然抹着黄土,空荡荡的,墙角铺着一些麦草,上边还有一块破烂的布门帘,不久前还像关过人的样子。
  他走出了黑房,那个年轻人拿着卢小龙信封里掏出来的一摞材料从办公室走出来,说道:“刘书记,都办好了。”刘仁鑫说:“好好检查一下,看有没有遗漏。”年轻人一页一页翻看了一遍,说:“全了。”刘仁鑫指了一下卢小龙,说:“让小龙自己再检查一遍。”卢小龙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给自己迁出的户口,反反复复检查完了,将这些材料又都收在了牛皮纸信封里,放进挎包。刘仁鑫一眼就看见挎包里的档案袋了,笑着说:“把档案也带上了?”卢小龙点点头。刘仁鑫又说:“没吃饭吧?在这儿吃饭吧。”说着,就吆喝道:“崔老头。”公社管做饭的崔老头穿着一身黑衣服高高瘦瘦地走了出来,那步伐像踩着高跷,有点僵硬地挪着,边走边在黑乎乎的围裙上擦着手,刘仁鑫说:“加两个菜,招待客人。”卢小龙忙说:“我已经吃过了。”刘仁鑫表示不信地打量着卢小龙,卢小龙说:“我真是吃过了。”
  刘仁鑫点点头,说:“那你不回刘堡看看?”卢小龙说:“回去看看吧。”刘仁鑫说:“也好,我就不送你了,我下午这边还有个会。”
  从公社大门出来,一路缓坡走着,走了好大一截,转过头去,刘仁鑫还站在公社大门口,居高临下地挥着手。卢小龙又走了一截,看到公社卫生院了,想起挨整的那一年,那天晚上被从公社大院放出来摸黑回村的情景,就是在卫生院门口遇到了鲁继敏和贾若曦。
  他又回头看了看,刘仁鑫已经不见了,便眯着眼想了一下,拐弯进了卫生院。院里还算整洁,前后有几间房,一间房子里似乎正在开会,卢小龙溜过窗户朝里看了看。里面像是小学生听课一样,坐了一些农村妇女,讲台上坐着两个人,都有些面熟。想必是自己一露头就被注意了,那两个坐在讲台上的人看着窗外交头接耳了一下,就有一个人走了出来。卢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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