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地狱里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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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地狱里的温柔- 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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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发生的关于〃伤口〃的事情就更为恐怖而神秘了,有关的描写是卡夫卡问题中最令人关注的文字之一,它们是卡夫卡对人类和自己所下的一个诊断:〃你要救我吗?〃这孩子抽噎着轻轻地说,他因为被伤口中蠕动着的生命而弄得头眩眼花。
  ……于是这家人和村子里的长者一同来了,他们脱掉我的衣服……把我放在朝墙的一面,靠近孩子的伤口。……〃你知道,〃我听到有人在我耳边说:〃我对你很少信任。……你不但没有帮助我,还缩小我死亡时睡床的面积。我恨不得把你的眼睛挖出来。〃〃你说得对,〃我说:〃这的确是一种耻辱。但我是个医生。那我怎么办呢?……〃〃你以为这几句道歉的话就会使我满足吗?哎,我也只能这样,我对一切都很满足。我带着一个美丽的伤口来到世界上;这是我的全部陪嫁。〃〃年轻的朋友,〃我说:〃你的错误在于:你对全面的情况不了解。我曾经去过远远近近的许多病房,可以告诉你:你的伤口还不算严重。只是被斧子砍了两下,有了这么一个很深的口子。许多人都自愿把半个身子呈献出来,而几乎听不到树林中斧子的声音,更不用说斧子靠近他们了。〃……
  和克莱斯特一样,卡夫卡的生命本身就是一道不可救药的伤口:未来已经在我身上。改变只是隐蔽的伤口的外露而已。雅努施:《卡夫卡对我说》,第202页。 
 
 
第四节 友谊——通向世界的窗口
 
  在难忘的学生时代,在文学、知识和思想观念的世界中,卡夫卡迅速丰富着自己,并逐渐形成一套世界观。然而,他的内心世界却一如既往地孤独和反常。一位中学同学后来回忆说:〃如果要我就卡夫卡的性格谈点什么的话,那么这就是:在他身上毫无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他总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拘谨而又规矩,但是穿着从不讲究……学校的学习对他来说似乎总是某种不能十分打动他内心但又必须有条理地去完成的东西……我们大家都很喜欢他,尊敬他,但是我们任何时候都不能和他变得亲密无间,他仿佛总是被一堵玻璃墙包围着……他同我们保持着距离和疏远。他以静谧、亲切的微笑向大家敞开了门户,但又将自己同大家隔离开。他从来不参加我们的娱乐。只有一次,他和我们一起到一个下等酒店去。即使在那里他也一如既往:一位客人,怀着兴趣笑眯眯地观望着与自己格格不入的环境,但同它保持着距离。〃 
  但是,这位同学看到的不是卡夫卡的全面。也许,就像卡夫卡后来的作品一样,很难有人能够看出一个〃全面〃。中学时代的大多数同学都感到卡夫卡身上的孤独倾向。但是,个别人则有着相反的印象,觉得卡夫卡无话不谈。例如,卡夫卡与一位重要同学胡果·贝尔格曼的关系就是如此。据称,在同窗12年的漫长交往中,他们对文学、书籍、学校、宗教、哲学、政治等无所不谈,只除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性的问题。但是即使对性的问题,卡夫卡也并非完全不谈,正如后面将看到,在别的同学和他之间,甚至在他与父亲之间,性的讨论将会进行到十分可怕的地步。这类现象表明,跟生活中不少人相似,在卡夫卡的人格中存在着莱恩所谓的〃自我分裂〃,不仅存在着真假自我之间的分裂,而且在分裂中又有分裂,或者说,自我碎裂为几个部分。
  无论是真假自我的分裂,还是自我不同部分的分裂,其实质还是一个生存问题。〃人是伦理的动物〃,人总得还要在人群中活下去。没人能够承受完全的孤独,哪怕他有心孤独,结果也会无力承受。正如卡夫卡自己在中学毕业后两年一封信中所说:〃人与人是用绳索互相联系在一起的。如果一个人身上的绳索松开了,那么,他就会沉下去,沉到比谁都深的地方去,那就糟糕透了;如果某一个人身上的绳索扯断了,这个人就会一头栽下去,那太可怕了。因此,每一个人都得紧紧抓住其他人。〃转引自瓦根巴赫:《卡夫卡传》,第32页。这封信的收信人是奥斯卡·波拉克,卡夫卡中学后期和大学初期的朋友,卡夫卡当时通向外部世界的绳索、窗户和桥梁。波拉克在同学们中间是位领袖式的人物,性格与卡夫卡刚好相反:意志强烈,重视人际关系。对卡夫卡这位谨慎、内向的同学,他处处给以关心和爱护。卡夫卡则报之以高度的尊敬和友爱,包括呈送自己的文学手稿。这种尊敬和友爱的深度,在他致波拉克的另一封信中得到了充分的展示:我将为你准备一堆东西,那是我至今写下的一切,……我将把它们奉献给你,只要你来信说一声〃好的〃,或者答应我对你的要求。……我最喜爱的和本身最坚挺的东西在太阳底下也是冷冰冰的,而我知道,若有一双陌生人[旁人]的眼睛盯着它们看,或许会使一切变得温暖起来,生动起来。我说的只是温暖起来和生动起来,因为这些词更接近上帝……何必费这么多口舌呢,我摘下一块(因为能给你的不止这些,而我还将给你——是的),从我的心中摘取一块,用一些写满字的纸张干干净净地包好交给你。《卡夫卡书信日记选》,第135…136页。
  波拉克身上的精神以及他对卡夫卡的友谊给卡夫卡以力量,使他在身心两方面都得到成长,甚至他迟缓的生理发育都得到很大的改进。到1930年夏天,这位20岁的大学二年级学生写道:〃我长健康了,也长强壮了,在人们之中,我也出色了,我能跟女人交谈……也能跟某种人交谈,这样的人站在树后平静地对我说:'没有别人,你什么也做不成'。可我眼下用加强的语气以及华丽的修辞记录下这样一些东西:孤寂的生活令人厌恶;在每一个人面前坦诚地产下你的蛋,让太阳去孵育它们;咬生活〖BF〗一口胜于咬自己的舌头;你尽可以喜欢鼹鼠或类似的什么,只是别让它们成为你的守护神。〃
  然而,从卡夫卡致波拉克的信中不难看出,他那高度的尊重和友爱,虽然是他情感的自然表达和需要,但其分量似乎太沉重了一点,而且其中充满了某种〃文学自我中心主义〃的自恋倾向。不难想象,对于一个正常人,无论他具有怎样坚强的意志和强烈的个性,只要他还不是上帝,这样一种高度的尊敬和友爱就多半会让他感到难以承受。不知是否由于这一原因,在大学期间,波拉克开始逐渐疏远卡夫卡。正是在这时,卡夫卡向波拉克写了那样一封信,其中说道:〃……这么多的年轻人,我只跟你说过话,我同其他人说话只是应酬,这也是为了你。你对我来说,不仅有着重要意义,而且,你还像一扇窗户,通过它,我才能看到胡同。我一个人势单力薄,是没有什么作为的……〃
  容易理解,这样一封信恐怕难以挽回正在消逝的友谊。不管怎样,一场对于卡夫卡如此珍贵的友谊渐渐逝去。也许并非偶然,他在别的地方写道:如果一个孤苦伶仃的人还想到处找朋友……而且还想理所当然地找到一只可爱的手,想从中得到慰藉和帮助的话,那么,这个人就会失去通向胡同的窗口,他的好景不会长。见瓦根巴赫:《卡夫卡传》,第33页。
  波拉克的疏远使卡夫卡受到很大的打击。幸而,他与布洛德之间的友谊随着共同的大学生活以及共同的文学兴趣而渐渐加深,尽管其过程十分缓慢,却也相当稳固。布洛德活跃而自信的性格、文学上的事业心和抱负吸引着卡夫卡。布洛德不仅在〃读书与讲演之家〃这一类活动中帮助卡夫卡开拓视野,而且先后将奥斯卡·鲍姆和韦尔奇引荐给卡夫卡,并组成四人小圈子,经常聚会,进行小范围的文学活动和友谊交往。这不仅缓和了卡夫卡的孤独倾向,而且对他文学人格的发展和成熟有着重要意义。
  卡夫卡大学毕业后一年,布洛德自中学以来最好的朋友突然去世。这一打击使得他与卡夫卡的友谊进一步增进。那时卡夫卡已参加工作,在办公室和在家庭中一样得不到自己渴望的温暖,这使他格外珍视与布洛德的友谊,两人成为最亲近的朋友,天天会面,甚至一天两次,讨论文学、艺术和思想,谈论人生。后来,两人的友谊持续一生。卡夫卡去世后,布洛德成为他的遗嘱执行人和遗著编纂者。
  然而,在波拉克之后,友谊对于卡夫卡已不可能再现那种上帝般的光辉。即便在与布洛德的友谊中,卡夫卡都表现出神经质的不安和焦虑。后来,到1911年底,两人的友谊完全可说是牢不可破时,卡夫卡还就此写下这样一则日记:今晨,我对写作的感觉是如此清新,然而此刻,下午要向马克斯[布洛德]朗诵的念头却完全妨碍了我。这也表明我对友谊是多么不适应,假定即便如此友谊对我甚至还有可能的话。无法想象不打乱日常生活的友谊,因此,虽然友谊可以从未受损害的内核得到更新,但是,所有这样的更新都需要时间,而且并非什么事情都能盼到成功,因而即便不考虑情绪的变化,一个人也绝不可能在上次友谊出问题的地方重新开始。此外,即便是具备深厚基础的友谊,每一次重新会面都必然引起不安……1911年12月31日日记。 
 
 
第五节 青春的沦陷
 
  无论人间是否总是存在〃可爱的手〃,无论友谊能否地久天长,人的个性却倾向于始终如一。个性是人的命运,而〃学校和家庭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抹煞我的个性〃。 
  但是,不管怎样青春却无法抹煞,无论如何它总要崭露头角。正是在中学后期,在准备报考大学的过程中,卡夫卡经历了本章开头所述的那场柏拉图式恋爱。
  与塞尔玛·珂恩的那场恋爱,具有多重的象征意义。在那场精神恋爱中,卡夫卡显示出了他血液中〃洛维家族〃的气质,表现得纯真、温柔而敏感。20多年后他写道:〃作为一个男孩,我保持了纯洁,对性爱没有兴趣,不像现在……引起我注意的,只是不惹人注目的事情……例如,大街上我眼里那些最美、穿着最漂亮的女人,多半并不是好女人〃。Ernst Pawel; The Nigntmare of Reason:A Life of Franz Kafka;P。75。卡夫卡与胡果·贝尔格曼同窗12年,无话不谈,唯独不涉及性的问题,也反映了他这方面的气质。
  然而,人虽非野兽,但也并非天使。每个人的天性中既有纯真的东西,也有着相反的东西。尤其是,卡夫卡早年的不幸使他容易为〃肮脏〃所污染,而在一个〃肮脏〃的世界上,他更是难以避免遭受污染的命运。在他的青少年时代,欧洲正蔓延着世纪末的颓废情绪,资本主义正在走入全面的大规模消费时代;人们对性与爱的问题也越来越具有消费眼光。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上,尤其在当时像熟过了头的苹果一样正在走向腐烂的中欧,尤其在布拉格这纷乱、冷漠、而又潮热的〃童床〃上,一位正值青春期的男孩,不管怎样都会受到重大的冲击,他自谓的纯洁也值得打上某种问号。
  事实正是如此。大约就在与塞尔玛·珂恩那场精神恋爱前后,据卡夫卡回忆,在关于性欲的问题上,〃肯定不会比十六岁大出多少〃的他,与父亲发生了一场重大的冲突。根据卡夫卡在《致父亲的信》中晦涩的表述,后人大致可以揣想事情的经过。一天傍晚,在与父母一道散步时,他用与父亲谈话时惯常的冷淡语调,带点结巴,责备父母没有及时对他进行性欲ABC的启蒙教育,以至〃一直让我懵懵懂懂,因此不得不由同学来关照我〃。卡夫卡说,他当时还撒了一个谎,声称由于性启蒙的延误,他〃曾濒临过莫大的危险〃。而撒谎的动机,据他说一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勇敢,二是为了对父母进行报复,此外也许还想诱使父亲作出某种回答。结果,曾经身为奥地利中士的父亲果真作出了某种回答,但是却粗野得可怕,〃坦率得出人意表,带有某种原始时代的色彩,……又具有现代人无所顾忌的特色〃。据卡夫卡称,〃这是符合一个饱食终日、四体不勤、永远内省的孩子春情萌发时的心理的,然而我的外表的羞耻心却因此而大受伤害,或者说,我以为它必定大受伤害〃。在总结这一事件的时候,卡夫卡〃怨毒〃的言词直指父母双亲(也许更多地指向母亲),对他自己命运的逻辑作出了某种阐述:……至于您在结婚以前可能也会给自己出过类似的主意,这在我看来是完全不能想象的。就这样,您身上几乎没有一丁点儿尘世的污秽。而您却用几句赤裸裸的话语,将我推入了这种污秽的泥潭,仿佛我命中注定活该如此似的。倘若世界上只由您和我组成(我很容易这样想象),那么,这个世界的纯洁便以您而告终,而由于您的劝告,污秽便随我而开始。《卡夫卡小说选》第549页。
  其实,问题深刻的症结并不在父亲身上,正如我们指出过,父亲不过是生活的〃代表〃而已。而世界也不可能只由〃您和我〃组成。我们看到,就连卡夫卡自己也承认,在性欲ABC方面,在上述冲突之前,就有同学来关照他了。根据卡夫卡当年同学和朋友发表的回忆,在性发育方面,卡夫卡有自卑感,自我感觉发育不足。有分析家认为,这也许就是他没有跟同学们一道去找妓女打交道的原因之一。相反,他有意用一种冷淡的神情,用〃肮脏〃的玩笑和〃污秽〃的故事掩饰自己的尴尬处境。这种态度激怒了同学们,于是,〃为了他好〃,无论他自己是否愿意,他们自动承担起卡夫卡性启蒙教育的任务。在写《致父亲的信》之后两年,在一封致妹妹艾莉的信中,卡夫卡回忆了当年同学们对他的〃关照〃:例如,那两位挑逗我的男孩,当时无疑已是无所不知的人了;而同时,事实上他们的性格特别坚定、果断。他们一左一右,联合起来对我施行启蒙教育;右边那位性情快活、有父亲般的气度,有男子气,他那种笑声,我后来从各种年龄的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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