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反贪局的人找他之前,已经将东方白杨老板和徐科长都收了进去,吴万里也受到牵连,正在停职反省。
事情坏就坏在了那只手链上。
原来有一天深夜,一位小偷光顾了吴万里家,盗走了少量现金和那只手链。也是该这位小偷背运,他刚来到楼下,就被正在巡逻的保安队员撞个正着,一把扭到了值班室。保安当即就在小偷手上发现了那根手链,他们不敢擅作处理,把它交到了领导那里。
那位领导就是龚秘书长,当他得知这根手链的来历后,情绪非常高涨,马上把他的铁哥们反贪局长找过去,暗中对这只手链的背景展开了全面的调查。反贪局的人也厉害,他们很快就摸清楚了这根手链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根手链是从市里一家最大的金店售出的,买走这根手链的是承建儒林中学图书馆的杨老板,杨老板将它给了徐科长,徐科长给了秦时月,秦时月又送到了吴万里家里。而这个过程的幕后操纵者便是东方白,他的目的就是要通过秦时月把这根手链送给吴万里,让吴万里给自己使劲,最后做上儒林中学校长。
东方白怎么也没想到,他不但没做上校长,反而让反贪局顺着这根手链,将他和杨老板徐科长他们背后的交易都牵了出来。这就是东方白将杨老板少要学校出的十多万元基建款作了特殊处理,三个人都得到了好处。
东方白更没想到,那个小偷就是在薛征西的指使下潜入吴家的。
但秦时月觉得事情并不是坏在那根手链和那个小偷身上,而是坏在那幅字上。他在吴万里办公室打开那幅字时,就预感到这幅字会给吴万里带来麻烦。
秦时月的预感果然得到了印证。秦时月后来得知,反贪局的人去找他之前的头一个星期,市政府里就在盛传一个故事。故事说省委有一位重要领导酷爱书法,他到市里来视察仁作时,听人说吴万里的书法也不错,就跟吴万里多接触了一下。吴万里也是高兴,说自己得到一幅妙品,就挂在自己办公室里,请领导去欣赏欣赏。吴万里的意思很明显,如果领导喜欢那幅字,他就送给他,为今后的进步做点必要的铺垫。
据说那位领导看到那幅字后,虽然客气地赞赏了几句,却坚拒了吴万里的馈赠。市政府的人就在背后说,领导曾在南昌见过胡长清办公室那幅字,他觉得吴万里办公室这幅字跟胡长清办公室那幅不仅内容一致,字迹也如出一人,自然就不会接受吴万里的美意了。更有甚者,领导后来还说,凡是喜欢用花言巧语标榜自己的人,往往问题最多,大家都要引起注意。
这些故事已在市政府甚至社会上传得沸沸扬扬,吴万里却还浑然不知。所以当小偷光顾了他家里后,有关部门已开始调查金手链,并在背后注意他了,他还蒙在鼓里。
秦时月就在心里一次又一次设想,如果当初他制止住吴万里,不让他接受东方白那幅字,事情会不会这样糟呢?
当然,秦时月这也仅仅是设想而已,究竟一切已成定局。
肖仁福访谈录
本刊是1995年在众多来稿中发现肖仁福这个名字的, 当年就发表了他的小说作品,他从此与本刊结下了不解之缘。多年过去了,肖仁福被越来越多的读者所瞩目,他的长篇小说《官运》《位置》和小说集《局长红人》《脸色》以及本刊主编颜家文责编的小说集《机关大院》,热销大江南北,在读者中广为流传,连以前鲜为人知的小说集《箫声曼》,最近也获得再版机会,受到读者青睐。趁本刊本期刊发肖仁福中篇小说《背景》之际,编者专门采访了肖仁福。
编者:你是本刊的老作者了,很高兴这么多年来,你与本刊的联系还这么紧密。
肖仁福(以下简称肖):1995年我的小说在贵刊发表后,我就成了贵刊的铁杆朋友,彼此一直保持着亲密接触。此后的三四年时间里,贵刊每年都会推出我的小说,1997年还在 “新湘军”栏目里刊出了我的小说专辑。这可是我没齿不忘的。我常想,如果没有你们这样的良师益友和《芙蓉》这样的刊物的鞭策和鼓励,我肯定不会在文学上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编者:记得当年“新湘军”栏目上你的两篇作品,一个叫《夕阳西下》,写的是绝望中的中年人和少年的小故事,精致而凄美;一个叫《坎儿》,是关于一位即将退休的财政局长的故事,烟火味开始浓起来。你的小说创作就是从那时开始转向的吧?
肖:这两个小说都是那年上半年写成的,当时也没有太多想法。现在回过头来看,这确实是我小说创作风格开始转向的一个预示。此前的作品如《箫声曼》里面的中短篇,属于《夕阳西下》的品格,美丽精致,此后的《裸体工资》等中篇小说以及稍后的长篇小说,属于《坎儿》的风格,入世越来越深。
编者:我觉得你开始引起读者广泛注意,是从中篇小说《裸体工资》开始的,接着又出了《一票否决》和《空转》等好几部中篇小说。当时《芙蓉》转向,我也离开了编辑部,所以没能用上你这几个小说,但后来我还是编辑出版了你的中篇小说集《机关大院》,把这几个小说收入了集子。
肖:这几个中篇写出来的时候,我发现贵刊当时不太可能刊登这样的作品了,只得投寄到了别处。
编者:2002年初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了你的32万宇的长篇小说《官运》。《官运》给了你文运,你因此一夜走红,现已重印了十多次了。这是你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而有些作家出版了不少作品,就是红不起来,你有没有什么奥秘?
肖:确实是《官运》给我带来了文运。其实也没什么奥秘可言,无非是我取了一个好书名,又是读者感兴趣的题材,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内容扎实,故事吸引人,人物命运复杂。
编者:2003年你又出版了第二部长篇小说《位置》,市场前景十分看好,短短三个多月发行量已赶超《官运》。读者都说《位置》比《官运》更有看头,更有嚼味,令人难忘,好多年都没读到过这么好的小说了。这让我欣喜,因为有些作家的第一部作品是成名作也是代表作,以后只能重复,却没法超越。你在短短一年多时间里好像就实现了这个超越。
肖:我耍了一个小聪明。《官运》不完全是我自己的生活,但我努力在故事上下功夫,赢得了读者。《位置》则是我感触颇深的较为独特的生活,里面蕴含了我四十年的人生体验,我老老实实把生活写好,把体验写透,就成了一部跟《官运》完全不同的小说,读者也就不会觉得你是新瓶装旧酒了。
编者:可我发现《位置》的故事是随意和舒缓的,不像《官运》那样高潮迭起,而且宇数44万字,砖头一样厚,你是拿什么来吸引读者的?
肖:我的想法很简单,小说一定要有好的故事,但好的故事不见得都是剑拔弩张的。因为故事是为人物服务的,为你所要叙述的生活和所要表达的思想服务的。小说有了起伏的人物命运,有了广泛的生活内容,有了独特和深邃的思想,就有了吸引读者的力量。仅仅靠故事来赢得读者的年代已经过去了,读者的阅历和知识一天比一天丰富,作者不储备丰厚的阅历、知识和思想,想用胡编乱造的故事来搪塞读者,最后只能被读者所唾弃。
编者:这话好像不应该是你这样的畅销书作家来说的,因为圈内都认为作品如果有了内涵和思想,那是不可能畅销的,反之,充斥着黑幕或拳头加奶头,什么内涵都没有,才可能畅销,,
肖:圈内是个很有意思的词汇。自己出本书, 自己花钱请人写评论到处发表, 自己的哥们当评委给自己评个奖,这大概就是圈内了。圈内的人一般自我感觉都出奇的好。其实出了这个圈子,你是哪根葱?我在政府职能部门工作时间长,人家谋的是实职,握的是实权,讲的是实力。干的是实事,出的是实绩,得的是实惠。现在跟务虚的部门人事多了些交往,才发现有些人对虚职虚权虚名过于热衷,到头来也就虚乐一场。所以我最不愿意别人介绍说我是作家,我知道作家在有些人眼里狗屁都不是。却乐意有人介绍说这是《官运》《位置》和《局长红人》的作者,读过这些书的人会有亲切感,没读过这些书的人一般也会对这些书名有些印象。有句话叫做文章有价,名下无虚。所写文章无价,浪得的虚名必然是过眼烟云。
编者:你的书出版后,文学类报刊上几乎没有什么宣传,但不少大城市的报纸却竟相连载,非文学类的刊物也乐于缩写和介绍,有人说是墙内不香墙外香,你对此有何感想?
肖:我觉得这不是坏事。文学类报刊的读者本来就少,为数不多的读者又多为所谓的圈内人,他们看圈内朋友的赠书都看不过来,想让他们去买你的书,我没有这样的奢望。相反,非文学类报刊的读者众多,读者层面大,他们没有要看朋友赠书的负担,喜欢上了你的作品,会毫不犹豫掏钱出来。有一家叫做《领导科学》的杂志,发行三十万份,我的长篇和好几个中篇一面世,他们就会叫我写创作谈,寄照片,组织人缩写,把大篇幅留给我。我自然非常配合,因为该刊的读者不仅有购买力,还特别乐意读我的作品。
编者:有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我们到书店去,你和王跃文的书总是一起摆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店员会把你俩同时介绍给读者。读者读你俩的书时,也会有意无意进行比较。跟外省的读者聊天,说到湖南作家,过去言必称王跃文,现在少不了要牵出一个肖仁福来。
肖:这个问题看来我是绕不开了,已经有不少人这么问过我了。不过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的创作远没达到王跃文的段位。读者把我跟王跃文相提并论,实在是抬举了我,我感激读者朋友对我的鼓励。确实有好多读者写信或打电话给我,无一例外会提到王跃文,有人要找他的地址或电话什么的,不找114或作协,直接找我。下次见了王跃文,我得向他要误工费或值班费。
我像千千万万的读者一样,特别喜欢王跃文的作品。虽然有人因眼红他的人气和文名,读他的书读得如痴如醉,放下书后要说些不服气的话,但我始终认为王跃文的《国画》和《秋风庭院》等作品一定会传世的。传世不是时人给你开多少研讨会,给你发多少论文,或是编入什么排行榜,什么最佳,什么这史那传,评个什么大得吓人的奖就传得了的。我看古今中外的传世之作都不是研讨出来、评选出来和编排出来的,而是读者相互传阅传下来的。沈从文不是被人家一句话打入冷宫,数十年的文学史只字不提吗?记得1 980年前后我读大学那几年,文学史上不仅没有沈从文,连沈从武都找不到。可时过境迁,那些所谓的文学史已被大家两角五一斤处理掉了,而沈从文的作品却被我们放在了书架最显眼的地方。
王跃文对文学的贡献其实已在当下就体现出来了。不止一个两个读者跟我说过,他们以前都不看小说,认为是作家吃了饭没事做瞎编出来的,是看了《国画》才喜欢上了小说这种读物的。
编者:你在这里推崇王跃文,是不是因为你们两人都是湖南人,年龄相当,而王跃文又给你的小说集《局长红人》作过序,你用这种方式来抵销该给他却没给的稿酬?可以说说你和王跃文的关系吗?你俩的作品有何异同?
肖:王跃文给拙作《局长红人》作序的稿酬,早就用误工费和值班费两抵了。确实得感谢他,是他的序让《局长红人》红起来的。有人肯定会笑我是拉王跃文的大旗作自己的虎皮,但也要我脸皮厚拉得上,不拉白不拉。好在《局长红人》里面的东西还对得起王跃文的序,没太扫他的面子,不然我就是大不敬,该打屁股了。
我跟王跃文不仅都是湖南人,而且都属于沅水流域的。湖南被形象地称为三湘四水,四水为湘资沅澧,我的家乡城步,王跃文的家乡溆浦都在沅水边上。这是我好不容易从地图上查出来的,王跃文想赖都没法赖掉的。我比王跃文痴长两岁,但间道有先后,他得风气之先,这是我最嫉妒他的地方。我们都是给领导写报告的刀笔吏,不过他使的是青龙偃月刀,写的是大邻导的报告,我使的是河南生产的水果刀,写的是中领导和小领导的报告。他给大领导写报告时,同时写出了《秋风庭院》《今夕何夕》等名作。我最没出息,给中小领导写报告时便写不出别的东西。而且我对党组会,中心小组学习会,局务会,局长碰头会,局长办公会兴趣大得很,逢会必参加,把自己等同于普通和不普通的领导。还热衷于买香烟购水果搞接待。如果是办公楼被小偷光顾了,宿舍楼电表箱起了火,我也会屁颠屁颠第一个至少是第二个赶到现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所幸至今还活着,这才写了些不成体统的东西。而此时王跃文已大红大紫,我真恨不得给他两拳才解恨。
大体相同的人生阅历,又都是写的现实人生和机关生活,读者将我俩的作品比较着看,自有其道理。这也让我癞子跟着月亮走,沾够了光。但读者也看得出来,我俩的作品是不同的。非上上智,无了了心,王跃文观察生活所独具的慧眼,对现实人生的参悟,不是我等凡夫俗子所能企及的。还有他那太极般的语言功夫,看上去似不经意,实则四两可拨千斤。我当然不敢步王跃文后尘,那永远只能是王跃文第二,尽管能做王跃文第二也是天大的造化了。所以他写高层,我写中层。他写人物,我写事件。他落墨于文化剖析,我着重于世俗描摹。
编者:王跃文遭受的盗版铺天盖地,自不待说。你遭到的盗版也惨不忍睹,你的感受如何?
肖:关于盗版,说来话长。2002年初《官运》出来时,读者对我还不怎么了解,两个多月后开始热销,盗版才出来。等到2002年4月出版《局长红人》时,一个星期不到,大小书店不用说,车站码头,无处不是盗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