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福采摇摇头。
“这么说吧,”村长稍稍考虑了一下,“你到底能不能在这个腊月里借到五千
块钱?”
刘福采还是摇头。
“那就好办了。”村长说。
刘福采满脸迷惑。
“福采,”村长温和地说,“借债还钱,这可是原则。王大牙请我一次花十四
块五,我就得请他一次花十四块五,花不了十四块五,我就得再请一次。福采,你
是明白的。”
刘福采脸上的神色就像是明白的。
“那就好办了。”村长又这样说。
刘福采脸上又像是迷惑了。
“你就拿能值五千块钱的东西抵给他。”村长一语道破了谜底。
刘福采轻轻地“呀”了一声,半晌都在愣着。村长想给他时间考虑,也就不打
断他。
“村长,”刘福采回过神来,就低声问道,“这是牛素彪的主意吧。”
村长说:“牛素彪也知道娶媳妇是干什么的——”
“那牛素彪就不是人!”
刘福采清晰地说。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出这种主意的人也不是人!”刘福采又说。
村长的脸色很难看。
“这是什么话!”村长说,“违反了原则就是人吗?”村长沉吟一下,“我明
白了,福采,你是不想还牛素彪的钱,你想用你爹的一把灰打发了人家。你爹的灰
你都不想要了,看你这人当的。崔小花知道了也不会对你满意。我看我是说不动你
了,咱索性来问问崔小花。崔小花很好。”
崔小花已经挑水回来了。她在门外听到了村长跟刘福采说的话。村长看见了她,
就叫她:“来,来,崔小花。”
崔小花进了屋。
“你来说说,”村长说,可又忽然顿住了,转向刘福采,“还是你来告诉她吧。”
刘福采猛地垂下了头。
“我都听到了,”崔小花大大方方地说,“我一踏进刘家门,就都明白了。村
长说得对,欠债还钱,是老古理。”
“是啊,原则嘛。”村长插一句。
“原则上的事,”崔小花脸上腾地红了,声音也就很低,“村长比俺懂。”
村长不好意思了,忙着摆手:“也就比你们多去塔镇听过几回镇长的报告吧。
崔小花你这是过奖了。“
“牛素彪兄弟要是不嫌弃俺,”崔小花说,“要是觉得俺还值五千块,那就,
请村长作主吧。”一扭头从村长身边走过去,到床上低头坐着了。
“小花,”刘福采直一直身子,只呼了一声,身子就又塌下去。
“看吧,”村长说,“我说过的,崔小花很好。”
村长就大功告成似地离开了刘福采家。
“素彪,”现在村长是在村委会里,村长让人把牛素彪叫来的,“素彪,”村
长有些激动,有些讲不出话来。
牛素彪竖直了耳朵听。
“牛素彪,”村长终于说出来,“你的好时候到了。”
牛素彪急得说:“我不懂,村长。”
“笨蛋!”村长骂他,“你怎么会不懂!快回家去,把全身洗洗。”村长眯着
眼看他,神气暧昧,“那物件也洗洗。睡睡觉,然后晚上再到这里来,东屋有张床,
铺盖都有。我给你留着门。”
“村长,我真的不懂。”牛素彪又说。
村长这才想到牛素彪可能是不懂的,谁的头一遭能懂那么多呢?“我告诉你,
素彪,”村长耐心地说,“崔小花同意来跟你睡觉了。刘福采家最值钱的东西今儿
晚上就是你的了。”
牛素彪傻在了那里,嘴张得很开,露出里面一根肥胖的大舌头。
“回去吧,”村长说,“记住,对崔小花好一点。”
“村长!”牛素彪忽然叫道。
“我没骗你,”村长说,“我这是刚从刘福采家回来。”
“村长,”牛素彪不知说什么好。村长又催他走。“那我的五千块钱呢?他说,”
我要我的钱!“
“崔小花跟你睡了觉,”村长说,“你们之间的帐就两清了。”
“可我想要我的钱。”
“你要钱干什么?哦,你要钱娶媳妇。”村长说,“你娶媳妇干什么?嗨,我
还以为你是很明白的哩!你娶媳妇不就是为了跟她睡觉嘛。媳妇是一种好东西。”
“可我就想要我的钱!”牛素彪固执地说。
村长就觉得牛素彪并不是那种灵透的人。“刘福采家没钱,”村长干脆地告诉
他,“刘福采都快难为死了。刘福采说了,你要觉得他爹的那把灰值钱,你就把那
把灰拿走好了。”
“我操他八辈祖宗!”牛素彪大叫一声,腾地跳起来,从村委会跑出来了。
村长心里格登一下,赶忙追出去,可到了门外,牛素彪已经没影儿了。
刘福采坐在灶柴里,崔小花坐在床上。从村长走后,他们就一直这个样子。可
是村长的声音又从院子里传过来:“牛素彪来过没有?”高福采的反应是下意识地
抓了一把灶柴,崔小花则猛地浑身一颤。
村长在门口出现了。他朝里面看了看,说:“牛素彪没来吗?”他感到放心了。
刘福采的脸色很难看,跟屋里的阴暗融在了一起,让村长无法马上离开。
村长进了屋,就说:“福采,你是不是想不开?也是的,自己的女人跟了别人,
谁也不会乐意的。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要是能拿出五千块就没什么说的了。
不过现在又有些不好办了,牛素彪那狗日的,他还不同意哩。我一告诉他,他
就拔腿跑了。“
刘福采刚才听到村长在找牛素彪,还以为牛素彪真的来了,也说不出是不是气
愤,心里一阵紧张。村长说过了,他也就渐渐缓和下来。
“他不同意?”刘福采说。
“这个犟种,还是非要他的五千块钱。”村长忿忿不平地说,“我一说让崔小
花跟他把债抵了,他就大骂操你八辈子祖宗。这个犟种,我看他是要拆了你的屋咧。”
刘福采脸上难说是什么表情。
村长用眼角瞟一瞟床上的崔小花。“当然,”他又善解人意地说,“这也不是
说崔小花不好。”他对着刘福采,实则对崔小花说,“你知道,腊月里他就要娶亲
了。”
崔小花没吱声,看得出她也已经平复了。
“不用怕,”村长说,“我有办法让他答应。”
村长到了街上,逢人便问:“见到牛素彪了没有?”
在村里的一眼老井旁,有人说见到了。“他在街上跑,看样子是想媳妇想的,
心里烧得慌。”这个人说。
很多人就笑了。这个人朝井里吐了一口唾沫,村长看见了,就说:“你怎么朝
井里吐唾沫?”
“没谁吃这口井里的水了。”这个人说,“咱都吃自家压水井里的水。”
“怎么没谁吃这井里的水?”村长说,“刘福采家里就吃。”
这个人才想了起来。
村长在一座废弃的饲养棚里见到了牛素彪。“素彪,”村长说,“别任性了。
为了那五千块钱,你总不能拆了刘福采家老屋吧。你就是拆了他家老屋,你也
得不到这五千块,还得让人家说你牛素彪不好为人。你又何苦呢?“
牛素彪抵在墙上,不停地用手指抠着墙上的土。
“再说,你要钱也不过是娶女人。你娶女人干什么?”村长说,咽了口唾沫,
“是为了跟她睡。女人,是一种好东西哩。你娶女人是为了睡,跟崔小花也是为了
睡,都是一样。”
“我操他八辈祖宗!”牛素彪低低地骂着。
“你就是操他十八辈也没用的,”村长说,“钱还是要不回来。”
“我操刘二大叔!”
村长就笑了。“素彪,你越说越傻。你刘二大叔不过是一把灰,刘福采说过的,
你愿要这把灰你就要。”
“我操刘福采!”
“刘福采就是死了,你榨他也榨不出五千块。”
“我操崔小花!”
村长又笑了。“这就对了。”他说。
“可我就是要钱!”牛素彪却又说。
村长暗暗摇摇头。村长显得不耐烦了。“素彪!”他提高了声音,“你以为我
有的是闲工夫吗?一个村里的事,张家的李家的,王家的高家的,有多少!我能总
给你牛素彪和刘福采两家王八蛋操心吗?我已经接到通知了,塔镇后天还有个会,
我不抓紧时间打点打点村里的事能安心开会吗?牛素彪,你以为你面子很大是不是?
要不是看在原则上,我愿管你这闲事?“
牛素彪虽然还没把头从墙上抬起来,但他已不再抠土了。
“你不同意也好,”村长说,“我这人就按原则来办,那是自动放弃债权。你
要是再去刘福采家催帐,就是私闯民宅。给派出所打个电话,你就到监狱里娶耗子
吧。”说着,就要走。
“村长,”牛素彪忍不住叫住他。牛素彪难以表达自己心里的意思。
村长就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吃亏了?但这总比人财两空要强。你娶媳妇也
不见得就缺这五千块钱。这么着吧,我再跟刘福采说说,让崔小花多陪你几夜。刘
福采要不同意,崔小花也会同意的。崔小花这女人,很好。”
牛素彪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快回家睡觉,别忘了好好洗洗,”村长叮嘱他,“那物件也洗洗。”村长不
由一笑。村长就先走了。在不远处,村长又停下来,一直等到牛素彪走出饲养棚。
牛素彪低着头,身上满是土,慢慢朝家的方向走。村长又忍不住咧嘴一笑。
这一天过去了,村长在家等着去塔镇开会。村长说:“张秀山肯定要请我和王
大牙的,但不知他出多少钱作东。就算他也花十六块八,王大牙再花六块九,我还
得请张秀山喝碗全羊汤,如果能花十一块二,我俩就能扯平。但是不知道裘爱竹除
了请我还请谁,我曾欠着徐格庄徐文长的七块六,裘爱竹要是肯让我作东,我花二
十二块八就能先跟徐文长扯平……”
“天哩,二十二块八呢!”老婆叫道。
村长不屑地说:“女人见识!”
老婆就知道自己失态了。
“徐文长是个精豆儿,”村长说,“我这么长时间没跟他扯平,他肯定要对我
有看法了。我单请他算了,十五块二就能打发。”
老婆舒了口气。
“裘爱竹说过,他要请王大牙也叫上我……”
“村长!村长!”
有人跑进院子里嚷嚷。
村长走出屋,不高兴地说:“天塌了么?天塌了么?”
来人神色匆忙地说:“不好了,村长,刘福采跳井了!”
村长猛一紧张,就要跟他往外走。
“刘福采跳进去半个时辰了,水只到他的腰里。谁救他他也不出来。”来人继
续向村长叙说着,“他在井里直哭,幸亏只有他一家人吃这井里的水。”
村长停下脚步,不走了。
“慌什么!”村长皱着眉说,“不用管他,让他在井里呆着吧。这么个人,一
点原则都不讲!”
父亲老了
张学东
一
父亲这些天突然起得比往常晚了睡得却格外地早。这阵子天还没有黑透呢,他
就用一只脚缓缓地褪另一只脚上的鞋。母亲笑眯眯地进屋给新媳妇子取针线,她一
眼便看见父亲正双手扶着炕沿往上爬,她没心地说了句,这个老不死的天没黑呢就
烂了眼边子!她说着话便径直去打开箱子找她的针线笸篮,她像是在给自己说,媳
妇子的裙子前夜闹洞房开线了,我给她找针线缝缝……她的脸上照旧堆满了笑。
父亲的脸就忽地黑了起来,他在反复揣摩老婆子说他的话。母亲这样喊他“老
不死的”已有些年头了,他一直觉得这并没有什么不妥,而今天他却听得异常刺耳,
甚至他觉得老婆子就是在骂自己而且骂得很难听。
父亲就很机械地停在炕中央,他所保持的姿势和一头静默反刍的牛有些相似,
他的双手和双膝都停留在并不很软和的炕,像是再等什么人来骑上他的背然后驮着
走。他听到母亲在外面嘟囔着又走进屋里,她连连说,看看我的记性,进来拿针线
呢咋就把顶针子忘得死死的,这人一老啥都不顶了……
父亲听着就不想这么早睡了。坐在炕上,父亲不经意地朝窗外面瞥了一眼,恰
好儿媳妇正甜甜地从对面新屋里出来,她手里端着一瓶罐头样的东西递给坐在院里
缝补衣服的婆婆。她柔声细语地说,妈你快缓缓吧。
父亲立即听到母亲受宠若惊的声调,看你这娃娃,妈老了牙都快掉光了,吃这
东西作啥?还是留着你和伍伍吃吧!
父亲就隔着窗户狠狠地剜了老婆子一眼,不识抬举的货,天生受苦的命。他很
自然地回想着老婆子这几十年里为了娃娃们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可怜样儿,她通常
有什么好吃的总是想着留给娃娃们,自己经常捡娃娃们吃剩的东西,有时明明已经
变质或腐烂的剩菜剩饭,她硬是怕倒了可惜,便偷偷地自个吃了……想到这些他的
心里竟有一股说不清楚的东西堵在胸口上。
不过,父亲很快就听见母亲叭唧嘴巴的声音,他不知道那罐头里究竟是梨还是
苹果或是其它什么好吃东西,但他听出来母亲吃得有滋有味。他就为母亲变得开化
感到高兴,同时他竟然对此有种奇怪的羡慕。
他正打算躺下来,就听见母亲好像在对儿媳妇说,你爸怕是已经缓着了,这些
好吃的给他丢着等明早睡起来再吃。
父亲就有点儿生气,东西是新媳妇孝敬你的,你为人家辛辛苦苦补衣服,我无
缘无故凭啥吃这东西?
父亲便没好气地下了炕,他觉得自己好好的瞌睡全让母亲给搅扫没了。他从门
背后摘下那顶灰的卡帽子,又使劲在小腿肚子上掸了掸尘,便周正地戴在头上背起
双手出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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