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消防队员说:“你还是一名见习队员,怎么能牵连你呢?报警器明明是我拉响的嘛!”
而院子里已经嘈杂起来,一些留宿待命的消防队员匆匆地穿着消防服……
当老消防队员说明拉报警器的原因后,院子里一片肃静。
老消防队员说:“认为我们不是在胡闹的人,就请跟我们去吧!……”
他说完走向一辆消防车,年轻的消防队员紧随其后。
没有谁返身回到宿舍去。
也没有谁说什么问什么。
都分头踏上了两辆消防车……
雨又下大了。
马路上的车辆皆缓慢行驶……
两辆消防车一路鸣笛,争分夺秒地从本市区开往另一市区……
它们很快就驶在那一条街道上了。
那是一条很长的街道。正是周末,人们睡的晚。几乎家家户户的窗子都明亮着。
求救者究竟倒在哪一幢楼的哪一间屋子里呢?
断定本街上并没有火灾发生的市民,因消防车的到来滋扰了这里的宁静而愤怒。有人推开窗子大骂消防队员们……
年轻的消防队员站立在消防车的踏板上,手持话筒做着必要的解释。
许多大人和孩子从自家的窗子后面,观望到了大雨浇着他和别的消防队员们的情形……
“市民们,请你们配合我们,关上你们各家所有房间的电灯!……”
年轻的消防队员反复要求着……
一扇明亮的窗子黑了……
又一扇明亮的窗子黑了……
再也无人大骂了……
在这一座城市,在这一条街道,在这一个夜晚,在瓢泼大雨中,两辆消防车如夜海上的巡逻舰,缓缓地一左一右地并驶着……
迎头的各种车辆纷纷倒退……
除了司机,每一名消防队员都站立在消防车两旁的踏板上,目光密切地关注着街道两侧的楼房。包括那位老消防队员……
雨,是下得更大了……
街道两旁的楼房的窗全都黑暗了,只有两行路灯亮着了……
那一条街道那一时刻那么的寂静……
“看!……”
一名消防队员激动地大叫起来……
他们终于发现了唯一一户人家亮着的窗……
一位七十余岁的老妇人被消防车送往了医院……
医生说,再晚十分钟,她的生命就会因失血过多不保了。
两名消防队员自然没受处罚。
市长亲自向他们颁发了荣誉证书,称赞他们是本市“最可爱的市民”。其他消防队员也受到了热情的表扬。
那位老妇人后来成为该市年龄最大也最积极的慈善活动志愿者……
大约是在初一时,我从隔壁邻居卢叔收的废报刊堆里翻到了一册港版的《读者文摘》。其中的这一则纪实文章令我的心一阵阵感动。但是当年我不敢向任何人说出我所受的感动——因为事情发生在美国。
当年我少年的心又感动又困惑——因为美国大兵正在越南用现代武器杀人放火。
人性如泉,流在干净的地方带走不干净的东西;流在不干净的地方它自身也污浊。
后来就“文革”了。“文革”中我更多次地联想到这一则纪实……
四
以下一则“故事”是以第一人称叙述的。那么让我也尊重“原版”,以第一人称叙述……
“我”是一位已毕业两年了的文科女大学生。“我”两年内几十次应聘,仅几次被试用过。更多次应聘谈话未结束就遭到了干脆的或客气的拒绝。即使那几次被试用,也很快被以各种理由打发走了……
这使“我”产生了巨大的人生挫败感。
刚刚踏入社会啊!
“我”甚至产生过自杀的念头。
“我”找不到工作的主要原因不是有什么品行劣迹,也不是能力天生很差——大学毕业前夕“我”被车刮倒过一次,留下了难以治愈的后遗症——心情一紧张,两耳便失聪。
“我”是一个诚实的人。
每次应聘,“我”都声明这一点。
而结果往往是——招聘主管者们欣赏“我”的诚实,但却不肯降格以用。“我”虽然对此充分理解,可无法减轻人生忧愁。
“我”仍不改初衷,每次应聘,还是一如既往地声明在先,也就一如既往地一次次希望落空……
在“我”沮丧至极的日子里,很令“我”喜出望外的,“我”被一家报馆试用了!
那是因为她的诚实起了作用。
也因为她诚实不改且不悔的经历引起了同情。
与“我”面谈的是一位部门主任。
他对“我”说:“你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社会应该留给你这么诚实的人适合你的一种工作。否则,就谁也没有资格要求你热爱人生了。”
部门主任的话也令“我”大为感动。
“我”的具体工作是资料管理。
这一份工作获得不易,“我”异常珍惜。而且,也渐渐喜欢这一份工作了。“我”的心情从没有过地好,每天笑口常开。当然,双耳失聪的后遗症现象一次也没发生过……
同事们不但接受了“我”这一名资料管理员,甚至开始称赞“我”良好的工作表现了。
试用期一天天地过去着,不久,“我”将被正式签约录用了。
这是“我”梦寐以求的呀!
“我”不再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幸的人,反而觉得自己是一个十分幸运的人了。
某一天,那一天是试用期满的前三天——报馆同事上下忙碌,为争取对一新闻事件的最先报道,人人放弃了午休。到资料馆查询相关资料的人接二连三……
受紧张气氛影响,“我”最担心之事发生了,“我”双耳失聪了!
这使我陷于不知所措之境。
也使同事们陷于不知所措之境。
笔谈代替了话语。时间对于新闻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何况有多家媒体在与该报抢发同一条新闻!……
结果该报在新闻战中败北了。
对于该报,几乎意味着是一支足球队在一次稳操胜券的比赛中惨遭淘汰……
客观地说,如此结果,并非完全是由“我”一人造成的。但“我”确实难逃干系啊!
“我”觉得多么的对不起报社对不起同事们呀!
“我”内疚极了。
同时,多么的害怕三天后被冷淡地打发走呢!
“我”向所有当天到过资料室的人表示真诚的歉意;“我”向部门主任当面承认“错误”,尽管她不是因为工作态度而失职……
一切人似乎都谅解了“我”。
在“我”看来,似乎而已。
“我”敏感异常地觉得,人们谅解自己是假的。是装模作样的。总之是表面的。仅仅为了证明自己的宽宏大量罢了……
“我”猜想,其实报社上上下下,都巴不得自己三天后没脸再来上班……
但,那“我”不是又失业了吗?
“我”还能幸运地再找到一份工作吗?
第二次幸运的机会究竟在哪儿呀?
“我”已根本不相信它的存在了……
奇怪的是——三天后并没谁找“我”谈话,通知我被解聘了;当然也没谁来让“我”签订正式录用的合同。
“我”太珍惜获得不易的工作了!
“我”决定放弃自尊,没人通知就照常上班。
一切人见了“我”,依旧和“我”友好地点头,或打招呼。
但“我”觉得人们的友好已经变质了,微笑着的点头已是虚伪的了。
分明的,人们对“我”的态度,与以前是那么的不一样了。变得极不自然了。仿佛竭力要将自己的虚伪成功地掩饰起来似的……
以前,每到周末,人们都会热情地邀请“我”参加报社一向的“派对”娱乐活动。
现在,两个周末过去了,“我”都没受到邀请——如果这还不是歧视,那什么才算歧视呢?
“我”由内疚由难过而生气了——倒莫如干脆打发“我”走!为什么要以如此虚伪的方式逼“我”自己离开呢?这不是既想达到目的又企图得善待试用者的美名吗?
“我”对当时决定试用自己的那一位部门主任,以及自己曾特别尊敬的报社同事们暗生嫌恶了。
都言虚伪是当代人之人性的通病,“我”算是深有体会了!
第三个周末,下班后,人们又都匆匆地结伴走了。
“派对”娱乐活动室就在顶层,人们当然是去尽情娱乐了呀!
只有“我”独自一人留在资料室发呆,继而落泪。
回家吗?
明天还照常来上班吗?
或者明天自己主动要求结清工资,然后将报社上上下下骂一通,扬长而去?
“我”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一经决定,“我”又想,干吗还要等到明天呢?干吗不今天晚上就到顶层去,突然出现,趁人们皆愣之际,大骂人们的虚伪。趁人们被骂得呆若木鸡,转身便走有何不可?
难道虚伪是不该被骂的吗?!
不就是三个星期的工资吗?为了自己替自己出一口气,不要就是了呀!
于是“我”抹去泪,霍然站起,直奔电梯……
“我”一脚将娱乐活动室的门踢开了——人们对“我”的出现备感意外,确实的,都呆若木鸡;而“我”对眼前的情形也同样地备感意外,也同样地一时呆若木鸡……
“我”看到一位哑语教师,在教全报社的人哑语,包括主编和社长也在内……
部门主任走上前以温和的语调说:“大家都明白你目前这一份工作对你是多么的重要。每个人都愿帮你保住你的工作。三个周末以来都是这样。我曾经对你说过——社会应该留给你这么诚实的人一份适合你的工作。我的话当时也是代表报社代表大家的。对你,我们大家都没有改变态度……”
“我”环视同事们,大家都对“我”友善地微笑着……
还是那些熟悉了的面孔,还是那些见惯了的微笑……
却不再使“我”产生虚伪之感了。
还是那种关怀的目光,从老的和年轻的眼中望着“我”,似乎竟都包含着歉意,似乎每个人都在以目光默默地对“我”说:“原谅我们以前未想到用这样的方式帮助你……”
曾使我感到幸运和幸福的一切内容,原来都没有变质。非但都没有变质,而且美好地温馨地连成一片令“我”感动不已的,看不见却真真实实地存在着的事物了……
“我”的泪水顿时夺眶而出。
“我”站在门口,低着头,双手捂脸,孩子似的哭着哭着……
眼泪因被关怀而流……
也因对同事们的误解而流……
那一时刻“我”又感动又羞愧,于是人们渐渐聚向“我”的身旁……
五
还是冬季;还是雪花曼舞的傍晚;还是在人口不多的小城;事情还是与一家小小的首饰店有关……
它是比前边讲到的那家首饰店更小了。前边讲的那家首饰店,在经济大萧条的时代,起码还雇得起三位姑娘。这一家小首饰店的主人,却是谁都雇不起的……
他是三十二三岁的青年。未婚青年。他的家只剩他一个人了,父母早已过世了,姐姐远嫁到外地去了。小首饰店是父母传给他继承的。它算不上是一宗值得守护的财富,但是对他很重要,他靠它为生。
大萧条继续着。
他的小首饰店是越来越冷清了,他的经营是越来越惨淡了。
那是圣诞节的傍晚。
他寂寞地坐在柜台后看书,巴望有人光临他的小首饰店。已经五六天没人迈入他的小首饰店了。他既巴望着,也不多么的期待。在圣诞节的傍晚他坐在他的小首饰店里,纯粹是由于习惯。反正回到家里也是他一个人。也是一样的孤独和寂寞。几年以来的圣诞节或别的什么节日,他都是在他的小首饰店里度过的……
万一有人……
他只不过心存着一点点侥幸罢了。
如果不是经济大萧条的时代,节日里尤其是圣诞节,光临他的小首饰店的人还是不少的。
因为他店里的首饰大部分是特别廉价的。是适合底层的人们一向选择了作为礼物的。
经济大萧条的时代是注定要剥夺人们某种资格的。首先剥夺的是底层人在节日里相互赠礼的资格。对于底层人,这一资格在经济大萧条的时代成了奢侈之事……
青年的目光,不时离开书页望向窗外,并长长地忧郁地叹上一口气……
居然有人光临他的小首饰店了!
光临者是一位少女。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一条旧的灰色的长围巾,严严实实地围住了她的头,只露出正面的小脸儿。
少女的脸儿冻得通红。
手也是。
只有老太婆才围她那种灰色的围巾。肯定的,在她临出家门时,疼爱她的祖母或外祖母将自己的围巾给她围上了——青年这么想。
他放下书,起身说:“小姐,圣诞快乐!希望我能使你满意,您也能使我满意。”青年是高个子。
少女仰起脸望着他,庄重地回答:“先生,也祝您圣诞快乐!我想,我们一定都会满意的。”
她穿一件打了多处补丁的旧大衣。
她回答时,一只手朝她一边的大衣兜拍了一下。仿佛她是阔佬,那只大衣兜里揣着满满一袋金币似的。
青年的目光隔着柜台端详她,看见她穿一双靴腰很高的毡靴。毡靴也是旧的。显然地比她的脚要大得多。而大衣原先分明很长,是大姑娘们穿的无疑。谁替她将大衣的下裾剪去了,并且按照她的身材改缝过了吗?也是她的祖母或外祖母吗?
他得出了结论——少女来自一个贫寒家庭。
她使他联想到了《卖火柴的小女孩》。而他刚才捧读的,正是一本安徒生的童话集。
青年忽然觉得自己对这少女特别地怜爱起来。觉得她脸上的表情那会儿纯洁得近乎圣洁。他决定,如果她想买的只不过是一只耳环,那么他将送给她。或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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