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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得合情合理。
刚巧她有假期,便陪着程岭走一次。
在飞机上程岭忽然问:〃你看郭海珊怎么样?〃
吕文凯一怔,〃郭先生?〃
程岭笑,〃我觉得你们很相配。〃
吕文凯不相信双耳,〃郭太太,你想与我做媒?〃
程岭说:〃是呀。〃
吕文凯笑出来,〃郭太大你那么年轻,怎么会有做媒的想法?〃
〃做个介绍人总可以吧。〃
〃郭先生很好,不过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年纪也稍嫌大了一点,你不会怪我把郭太太,我的男朋友是念建筑的一名运动健将,有机会我叫他来见郭太大。〃
程岭不语。
她从来不知人原来可以有那么多选择,不过吕文凯有的是条件,故此择偶条件也多多。
程岭羞愧了,她的世界狭小,她目光如〃且,她是个最年轻的老太婆。
吕文凯已转了话题:〃……幼时我听过洋童唱歌谣……'清基清基支那人,独自坐栏上,我赚一元你赚五毛',我认为华人争取权益要采取比较积极方式,我赞成华裔加人参政。〃
〃我支持你。〃
吕文凯兴奋,〃假使可以得到华仁堂的支持,那真非同小可。〃
〃华仁堂由郭海珊主持。〃
〃可是郭太太你一定有影响力。〃
吕文凯好像知道得不少。
程岭笑答:〃不大。〃
〃我不要做陈查礼或中国娃娃式中国人,我已参加华人仁爱会,为华侨争取权益。〃
程岭觉得吕文凯与她当中好似隔着大半个世纪,不过,她十分欣赏这位小姐。
最后吕文凯说:〃我话太多了,你听得累了吧。〃
〃我很爱听。〃
她们终于到达新加坡。
吕文凯笑说:〃这是世上面积最小的国家之一。〃
她们住在酒店里,到第三天程岭才积聚到足够的勇气找上门去。
她带着礼物去按铃。
那是一座三层楼的砖屋,范家住二楼,楼下有一小小庭院,大抵种着莱莉花吧,香气扑鼻,黄昏落过一场雨,稍微凉些,那香氛更沁人心脾。
方咏音走遍大江南北,终于找到归宿。
她们按了两次门铃。
一个中年阿姆出来,对陌生人并无半点提防,〃有人客,〃满脸笑容,〃找谁?〃
〃范太太。〃
她立刻说:〃请进来,〃一边转头,〃太太,太太,客人找你。〃
还雇着帮佣,可见环境不错。
程岭有点后悔,她已经忘记她了吧,这次来,会不会是多此一举?
她与吕文凯进了客厅,只见布置很简单,可是洁净,舒服。
一个五六岁大小女孩走出来,穿着小小裙子与一双钉珠拖鞋,程岭朝她点点头。
这必定是她的妹妹。
一会儿,有咳嗽声,一个妇人开房门出来,手中抱着一个幼儿。
也许是午睡刚醒,她头发蓬松,双目惺松,身上穿着巴的布的沙龙,配一双描花的木拖鞋。
程岭一眼认出她是方咏音。
她块头比从前更高更大,也胖了不少,可是身段仍然有曲线。
阿姆奉上茶,带了孩子到露台玩。
方咏音轻轻放下竹帘,坐下来问:〃两位小姐尊姓大名?〃
她不记得她是淮了。
吕文凯很大方的自我介绍。
轮到程岭了,她不得不硬着头皮上,〃我是程岭。〃
场面并没有充满热泪拥抱,方咏音略见意外,看着大女儿,〃呵,是你,你这么大了。〃
程岭的答案很奇怪,她只说:〃是。〃
方咏音的身子向前探一探,〃好吗?〃
〃托赖,还不错。〃
方咏音已经没有话说。
这时孩子们奔进来伏在母亲身上,阿姆去切了满满一盘水果出来。
吕文凯吃了许多芒果与木瓜。
方咏音一直微笑。
程岭放下一张卡片,〃这是我的地址。〃
方咏音点点头。
两个孩子都挤她怀里,她已没有多余的手来取卡片,故此只额首示意。
程岭说:〃我们告辞了。〃
吕文凯正剥开一只红毛丹,一听程岭那么说,只得轻轻放下,但取过一片椰子肉放嘴里。
方咏音并无留客,只送到门口。
下了楼,程岭抬起头往露台一看,见她们母子三人朝稀客摆手。
程岭也摇摇手。
她们上车回酒店。
吕文凯在车上说:〃那位漂亮太太虽然中年了,却仍风情万种,真难得,可是,为什么对我们却那么冷淡呢,我们可是乘了一日一夜飞机前来看她的,她是谁?〃
过了很久程岭才轻轻答:〃她是我生母。〃
吕文凯听了老大吓一跳,立刻噤声。
程岭反而大大方方,笑笑说:〃看你那馋嘴相,我们去买榴涟吃。〃
她想见母亲,见到了,如愿以偿,就很满足。
她们过了两天才走,方咏音没有再与她们联络。
回到加拿大,方咏音也并无片言只宇。
程岭怪自己,她大概是死了心,活不转来,她对程岭已经放弃。
与程雯说起此事,程雯说:〃那次如果你跟她去美国,会不会少吃点苦?〃
〃我不知道,生活也许更艰难。〃
〃可是至少与妈妈在一起。〃
〃或许。〃
〃你有无问她你生父是谁?〃
〃没有。〃
〃你真是,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
〃不,我不再想知。〃
〃你有无告诉她你已结婚?〃
〃没有,那不重要。〃
程雯顿足,〃你们倒底讲过些什么?〃
〃什么也没说,她不想讲话。〃
〃她仍然生你的气?〃
〃不,她没有怒意,我想她已经把整件事丢在脑后了。〃
〃怎么可能!〃
〃真要努力忘记,也总可以做得到。〃
〃那真可怕。〃
〃不,也许那才是生存之道。〃
〃那两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我没问。〃
程雯惋惜,〃他日道旁相逢,如同陌路。〃
是,程雯完全说得好。
可是自此程岭觉得她已不欠生母什么。
多年前她特地来看过她一次,多年后她也特地去看她一次,作为一种偿还。
母女都还算幸运,终于找到安身之处。
程岭知道有些人不那么好运,她见过她们落夜后站在唐人街角,穿洋装,领口挖得很低,一边抽烟一边朝路人笑,天黑后若再无生意,就走进酒吧去……她们也是别人的女儿,幼时亦曾被母亲拥抱,深深亲吻,叫过好宝宝。
程岭无故落下泪来。
接着的一段时间里,吕文凯成为程家常客。
她把各式各样新闻读给程岭听:越战升级,美国逃兵纷纷北上加拿大藏匿,女人的裙子一日比一日短,有一种毒品,叫迷幻药……
吕文凯放下剪报,〃郭太太,你为什么不回到学校去?〃
程岭觉得突兀,随即笑了,〃好不容易混得毋须见人了,又往人堆里钻?〃
〃请家教也一样。〃
〃不,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我与书本无缘,我并不好学。〃
吕文凯改变话题:〃维多利亚张是加拿大首位华裔女医生,一九二三年在多伦多大学医学院毕业,可想而知,她历尽千辛万苦,那时华裔女性通常摘水果、洗衣服、任保母为生。〃
程岭只是笑。
吕文凯肯定是妇权分子,以身作则,努力鼓吹华裔妇女走出厨房去观赏美丽新世界。
对她来说,这一切最容易不过,她英语比许多洋人流利,学历又好,性格开朗,程岭无法跟上。
这时程雯走过,〃姐姐,我出去看电影。〃
程岭立刻板起面孔,〃身上短裙从何而来?〃
〃吕姐姐也穿这种裙子。〃
〃我在说你,不是说吕姐姐,换掉它才能出门。〃
程雯犹疑。
程岭拂袖而起,〃这种小事都不照我的意思。〃
〃不算难看,不过如果你换过一条长裙,我会比较高兴。〃
程雯说,〃姐姐你说什么便什么,不过我要迟到了。〃
程雯回房去换衣服。
程岭这才松口气,吕文凯一直骇笑。
程岭解释:〃这是一个华人家庭,规矩是规矩,我答应他们母亲管教他们。〃
〃但是,一条裙子——〃
〃文凯,你思想成熟,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她盲目跟风,完全不明所以然,容易吃亏。〃
吕文凯不语。
程岭又说:〃自小到大,我没有得到过任何忠告,指引,不过是自己去闯,掉落陷阱,头破血流,没有一个关心的人,对妹妹,我情愿罗嗦点。〃
吕文凯只得笑。
日后,她注意到程要的衣饰堪称万绿台中一点红,她的裙子仍然过膝,她从不穿喇叭裤,她仍然穿薄底鞋。
要抵抗时兴潮流,真得需要极大的勇气,吕文凯很佩服程雯。
她也同这位少女谈过,程买说:〃你要是知道姐姐为我们做过什么,鱼网装,喇叭裤简直不是一回事。〃
她停一停,〃不过,假使她肯让我穿,那当然更好。〃
吕文凯只是笑。
〃吕姐姐,最近你在忙什么?〃
吕文凯答:〃我在替华工解释劳工安全法例。〃
〃那是什么一回事?〃
〃有些不良雇主欺华工不诸英文,着华工处理有毒化学物品,每日只多发一小时工资奖金,又不给防毒衣物面罩,后果堪虞,我召集他们,叫他们争取合理待遇。〃
〃哗,那些资本家会怎样想?〃
吕文凯笑,〃我一天至多收过十多通恐吓电话。〃
程雯有点害怕,〃你为什么要冒犯他们?〃
〃很多时候,我也那样问自己,可是,程雯,换了是你,你也会那么做。〃
〃吕姐姐,你太高估我了。〃
这件事在三日后恶化,一封恐吓信寄到月家,打开一看,只见信纸上画着吕文凯被吊在绞台上。
吕文凯把信带到程家,碰巧郭海珊也在。
各人看过此信,均不动声色。
郭海珊用手捧着头,不住揉太阳穴,〃文凯,何用搞那么多事,时间用来多赚一点钱,岂非更好。〃
吕文凯啼笑皆非,站起来预备告辞。
程岭劝说:〃你坐下,海珊的意思是,不必事事硬碰硬打明仗,用经济战略也一样可行。〃
吕文凯又坐下来。
郭海珊说下去:〃华工需要薪酬养家活儿,冒地面险,心甘情愿,无论你说什么,他们不敢罢工,也不敢争取。〃
吕文凯忿慨地说:〃依你讲,我们应当袖手旁观不行?〃
〃劳工署已公布安全法例,他们是周渝黄盖,你何必多管闲事。〃
吕文凯忽然冷笑一声,〃正等于华仁堂在菜地雇用印度工人洒农药一样?〃
这下子轮到郭海珊霍一声站起来。
吕文凯气鼓鼓说:〃郭太太,我告辞了,我要去报数。〃
她走了以后,郭海珊犹自说:〃从没见过那样的女人。〃
程岭把话题岔开去,他又兜回来,〃谁也没见过那样的女人。〃
程岭便说:〃你要是喜欢她,该趁这机会表示一下了。〃
郭海珊一怔,〃我喜欢她?我怎么会喜欢那样的女子?〃
程岭一边摇头一边笑。
过一会儿,郭海珊站立不安,终于说:〃我在派出所有熟人,我去看看。〃
他也跑了。
程岭在窗口看着他把车子驶走,发现了另外一件事,她看到有一个金头发的青年在程家门口徘徊。
程岭唤人,〃阿茜,那是谁?〃
阿茜不言。
由此可知她完全知道他是谁。
〃是专来等程雯的?〃
阿茜点点头。
〃是程雯的男朋友?〃
阿茜不置可否。
程岭跌坐在沙发上。
这么快就长大了。
〃为什么我不知道?〃
〃怕你不高兴。〃
程岭苦笑,〃我是慈禧太后吗?〃
阿茜说:〃不是,不过,唉。〃
〃也够专制的了。〃程岭微笑。
她把程霄叫下来。
〃那金发碧眼儿是谁?〃
程霄只看一眼,〃那是妹妹的朋友阿瑟爱历逊。〃
〃他是什么人?〃
〃圣保罗十二级学生,已考取麦基尔建筑系,秋季就要离开本省。〃
〃站在门口是什么意思,邻居看了会怎么想,你去请他进来喝杯茶。〃
程霄十分惊喜,〃是,姐姐。〃
〃还有,你有无异性朋友?也一并请来家坐。〃
程霄笑,〃我还没有,姐姐。〃
他启门出去唤人。
阿茜问:〃太太怎么一下子这样开通。〃
程岭叹口气,〃你不让她穿短裙是有得商量的,可是干涉她交朋友,又是另外一回事。〃
阿茜点点头。
那年轻人进来了,一件外套已被雨琳湿,程岭见他一表人才,倒也欢喜,招呼一声,便任由程霄招呼他。
程岭教念芳做功课,笑着同阿茜说:〃幸亏还有一个小的。〃
没一会程雯回来了,在楼下见到朋友,大吃一惊,弄明白之后,咚咚咚跑到楼上,双目通红,与姐姐拥抱,抹干眼角,又去招呼客人。
小念芳此刻忽然说:〃妈妈我永远不要男朋友,我永远陪着你。〃
程岭笑道:〃永不说永不。〃
真的。
谁会想到郭海珊与吕文凯翌年就会结婚呢。
婚礼盛大隆重。
新娘子穿白纱,看上去真像个公主,程岭与小念芳在教堂上前与她握手。
念芳羡慕地说:〃妈妈她真漂亮。〃
〃将来你结婚,妈妈也照样替你办嫁妆。〃
晚上在酒店开喜筵,吃外国菜,亲友黑压压坐满一堂,省长与市长均到场祝贺,华仁堂面子十足,新娘子以后为华工争取福利之际,一定方便得多。
他们跟着到地中海去度蜜月。
第九章
跟着,程家收到两封信。
一封是美国布朗大学通知程霄九月去入学。
另一封是程乃生的家书,他生病,想见他们三个。
程霄与程雯有点踌躇。
电话打回去,那边的继母吞吞吐吐,只说程乃生在医院里。
程岭终于说:〃我们三个走一趟吧。〃
三姐弟非必要都不想回去。
香港有太多不愉快的回忆。
到了香港,举头一望,程岭感慨地说:〃不认得了。〃
此话并无夸张,香港是一个每三年就变一变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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