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今天还在昨天 作者:梁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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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今天还在昨天 作者:梁晓声- 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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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也流泪了。眼泪掉在女儿脸上、手上……

  母亲又说:“好女儿呀,不错,妈妈是下岗了,妈妈是一直在瞒着你这件事。妈妈每天早出晚归,就是去找工作的呀。”

  “找到了吗,妈妈?”

  “暂时还没有。”

  “那,我们以后可怎么办呢?”

  “这是妈妈应该考虑的。是你不必发愁的。你替妈妈发愁也没用。你同学对你讲的事,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即使是真的,那个母亲的做法也是罪过的,妈妈才不会那样呢!”

  “妈妈,我错了,我不该胡乱瞎猜疑你。可……可我们以后究竟该怎么办呢?……”

  “女儿,你先放开妈妈……”

  女儿放开了母亲,母亲就又回到桌子那一边坐下去了。女儿仍像刚才那样目光定定地望着母亲,但眼中已充满了信任。

  母亲慢言细语地说:“好女儿呀,如果我们要鼓起勇气生存下去,那么,你就得和妈妈共同接受另一种现实。”

  女儿说:“妈妈呀,不管那另一种现实是什么样的,我都有勇气和你共同面对它。”

  “其实那另一种现实无论对我还是对你,都并不多么可怕。”

  “妈妈,你就说吧。我做好种种心理准备了!”

  “我们住的这个两室的单元房,你爸爸活着时我们不是已经买下了吗?首先,我们将把它卖了。而且妈妈已找到了买主。那么,我们就有十几万元钱了……”

  “可……我们住哪儿呢?”

  “我们将用一半的钱买一处一居室。所以你以后不可能再有属于自己的房间了,你同意吗?……”

  “这……我听妈妈的。”

  “在那一间房子里,我们要摆一张双人的大床……”

  “我高兴和妈妈睡在一张床上!”

  “双人床上还要想办法架一只单人床,你将睡上边的单人床……”

  “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呢,妈妈?双人床上架一只单人床,看上去多古怪呀!”

  “必须那样。因为,将有一个男人和妈妈睡在双人床上……”

  “……”

  “女儿,听明白妈妈的话了吗?”

  “妈妈,你要给我……找一个后爸?……”

  “是的。他比妈妈年龄大,五十多岁了。他是一个有技能的人,善于修理家电。剩下的钱中,妈妈将动用两万,租一个门面,向他学习家电修理,与他共同开好一个家电修理部。其余的钱,为你储蓄着,留做你上高中上大学的学费。女儿,这就是我们未来的生活。妈妈本不打算在今天晚上和你说这些,但是你想的太多了,妈妈只有现在就讲……”

  女儿眼圈一红,又低下了头。

  母亲低声问:“女儿,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他……那个男人,会对你好吗,妈妈?你们不会整天吵架吧?”

  女儿的声音比母亲的声音更低。

  “妈妈怎么会找一个对妈妈不好,整天和妈妈吵架的男人呢?”

  “他……也会对我好吗?……”

  “妈妈保证他也会对你好,只要你能渐渐习惯于接受他。”

  “他……不酗酒吧?……”
 
  “他偶尔也喝,但是绝不酗酒……”

  “他赌钱吗?我比讨厌酗酒的男人还讨厌赌钱的男人……”

  “妈妈怎么会找一个赌徒呢!”

  “妈妈,你可要看准人呀!”

  “妈妈都是四十多岁的女人了,不是那么容易被男人的假相欺骗的。”

  “那么,妈妈,这一个现实,我也接受。”

  女儿抹了一下眼泪,抬起了头。她望着她的母亲,见她的母亲脸上也和自己一样正淌着泪。

  母亲抹了一下眼泪,嘴角微微一动,似乎笑了一下。

  女儿觉得母亲真的是笑了一下,于是自己也笑了一下。

  女儿低声说:“妈妈,咱们吃元宵吧,要不凉了。”

  母亲说:“对,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于是女儿首先拿起了筷子。

  “女儿,吃出什么馅儿的了吗?”

  “山楂馅儿的。酸甜。我爱吃。”

  “女儿呀,咱们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命运就像这元宵做成的过程一样。做元宵不是首先得有馅儿吗?咱们就是元宵馅儿。咱们被在社会那只大簸箕上摇啊摇啊,渐渐地粘满江米面儿,一个个元宵就做成了。那就是咱们的命运形成了呀!咱们不能被摇散了。咱们应该经得起摇。摇散了的馅儿还怎么能滚成元宵呢?只要咱们自己不散,只要咱们本身酸甜酸甜的,咱们的命运就也会像元宵一样,有自己的滋味儿。女儿你说对不对?”

  “妈妈呀,你不但说得对,而且比喻得好极了。以后我要把你的话写进作文里!”

  女儿的语调乐观起来了。

  “还吃吗?”

  “妈妈,再给我盛一碗!”

  ……

  在二○○○年的正月十五,有一个人听到了这母女二人的全部对话。

  那一个人是我们都不太相信存在着的上帝。

  上帝被母女二人的相互理解感动了。于是上帝使那个将要介入她们命运的男人的心肠变得更好,性情也变得更好。

  那么,当然的,他很爱那个女人,也很爱她的女儿……


喷壶
  在北方的这座城市,在一条老街的街角,有一间俄式小房子。它从前曾是美观的。也许,还曾有白色的或绿色的栅栏围着的吧?夏季,栅栏上曾攀缠过紫色的喇叭花吗?小院儿里曾有黄色的夜来香和粉色的扫帚梅赏心悦目吗?当栅栏被霏雨淋湿的时候,窗内曾有少女因怜花而捧腮凝睇吗?冬季,曾有孩子在小院儿里堆雪人吗?……

  是的。它从前确曾是美观的。
 
  但是现在它像人一样地老了。从前中国人承认自己老了,常说这样一句话:“土埋半截了。”

  这一间俄式小房子,几乎也被“土埋半截了”。沉陷至窗台那儿了。从前的铁瓦差不多快锈透了,这儿那儿打了许多处“补丁”。那些“补丁”是用亮锃锃的新铁皮“补”上去的。或圆形,或方形,或三角形和菱形,使房顶成为小房子现在最美观的部分,一种童话意味的美观。房檐下的接雨沿儿,也是用亮锃锃的新铁皮打做的。相对于未经镀亮的铁皮,那叫“白铁皮”。还叫“熟铁皮”。亮锃锃的接雨沿儿,仿佛那“土埋半截了”的“老”了的小房子扎在额上的一条银缎带。一年又一年的雨季,使小房子一侧的地面变成了赭红色。房顶的雨水通过接雨沿儿再通过垂直的流水管儿引向那儿的地面,是雨水带下来的铁锈将那儿的地面染成赭红色了……

  小房子门口有一棵树。树已经死了多年了。像一支长长的手臂从地底下伸出来,叉着短而粗的“五指”。其中一“指”上,挂着一串亮锃锃的铁皮葫芦。风吹即动,发出悦耳的响声。风铃的响声似的。

  那小房子是一间黑白铁匠铺。

  那一串亮锃锃的铁皮葫芦是它的标志。也是铁匠手艺的广告。

  铁匠年近五十了。按从前的说法,他正是一个“土埋半截了”的人。按现在的说法,已走在通往火葬场的半路上。一个年近五十的人,无论男女,无论贫富,无论身高低,无论健康与否,无论是仍充满着种种野心雄心还是与世无争守穷认命地活着——有一点是完全相同的,都是“土埋半截了”的人。

  这铁匠却并不守穷认命。当然他也没什么野心和雄心了。不过他仍有一个热切的、可以理解的愿望——在那条老街被推平之前,能凑足一笔钱,在别的街上租一间面积稍微大一点儿的房子。继续以铁匠手艺养家糊口,度日维生。

  铁匠明白,这条老街总有一天是要被推平的。或两年后,或三年后,也可能一年后。那条老街已老得如同城市的一道丑陋的疤。

  铁匠歇手吸烟时,便从小房子里出来,靠着枯树,以忧郁的目光望向街的另一端。他并不眷恋这条街。但这条老街倘被推平了,自己可怎么办呢?小房子的产权是别人的。确切地说,它不是一幢俄式小房子本身,而只不过是背阴的一小间。朝阳的三间住着人家,门开在另一条街上……

  现在城市里少见铁匠铺了。正如已少见游走木匠一样。这铁匠的另一个老同行不久前一觉不醒地死了。他是这座城市里唯一的没竞争对手的铁匠了。他的生意谈不上怎样的兴隆,终日做一些小锉子、小铲子、小桶、喷壶之类而已。在塑料品比比皆是的今天,这座城市的不少人家,居然以一种怀旧似的心情青睐起他做的那些寻常东西来。他的生意的前景,很有一天好过一天的可能。

  但他的目光却是更加忧郁了。因为总有消息传来,说这条老街就要被推平了,就要被推平了……

  他却至今还没积蓄。要想在这座城市里租一间门面房,手中没几万元根本别做打算……

  某日,又有人出现在他的铁匠铺门前,是位七十多岁的老者。

  “老人家,您做什么?”

  铁匠自然是一向主动问的。因那样一位老者来他的铁匠铺前而奇怪。

  “桶。”

  老者西服革履。头发皆已银白。精神矍铄,气质儒雅。说时,伸手轻轻拨动了一下那串铁皮葫芦,于是铁皮葫芦发出一阵悦耳的响声。

  “多大的呢?”

  老者默默用手比量出了他所要的规格。

  “得先交十元钱押金。”

  “不。我得先看看你的手艺如何。”

  “您不是已经看见了这几件样品吗?还说明不了我的手艺吗?”

  “样品是样品,不能代表你没给我做出来的桶。”

  “要是我做出来了,您又不要了,我不白做了吗?”

  “那还有机会卖给别人。可你要做得不合我意,又不退押金给我,我能把你怎么样呢?”

  铁匠不禁笑了。

  他自信地说:“好吧。那我就破一回例,依您老人家。”

  是的,铁匠很自信。不过就是一只桶嘛。他怎么会打做出使顾主觉得不合意的桶呢?望着老者离去的背影,铁匠困惑地想——他要我为他做一只白铁皮的桶干什么用呢?他望见老者在街尽头上了一辆分明是等在那儿的黑色轿车……

  几天后,老者又来了。

  铁匠指着已做好的桶让老者看。

  不料老者说:“小了。”

  “小了?”——铁匠顿时一急。他强调,自己是按老者当时双手比量出的大小做的。

  “反正是小了。”——老者的双手比量在桶的外周说:“我要的是这么大的。”

  “可……”

  “别急,你用的铁皮,费的工时,我一总付给你钱就是了。”

  “那,先付一半吧老人家……”
 
  老者摇头,表情很固执。看上去显然没有商讨的余地。但也显然是一言九鼎,值得信任的态度。

  铁匠又依了老者。

  老者再来时,对第二只桶频频点头。

  “这儿,要有个洞。”

  “为什么?老人家。”

  “你别管,按我的要求做就是。”

  铁匠吸取了教训,塞给老人一截白粉笔。老者在桶的底部画了一个圆,没说什么就走了。

  老者第四次来时,“指示”铁匠为那捅了一个洞的桶做上拎手和盖和水嘴儿。铁匠这才明白,老者要他做的是一只大壶,他心里纳闷儿,一开始说清楚不就得了吗?如果一开始说清楚,那洞可以直接在铁皮上就捅出来呀,那不是省事儿多了吗?

  但他已不问什么了。他想这件事儿非要这样不可,对那老者来说,是一定有其理由的。

  铁匠错了。老者最终要他做的,也不是一只大壶,而是一只喷壶。

  喷壶做成以后,老者很久没来。

  而铁匠常一边吸烟,一边望着那只大喷壶发呆发愣。往日,铁匠每每手里敲打着,口中哼唱着。自从他做成那只大喷壶以后,铁匠铺里再也没传出过他的哼唱声。

  却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替老者来过一次。她将那只大喷壶仔仔细细验看了一遍。分明的,想要有所挑剔。但那大喷壶做得确实无可挑剔。姑娘最后不得不说了两个字——“还行”。

  “还要做九只一模一样的,一只比一只小,你肯做吗?”

  铁匠目光定定地望着姑娘的脸,似乎在辨认从前的熟人,他知道那样望着对方有失礼貌,但他不由得不那样。

  “你肯做?还是不肯做?”

  姑娘并不回避他的目光。恰恰相反,她迎视着他的目光,仿佛要和他进行一番目光与目光的较量。

  “你说话呀!”

  姑娘皱起眉,表情显得不耐烦了。

  “我……肯做。当然肯……”

  铁匠一时有点儿不知所措……

  “一年后来取,你承诺一只也不卖给别人吗?”

  姑娘的口吻冷冷的。

  “我……承诺……”

  铁匠回答时,似乎自感卑贱地低下了他的头,一副目光不知望向哪里的样子……

  “钱,也要一年以后才付。”

  “行,怎么都行。怎么我都愿意。”

  “那么,记住今天吧。我们一年以后的今天见。”

  姑娘说完,转身就走。

  铁匠跟出了门……

  他的脚步声使姑娘回头看他。她发现他是个瘸子。她想说什么,却只张了一下嘴,什么话都没说,一扭头快步而去。铁匠的目光,也一直将姑娘的背影送至街的那一端。他也看见她坐进了轿车里,对那辆黑色的轿车他已熟悉。

  铁匠的目光不但忧郁,而且,竟很有些伤感了。他转身时,碰了那串铁皮葫芦,悦耳的声音刚一响,他便用双手轻轻捂住最下面的一个,仿佛捂住一只蜻蜓或一只蝴蝶,于是整串葫芦被稳住了,悦耳的声音也就停止了……

  铁匠并不放开双手。他仰起脸,望向天空。斯时正值中午,五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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