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说“你真坏!”
写贻党混子
人皆谓我狂,
我岂狂乎哉?
是非不苟同,
随声不应该,
我手写我口,
我心作主宰,
莫笑我立异,
骂你是奴才。
(1953)
我将归来开放
—二十三年前的预言诗
因为我从来是那样,
所以你以为我永远是那样。
可是这一回你错了,
我改变得令你难以想象。
坏的终能变得好;
弱的总会变得壮;
谁能想到丑陋的一个蛹,
却会变成翩翩的蝴蝶模样?
一朵入夜的荷花;
像一只归巢的宿鸟;
或像一个隐居的老哲人,
我消逝了我所有的锋芒与光亮。
漆黑的隧道终会凿穿;
千仞的高岗必被爬上。
当百花凋谢的日子,
我将归来开放!
白话打油诗三十首敬贺适之先生七十岁的生日
一
南港山边吹寿风,一吹吹上一老翁,
六十九年真好过,今天又要做寿星。
二
昨晚读书到三更,「动手动脚」大用功,
野鸡报晓才睡觉,不梦周公梦任公。
三
怀疑直疑到王充,橘汁喝下谈笑生,
有人愈老愈顽固,院长愈老愈年轻。
四
「人生七十古来稀」,「旧梦」应该梦老妻,
卫生麻将随处打,纽约却闹三缺一。
五
博士虽老却多情:情书常到纽约城,
半日独做骨牌戏,「一生梦想大光明」。
六
高才经济在从容,大刀阔斧不雕虫,
杀鸡何须屠龙手?垂老应知莫「拷红」。
七
四十年来做文雄,但求立异不求同,
佛法无边难清算,故国胡适有「幽灵」。
八
拥护科学不谈玄;研究和尚不参禅,
洋房明镜笑白发,如此新派老少年!
九
老眼种树盼发芽,造因本是为中华,
一支笔杆千斤重,不做军阀做「学阀」。
十
大笔蓝天抹彩霞,右臂写得有点麻,
年轻「努力向上跑」;年老仍然向前爬。
十一
当年提倡写白话,四十年来不变卦,
真理自古要辩驳,那能缩头怕挨骂?
十二
种豆既然可得豆;种瓜必定要收瓜,
书生报国心难死,特地有意来栽花。
十三
腐儒不做做鸿儒,野草茫茫犹未除,
白首校书兼论政,当年心血今在无?
十四
千篇文字百卷书,又领「风骚」又高呼,
「福不唐捐」功须记,圣人自古不空出!
十五
沧海最爱是自由,明珠不肯做暗投,
「公自平生怀直气」(王阳明诗),「七十老翁何所求」?
十六
不知老来不知愁,垂柳三尺不嫌柔,
西风虽笑长条弱,几番风雨鞭高楼。
十七
堂堂西土大博士,兴高采烈过生日,
有书上卷待续成,心懒不想办杂志。
十八
书房南面拥百城,「无智」「无为」又「无能」,
高鸣何须求「灵鸟」?忍看老友渐凋零!
十九
书桌上面乱糟糟,写起文章费推敲,
七十自述该交卷,寿头寿脑把供招!
二十
院长人老心不老,碧落黄泉到处找,
博士头衔满天下,海外归来做瑰宝。
二十一
爱乌兴来做诗篇,呢喃献媚心不甘,
浮云遮眼何足畏?不可救药是乐观。
二十二
挪威文豪有名言:「现在好象翻了船」。
世乱浮海遭飘荡,生还可遂不偶然。
二十三
女人本来就是蛇,家中专门怕老婆,
博学兼攻「惧内史」,余暇收集火柴盒。
二十四
不谈政治手又痒,宦海独来又独往,
苦口婆心君莫笑,只做「调人」不组党。
二十五
近年息影在南港,隐士不当当院长,
长期计画大会议,救国要从百年想。
二十六
先生老去如古木,祖国秋深可长住,
西方有孙手常拍;隔海莫想胡思杜。
二十七
笑口常开不发怒,认真每做周郎顾,
洋烟一包大量抽,埋头狂校水经注。
二十八
烟尘弥漫千重雾,辛苦或失「楼前树」,
达者无为无不为,且为后世铺长路。
二十九
「大厦将倾要梁栋」,先生一木岂能支?
过河领先做「卒子」,又开风气又为师。
三十
大寿大来「胡适之」!(因你旅行避寿,故做Pun来用。)大鱼大肉大口吃!
大喝大讲睡大觉!睡醒读我打油诗!
(1960)
忘了我是谁
不看你的眼,
不看你的眉。
看了心里都是你,
忘了我是谁。
不看你的眼,
不看你的眉。
看的时候心里跳,
看过以后眼泪垂。
不看你的眼,
不看你的眉,
不看你也爱上你,
忘了我是谁。
(1974)
这歌词我发表在1979年9月18日《中国时报》,新格公司作为“金韵奖”第一名推出,由许翰君作曲、王海玲演唱,引起轰动。事实上,我认为作曲和演唱都比歌词好。
这首歌词《忘了我是谁》五个字,后来变成台湾报刊常用语,经常用在标题上。传说这歌是我为胡茵梦作的,绝对错误,因为在牢中写它时全无特定对象,眼前只是一面白墙耳!——李敖
这首歌我听过两个版本,一个是王海玲唱的,另一个则是刘文正唱的,蟑螂乐队的同名专辑不知是不是翻唱我就不得而知了,因为我不喜欢这个乐队。——fashion
让我们笑着分手
人生既是巧合,
巧合不会长久,
一朝西厢琴断,
岂能常相守?
昨天还是情人,
明天不再是朋友,
今天忍住眼泪。
让我们笑着分手。
(1974)
酒藕
你一口,
我一口,
同喝一杯酒,
酒里见真情,
真情难回首。
你一口,
我一口,
同吃一片藕,
藕断却丝连,
丝断如杨柳。
人生离合不可知,
我再来时你已走。
除了旧情无回忆,
除了回忆无所有。
(1982。1。18)
然后就去远行
花开可要欣赏,
然后就去远行。
唯有不等花谢,
才能记得花红。
有酒可要满饮,
然后就去远行。
唯有不等大醉,
才能觉得微酲。
有情可要恋爱,
然后就去远行。
唯有恋得短暂,
才能爱得永恒。
(1982。1。23)
情老
好花应折,
因为花会老。
莫等盛开,
折花要趁早。
春天应寻,
因为春会老。
莫等冬去,
才把春天找。
爱情应断,
因为情会老。
劳燕先飞,
是为两人好。
(1982。1。25)
两亿年在你手里
—一九八三年十二月十日夜得南美化石,给梦中的小叶
时间已化螺纹。
三叠纪生命遗蜕,
告诉你不是埃尘。
从螺纹旋入过去,
向过去试做追寻,
那追寻来自遥远,
遥远里可有我们?
两亿年在你手里,
时间已化螺纹。
中生代初期残骸,
告诉你万古长存。
从螺纹旋入过去,
向过去试测无垠,
那无垠来自遥远,
遥远里会有我们?
两亿年在你手里,
时间已化螺纹。
南美洲渡海菊石,
告诉你所存者神。
从螺纹旋入过去,
向过去试问余痕,
那余痕来自遥远,
遥远里正有我们。
把他放在遥远
爱是一种方法,
方法就是暂停。
把她放在遥远,
享受一片空灵。
爱是一种技巧,
技巧就是不浓。
把她放在遥远,
制造一片朦胧。
爱是一种余味,
余味就是忘情。
把她放在遥远,
绝不魂牵梦萦。
爱是一种无为,
无为就是永恒。
永恒不见落叶,
只见两片浮萍。
(1984)
蚩尤
落落何人报大仇?
明珠岂肯作暗投?
信手翻尽千古案,
我以我血荐蚩尤。
(1985)
残棋
不必有惊天号角,
不必有动地鼓鼙。
无声中,我们作战,
在泥里,一片春泥。
那怕是好花堕水,
那怕是落红成离。
只相信此一心念,
一念里多少凄迷。
明知你你将远走,
明知我我志不移,
明知他灰飞烟灭,
也要下这盘残棋。
(1986)
辟佛四绝
一
不参佛法不入龛,不看佛经不朝山。
早信佛门终作土,此是菩提第一篇。
二
不幻丹青幻此身,又生又灭全为真。
我知祖师东去意,休听西来海潮音。
三
青眼看杀镜中我,白眼看尽世上人。
维摩神通何所羡?我自神通又通神。
四
道说不死真成妄,佛言无生更转诬。
我生我死皆实体,我是空门大丈夫。
(1990/9/13)
陈文茜四十岁寿诗
南港中央研究屁,占着毛坑屎不拉,
李昂小说光搅臭,北港香炉谁敢插?
建国妖姬新女性,不避孕也不结扎,
我是Sisy陈文茜,女人四十一枝花。
花下只见道友死,民进党哟皆傻瓜,
所有男人不够看,所有女人多三八,
所有党纲徒说梦,所有政见都抓瞎,
我是Sisy陈文茜,女人四十一枝花。
浊水溪中淌浊水,蜗牛群中做女娲,
补天不成补破网,烂泥巴中吹喇叭,
十目所视十手指,文宣大权一把抓,
我是Sisy陈文茜,女人四十一枝花。
颠覆新闻人人赞,颠倒黑白人人夸,
打开电视说亮话,别无分号此一家,
尖嘴利舌又波霸,懒洋洋的把娇撒,
我是Sisy陈文茜,女人四十一枝花。
今天天气哈哈哈,寿星是我哇哇哇,
没有什么陈莎莉,只有蒙娜陈丽莎,
走上街头黑压压,买件时装把卡刷,
我是Sisy陈文茜,女人四十一枝花。
玩世不恭全靠我,取之不尽全靠妈,
爱之弥深全靠狗,仰之弥高全靠他(李敖也),
新兴民族鬼打架,姑娘妖庙一路发,
我是Sisy陈文茜,女人四十一枝花。
(1998)
笑傲五十年
浮海半世纪,
来台五十年。
真正男子汉,
不用月经棉。
一不不可止,
不不不没完:
不讲什么学、
不谈什么玄,
学说皆狗嘴,
一律不自然;
不信什么教、
不逃什么禅,
宗教皆狗屁,
大脑变浅盘;
不入什么党、
不进什么团,
政治皆狗屎,
吐它一口痰!
我是大丈夫,
天下第一男,
一人敌一国,
骂人讨人嫌,
宁当老妖怪,
不做小可怜,
戡天干天怒,
凶神怒下凡,
独来又独往,
专门把人缠,
一切靠自己,
不靠好人缘。
自己又是青,
自己又是蓝,
生平无所恋,
所恋在红颜,
自非吴三桂,
不靠陈圆圆。
不再十七岁,
没有那么甜;
只爱一点点,
没有那么粘。
不靠大家乐,
不靠快乐丸,
或靠威而钢,
聊饮青春泉。
浮海半世纪,
祸台五十年。
老眼空四海,
不坐五湖船。
不去蓬莱岛、
不去桃花源,
只见浊水溪,
不见易水寒。
一朝安乐死,
化做李龙眠,
遗爱捐医院,
枯骨临风前。
生时做猛虎,
濒死变春蚕,
春蚕到死丝方尽,
李敖一去兮不复还!
(1999)
许以祺《天葬台集诗》
许以祺《天葬台集诗》
内有李敖《题许以祺摄西藏天葬台》
《天葬台集诗》出版记
记得1985年去台湾时;碰到洛夫;给他看了我拍的西藏拉萨天葬台照片;我说你们诗人看了一定感触多些。洛夫当即说会为此照片写首诗。我就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第二天我又碰到周梦蝶;我说你通佛理对生死自有看法也该写一首;梦蝶说这照片给人的冲击很大;要好好想想才能写。那时我有一半以上时间在大陆工作;
等我再去北京时我又碰到大陆第一代朦胧派诗人杨炼;他才写了一些有关西藏的组诗;很快就为此照片写了一首。正好那时台北的萧孟能要复刊《文星》杂志;
向我索稿;我就建议他刊登这两首诗并附上我拍的天葬台照片。就这样在当年台湾出版的《文星》杂志上发表了。
1986年我在北京给高行健看那期《文星》杂志,那知他马上提笔就写了一首短诗。此后,我没有再作努力,一放就是六年。1992年我碰到白桦,忽然想起向他求诗,他回上海后立刻写了一首寄给我,还鼓励我多找些人写。我想想也应该积极些,但努力不够,三年后只增加了五、六首。直到碰到作家刘心武,我说可惜你是小说家,要不一定请你为此照片写诗。他说那个搞写作的人不曾经是诗人?
我觉得这真是一句至理名言;启发我请非诗人作家写诗。刘心武剑及履及;第二天就写了一首很别致的造型诗给我;其实我更感激他的是要我请邵燕祥写。
邵燕祥不但替我写了,还给我开了一个长单子,都是大陆有名望的诗人同他们的地址。我就一不做二不休,立刻精心设计印制了《天葬台集诗》封套及空白诗页,把我的求诗记及我的天葬台摄影作品印在封套上,再用电脑把征得的诗打印到空白的诗页上,装在封套里寄给为我写诗的诗友们。尔后,我又去了一次台北,给30年前蓝星诗社的朋友们打电话约稿,就这样1996年成了我的丰收年,到年底共收到了35位诗人写的38首诗。1997年我又去了台湾知道周梦蝶不但写了也在联副发表了,我请向明代邀《创世纪》的诗友们吃饭,这顿饭不好吃还得交卷。他们都是性情中人,在两周内都把诗传真给我。
在集诗的过程中,我收到许多鼓励我及感人的信。我们都知道台湾诗人痖弦已封诗笔近30年,我请他破例为我写一首。他来信说1997年7月他将退休,那时一定给我写一首。我知道李黎不写诗,但有刘心武的鼓舞;
我也请李黎写;她回了一封情文并茂的信;说自己不写诗,但感叙她对天葬的看法,以及她曾在美国印地安保留区得到的一些经验。我回她信说她写的其实就是诗只是没有分行而已,我就主动把她写的拆开分行成诗。她不同意,说完全不必拆,可以当作散文诗用。其实我很希望非诗人也能写他们对我的照片的感觉,刘心武同李黎就是好例子。也因此我很感谢东山讲堂的佛门师父黄胜常为照片写的诗。另外我也很感激杨宪益的诚恳,虽然他写的是打油诗,而且前后写了三次分别寄给我,我觉得每首都好,就把三首都采用了。再就是在耶鲁执教的郑愁予,他前后来北京数次,
见了我就说那诗仍在构思中,1995年他来北京住在我北京的公寓里。那天晚上他写成一首,改了无数次,可是在第二天清早又拿了回去;说写得太紧仍不满意。到1996年春,
我去美国康州耶鲁大学看他,他终于把诗给了我,说是在很轻松的情形下很快写成的,郑愁予说由于天葬这题目关联到生死的问题,很容易把写诗的人引入严肃的状态。不能松就写不好,这其实是写作的大道理。
在台北时;拜访了联合文学的发行人张宝琴及总编初安民;探讨请联合文学出版天葬台集诗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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