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玲呸地吐了一口唾沫,用脚底狠狠地碾碎了。哼,肉麻当有趣。当时的事情经过
就是这样,她不知道哪个环节引起了马红观的怀疑,继而露了马脚。
包里的手机响了,与她判断的一样,是马红观打来的。他阴阳怪气地说:俞小
姐,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对你够客气了,要不然,我早就到派出所报案了。
我之所以不报,是因为我觉得我们俩很谈得来,跟你谈恋爱,真的是身心愉快。我
不想你身败名裂。
俞玲玲恼怒地摁掉了电话。但旋即他的电话又打来了,你不要急,让我把话说
完,你不合作,我只有铤而走险!
你到底想怎么样?俞玲玲的话音里都带有了一点哭音。
想和你谈恋爱。我还在龙茶馆,来不来,你自己看着办。马红观收了线。
俞玲玲发现自己手脚冰冷,她千遍万遍地在心里骂自己不该投身其中。马红观
会把我怎么样呢?这是她最为关切的。如果不答应,他肯定要大肆宣扬,我还有什
么脸面?她无法想象认识她的人会怎么看待她。他要是报了案,我说不定还会因此
受处罚,骗子,想到这个词她就不寒而栗。如是要答应他,接下去会怎么样?她不
知道,一点都不知道。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快爆裂了。可以这么说,这是她出世以来
碰到的最为棘手的事。她茫然无措地在街道上走着,繁华的市景,她视而不见,惟
有马红观那张脸一晃一晃的。
在这走的过程中,她不是没想到与方大法通电话,把遇到的事通通说出来,希
望能得到他的原谅和帮助,可是方大法能相信她所说?那天她已经对他说了谎。要
是那天就把那事全说出来,或许他还能原谅,但现在……她理解方大法,更清楚他
是怎样一个人。只要一说,他们的婚姻肯定到此结束。她不想失去他,更不想失去
她苦心经营的家。俞玲玲犹豫了。
接着,她想到了王宁,与她通个电话吧,问问她不是也碰到类似的事?向她讨
个主意。她打通了她的电话,她说王宁,你有空吗?王宁轻脆的笑声传来,是玲玲
吗?我正在公园里。等会儿我再和你通电话。俞玲玲失望地盖上了手机翻盖。报警
吧,让警察来管管这个家伙。可是,要是警察追查起究竟来,我怎么说?那不是要
牵涉到自己么,或许还不止自己一个,还有王宁,还有陈小青、陈燕,小莫……找
个人来教训他一顿,但找谁呢?体育组的教师个个身强力壮,对付那个瘦瘦小小的
马红观应该是轻而易举,可是我怎么和他们说呢?和他们一说,不等于把我自己的
事袒露给他们了吗?用不了多久,整个校园都会知道此事,从而沸沸扬扬……找自
己的家人,寻求父母的帮助,不行不行,他们知道了,不知道会怎样看待她。他们
都是很讲面子的人,肯定不能容忍这种肮脏之事。俞玲玲想了一个主意又一个主意,
但这些念头倏忽而来,又倏忽而去,就像肥皂泡一样破碎了。
俞玲玲难过得快要哭出来了。她在街上不知踯躅了多久,后来,她脚步沉重地
走进了龙茶馆。马红观一见她,轻轻地朝她捻了一下手指,俞小姐,我知道你会来
的,我们还是很合得来的,对不对?
俞玲玲现在巴望方大法出差多一点,她整天都提心吊胆的,她不止一次地想,
这样的事迟早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的。马红观像一条蛇那样缠得她紧紧的。起先她想
:马红观不是喜欢她吗?就给他一次吧,从此了断此事,井水不犯河水。为此她还
和马红观写了一个协议,马红观当时细眯着一条缝,很爽快地在上面签了字。俞玲
玲把它当作宝贝一样收了起来。然后她屈辱意味很重地和他上了一回床。马红观并
不熟稔床笫生活,他像一只猴子似的翻上翻下,她感到无比的痛苦,犹如遭人强奸
般的。她自己对自己说:就这一回了,决不会有下一回了。但事实是此后不久又有
了第二次、第三次。马红观尝到甜头似的再也不肯松口。
你真是无赖,怎么能这样出尔反尔呢?俞玲玲愤怒地说。
马红观不以为然地舔舔嘴唇:我本来就是无赖,你又不是不知道。
俞玲玲拿出了那张协议:那你当初的名字是怎么签上去的?
协议算什么?你有本事拿给方大法看,拿给你们校长看!马红观笑着说。
俞玲玲咬牙切齿地望着马红观,她恨不得杀了他。
马红观轻松地吹了一声口哨,看什么看,现在轮到我说这话了。
俞玲玲沉默了。
方大法永远是那么的忙,他根本没有察觉俞玲玲的变化,出差回来,总会给俞
玲玲带不少的东西,然后是哄她上床,完了就呼呼大睡。有几次,俞玲玲希望他能
发现一些什么,然后刨问她。但他没有。她痛苦地想,方大法,你也真够可以的,
你怎么这么粗枝大叶,这种事总不能让我自己说吧。她睡不着,就拼命地吃安眠药。
起先是一片两片,后来非要一大把才能帮她平息沸腾的脑袋。
那个星期天,俞玲玲正和几个同事在中央大厦逛着,马红观的电话来了,他说
他现在在喝咖啡,让她马上过去。她说现在没空,要么等一下再说。马红观说:我
要你马上过来!说完电话断了。
偏不去!偏不去!俞玲玲在心里对自己说,她的脸也阴沉下来。同事问她怎么
回事?她掩饰说:有个亲戚死了,是来报丧的。
那你过去看看。同事们催她。她说不要紧的。
怎么不要紧呢?人家这是最后一回了。同事们说。那我去看看。俞玲玲说。她
轻飘飘地向马红观所说的那个地方走去。她走得有些重心不稳。当她路过人民广播
电台时,她走了进去。人家问她是来干什么的?她说我来自首。里边的人笑了,说
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可以和听众热线联系。她一本正经地说,我真的是自首。人家
问她自首什么?她说不知道。对方就不理睬她了。她说你们怎么不睬我了?我有冤
情啊。和她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他仔细看了看俞玲玲后,说你坐会儿。她
顺从地坐下了。那人背着她打了个电话给110。不一会,处警车来了,两个警察围着
她,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呓语般地说:我杀人了,我杀了一个人!
警察问在什么地方杀的。她说在自由人咖啡馆。他叫马红观。
警察们如临大敌,他们不敢怠慢,一方面立刻把俞玲玲带到了局里,一面派人
火速赶往自由人咖啡馆……看着警察们忙碌的情形,俞玲玲乐了,她说我戳了马红
观三百刀。
那边很快就有了回音,说,根本没有凶杀案,叫马红观的人倒有一个,是在文
化服务公司工作。问他认识不认识俞玲玲,他说根本不认识。
一个警察恼怒地把俞玲玲一把从长椅上拖起来,高声地说,开什么国际玩笑,
你是不是发疯了?
我没疯,疯的不是我,俞玲玲说,她轻飘飘地像一片树叶从公安飘了出来,飘
上了街道,她突然蹲下身,咬住自己的衣角哭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不少路人都
驻脚看着她,她浑然不觉。
屋顶上的人
谢挺
秦天非常想到屋顶上去大喊一次,就像那个歌唱家——不,甚至用比歌唱家更
高的音、更足的丹田气大喊一次,这个愿望已经快一年了,发展到最后,他觉得身
体到心智都几乎要被它击垮。
产生这个想法的起因可能并不重要了,单位或者家庭,到处都潜藏着值得他去
大声喊叫的理由,这种愿望当然不能理解成一种很单纯的趋向,或者仅仅是一种生
理需求,因为一想到这一年来深受的折磨,秦天就不可能让自己轻松起来,而解释
成压力,他身边的压力又确实太多了。就这一问题,他的确是很认真地思考过,比
如在旁人看来并不重要的起因,秦天也曾经很执著地回忆,他记得最初这只是一句
玩笑话,它的雏形是在单位形成的,只是在以后不断的衍化过程中它才慢慢进化成
一个经不起撩拨,就像是斗鸡一样独立于他的怪物。作为他们科室最后调入的一名
员工,那时候秦天受到领导的训斥几乎就是家常便饭,有些人可能天生懦弱,天生
就是一个让人拿来出气的命,很不幸的是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那一天他刚一上班就被领导叫去训斥了一顿,绝对不是他的错,一个串门的到
他们办公室用他们的电话偷偷打了一个长途,怎么能算是他的错?放在平时,这也
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这个人与领导有积怨。打着打着,领导就进来了,他不好去说
打电话的,却揪住秦天不放,把他叫到隔壁,故意大声地指责秦天乱用单位的电话
做人情。领导与打电话的人的积怨秦天也知道一些,也明白领导不过是要借他来敲
山震虎,可他觉得不是自己的错就反驳了一下。他不说还罢了,一说领导的怒气也
转到了他头上。他问秦天责任心哪儿去了,上进心哪儿去了?接着开始数落秦天的
种种毛病,上班不准时,老迟到,衣服也不经常洗换,龌龊邋遢,办公效率低,要
不就脚蹬到一只拉开的抽屉上,有时还往桌角抹鼻屎。有些事情当然不是真的,但
秦天一想如果再反驳下去,没准领导真的就会拉他去找鼻屎,于是不敢再吭声了。
那一次领导的训话持续了半个多小时,他可是找到感觉了,发挥到最后还扬言说要
在科室里竞争上岗,要马上开大会研究秦天到底有没有资格。最后会虽然没开,两
个人都累得够呛,秦天就像一个挨训的小学生变得垂头丧气,他想凭什么别人打电
话,他却要竞争上岗,心里憋着一口气却发不出来。
那一天整整一上午秦天都闷闷地坐着,同科室的人都开导他劝他算了,他们领
导就这么个脾气,有一个甚至说,别理他,他这种人是退不了休的。退不了休是什
么意思?秦天没弄明白,旁人却齐齐地笑起来。秦天不能原谅他们刚才的沉默,当
时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来帮他说句话,现在却阴阳怪气的。他坐在那儿生他们的气,
生领导的气、他自己的气,可表面上他还得装出他一点都不在乎。这么闷闷的坐了
一上午。快下班时,同事们都纷纷离开,他的邻桌好心地问他怎么还不走,还在做
思想斗争?秦天的确坐得久了,忘记了时间,这时回过神故作轻松地站起来,边收
拾东西边开玩笑,他说,有时候真他妈想大喊一声,大喊一声什么都解决了。正这
么说,秦天就觉得胸膛里有一团闷气猛向上一提,好像他再一张嘴就会立即冲出去。
这个状态的确来得太突然了,他并不想当真的,是他的身体没有随随便便放过去,
那一声没有发出的喊叫好像已经腾空而出,一直盘旋在他的头顶上,颤颤巍巍地,
划着圈,袅袅而去,他几乎扶着桌子站了五六秒才把这股劲让过去。这段过程别人
自然无法体会到,他听到有人接他的话继续这个玩笑,他们说,喊吧喊吧,喊完了
我们帮你给安宁医院打电话!
这是一年前发生的事了,究竟是不是那天种下的根的确并不重要,关键的问题
是以后他受了委屈,哪怕仅仅不高兴,那团跃跃欲试的气体也会上涌过肩,顶着他
的胸口,然后在他的喉咙里团团打转,这么一直持续着把他的眼泪都憋出来。但那
究竟是不是一种喊叫的欲望?秦天无法确定,也许可能是某种潜伏的病症,只是出
于恐慌,他才把这当成一种喊叫来对待了。
那以后他的确有了一些变化。一年前他还是个有为青年吧,动作举止虽不太敏
捷,但肌肉结实有力,上下楼因为嫌慢他很少愿意等电梯。可一年下来,他的头发
大把大把地脱落了,有些部位已经稀疏得能看见头皮,最要命的还是精神状态,早
晨他疲疲沓沓地赶到单位,一整天都像个吸食白粉的不断地冲着桌上的玻璃板打哈
欠,与别人的交往也是一副懒精无神的样子——这是白天,一到晚上他的脑袋却来
了电,兴奋得就像外面呜啦呜啦乱叫的野猫,那真是他最难熬的一段时间,好像有
什么重要的事正等着他,当然不会有什么事的,可他怎么想办法就是睡不着。如果
十二点还在床上不停地翻来回,他就知道不妙了,这一夜又要泡汤了,问题是他越
这么想,仿佛给自己作了心理暗示,他就真的睡不着了,常常要到四五点钟,他才
能迷迷糊糊地在一种很清醒的情形下眯一下眼。一度他对睡眠,对床都怀有一种不
太正常的戒备。那时候他的眼睛常常红红的,面色灰黯,不过这样一来,他倒更像
是一个心神焦虑,坐办公室的小公务员。一年时间很快地过去,单位又来了几个更
年轻的大学生,不知不觉中,别人对他的称谓也有变化,从前一律是小秦、秦天,
现在,也有人开始叫他老秦。
一年前他有个叫小莘的女朋友,可这个原以为会和他患难与共的女友也被他折
磨得够呛,她应该是不堪忍受才跑掉的,由此也可以反过来证明他的可怕。他是不
是真的患上了什么难愈的不知名的病症?他的房间里从前尽管也很凌乱,可凌乱中
的气息却是健康的,他女友一直坚持他身上有一股浓浓的奶香,那是他的体味,汗
液,它们充斥着他的周围;后来仍旧是这些东西,连他自己也知道发生变化了,某
一天,很可能是一夜间它们变成了一种焦糊味,泡菜坛子味,总之是一种不健康的,
萎败的气味。就在那时候霉事又找上了他,一只耗子不知什么缘故竟死在他床角,
等他们发现时,它已经变硬变干,那种腐烂的气味里有一丝泛甜,又有一丝金属高
速磨擦时发出的寒冽,臭得十分离奇,关键是他们在这种气味里住了至少一个星期
而一无所觉,接下来的一星期,甚至更长的时间他们还要生活在这种气息以及对它
的记忆之中。他女友的头发也在这时候大把大把开花——一样开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