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的陶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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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形的陶醉- 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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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腻、潮湿、堵塞的空气,这来自别人的皮肤、别人的热汗、别人的肉欲的气味,
这一片乌烟瘴气,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感到羞耻,这并不是因为自己委身给一个
男人,而是因为她一生中的这件大事竟然在这样一个处处散发着污秽和耻辱气味的
地方进行。这种抗拒心理使她的神经绷得愈来愈紧,达到一定的限度时,便突然爆
发出来;一阵阵呻吟,一阵阵无论费多大力气也压抑不住的啜泣,饱含着失望和愤
怒,抽抽搭搭,猛烈地震撼着她裸露的身躯。费迪南躺在她旁边,她这不断的抽噎
震撼着他的身子。他体会到这哭泣像是一种责备。为了安慰她,他不断地用手轻柔
地抚摩她的肩胛和手臂,不敢说一句话。她觉察到他的沮丧、绝望心情了。“你别
为我担心,”她说,“这是一种讨厌的神经质的颤抖,别担忧,一会儿就会过去的,
这只是因为……”说到这里她再次打住,只是一个劲儿地喘气。“唉,别说这个了,
你又有什么法子呀。”
    他默不作声。他也是完全明白这一切的。他理解她的失望,理解她那切肤的、
揪心的绝望之苦。但他羞于向她道出真情,羞于告诉她自己所以没有去找好一些的
旅馆,订好一些的房间,是因为他身上的全部财产只有八个先令,羞于告诉她自己
已经暗暗决定,如果房钱更贵一些,就把他的戒指交给门房作抵押。而因为他不能
谈也不想谈到钱的问题,所以宁可沉默不语,宁可等待,耐心地、驯顺地、沮丧地
默默等待着,看看那恐怖的战栗最后会不会从她身上离去。
    以一个感官受到强烈刺激的人那种极为敏锐的听觉,她不断听见从隔壁、楼上、
楼下和走廊里传来的各种声响:脚步声、哄笑声、咳嗽声和呻吟声。隔壁肯定是一
个女人同一个醉汉厮混,那醉汉不停地哼着怪腔性调,一会儿又听见巴掌啪的一声
拍打在肉上,还有女人被胳肢发出的猥亵的哧哧笑声。真受不了!而她身旁这个惟
一的知音愈是沉默不语,她就愈加清楚地听见这些声响。她突然害怕起来,向他厉
声叫道:“请你说话呀!快给我讲点什么!我不要听到隔壁的声音,哎呀,这里真
是恶心死了!这是一家多么可怕的旅馆!我说不出是什么缘故,可就是对这里的一
切都感到毛骨悚然,我求求你,快说话吧,给我讲个故事吧,只要让我听不见那…
…那可怕的声响……唉呀,这里真是太可怕了!”
    “是呀,”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说道,“是太可怕了,我真是不像话,把你领到
这种地方来。我这样做太不应该了……我自己也不知道会是这个样子。”
    他温存地、柔情地抚摩她的身子,使她感到慰藉和温暖。可是这并不能驱除她
的恐惧,那一再使她不寒而栗的恐惧。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抖得这样厉害,抵触
情绪会这么大。她拼命压抑,力图制止全身关节的颤动,力图把潮乎乎的床铺、隔
壁那些猥琐的下流话、以及这整所房子在她心中引起的阵阵恶心强压下去,可是完
全徒然。一阵又一阵新的悸动,不断摇撼着她的全身。

   第十七章

    他俯身对她说:“相信我吧——我完全理解你对这一切感到的憎恶和恐惧。我
也亲身经历过一次这样的事……正好也是我初次同一个女人在一起……这种事你是
忘不了的。那是我来到团队、接着就被俘那段时间的事。当时我还什么都不懂。别
人,包括你姐夫,都为这个经常取笑我……他们老管我叫‘黄花闺女’。不知道是
想发泄闷气,还是绝望而想找点刺激,总之,他们没完没了地对我讲这些事情……
是呀,他们黑天白日没什么别的好讲,老是一个劲地讲娘儿们的事,一会儿讲讲这
个女人,一会儿又说说那个女人,从头到尾讲事情的经过,每个人都讲了上百次,
讲得都能背下来。另外他们还有照片,没有就自己画,全都不堪入目。关在劳役营
的战俘们,在墙上画的就是这些东西。听他们讲这些事我总感到恶心,可我还是听
着,当然还是听着……我已经十九岁了,二十岁了,听了这些东西使人心痒难搔,
让人胡思乱想。接着,革命爆发了,我们被继续解往西伯利亚,那时你姐夫先走了
一步。我们像一群羊似的被人赶来赶去。有一天晚上,一个苏俄士兵来到我们中间,
和我们坐在一起……他的任务本来是监视我们,可是我们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他照顾我们,喜欢我们……现在我还能清楚地回想起他那张好像被鎯头锤扁了的宽
脸、那个大蒜头鼻子、那张经常和气地咧开嘻嘻笑的大嘴……唔,我想讲什么来着
……对,有一天晚上他像个大哥哥一样走到我身边坐下,问我有多久没和女人在一
块玩儿了……我自然不好意思说:‘我还从来没有同女人玩过’……每个男人在这
种场合都不好意思这样说。 ” (这时她想:每个女人也会的。)“于是我就说:
‘有两年了’。‘Boze moi……’他大吃一惊,张口结舌说不出话,这个老好人当
时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我现在一想还如在眼前……过了一会,他凑近我,像摸小羊
羔似地抚摩着我说:‘啊,你真可怜,真可怜……你怎么受得了……’他一边说一
边继续抚摸我,我发觉他是在那里拼命想主意。动脑子、想问题,对于这个憨厚、
迟钝的谢尔盖真是费牛劲了,这比叫他抬一根又大又粗的树干要难得多。他拼命想,
脸都涨紫了,眼睛直勾勾的什么也看不见。终于他有了主意:‘小兄弟,你等着吧,
我有办法的。我给你找一个。唔,村里女人多的是,军人的老婆和寡妇,我带你去
找一个,夜里去。我知道,你是不会趁机溜掉的。’我什么也没说,不说好,也不
说不好,我根本没有这个兴致,没有这种欲望……这有什么意思……一个头脑简单、
粗手大脚的农村女人。可是转念一想,这总是一点温暖呀,可以同一个人在一起热
呼热呼……摆脱一下这可怕的孤独,摆脱一次……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她舒了一口气说,“我完全明白。”
    “晚上他果真又到我们的板棚里来了,他按我们约好的信号轻轻吹了声口哨,
外面黑糊糊的,我看见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又矮又胖,戴着一块花头巾,头巾底
下露出油一样腻乎乎的头发。‘就是他,’谢尔盖说,‘你愿意要他吗?’那个细
眼睛小个子女人用严厉审视的目光盯着我看了一会,然后说:‘行。’我们三个人
一起走了一段路,他这是在送我们。‘看他们把他折腾成什么样儿啦,这个可怜的
小伙子,’她怜悯地对谢尔盖说,‘又从来还没有过女人,同一大堆男人在一块儿,
孤零零的,可怜见儿的……唉,唉,唉。’她的声音低而柔和,听来使人感到温暖、
舒服。我懂了,她是因为可怜我才让我到她那里去的,并不是爱我。‘我男人吃了
子弹,让他们给打死了,’后来她又讲,‘我男人长得跟白蜡树一样高大,壮得像
只熊。他从来不喝酒,一回也没打过我,他是村里最好的男人,现在我带着孩子们
和婆婆过。老天爷让我们过的日子可不易哟。’就这样,我跟着她到了她家里……
这是间小茅草棚,屋顶上铺的是浅色麦草,几个巴掌大的小窗子紧紧关着,她拉着
我进了屋。一进去,一股浓烟马上扑到我脸上,里面空气又混浊又闷热,就像进了
一个有毒气的矿井。她继续拽着我走,指给我看,炉子上面是床,叫我爬上去;突
然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我吓坏了。‘这是孩子们。’她安慰我。这时我才感觉出这
屋子里尽是别人呼出的热气。不一会儿我听见有咳嗽声,她又一次安慰受惊的我:
‘这是老太太,她病得快不行了。’好几个人呼出的气,加上屋里的臭味,又不知
是同五个人还是六个人挤在一间小茅草房里,这种难受劲憋得我心跳都快停止了。
另外,和一个女人厮混,可就在同一间屋里,就在你旁边,还睡着孩子们和老人,
我不知道是奶奶还是姥姥,这简直太难受、太恶心,说不出有多可怕了。她不明白
我为什么犹豫,上了床就爬到我身边来。她替我脱衣服:心疼地脱了我的鞋,又温
柔、怜爱地脱掉我的上衣,像疼孩子似地抚摩我,对我非常非常好,使我感到……
然后,她渐渐地动了情,把我搂过去了。她的乳房很大,软绵绵、热呼呼的,像刚
出炉的新鲜面包,她的嘴柔情地轻轻地吮吸着我的,她的举动是那样随和、那样百
依百顺,使人怜爱……真的,她使我动心了,我对她产生了好感,我非常感激她,
但是恶心的感觉仍然紧紧卡住我的脖子,每当某一个孩子在睡梦中动一动,或者童
病的老太太哼一哼,我就无法忍受,所以还没等到天蒙蒙亮我就逃走了……我害怕,
怕孩子们看我,怕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那失神的病眼瞅我,怕得我浑身打颤……她一
定是觉得,一个年轻汉子向女人睡觉很自然,一点不希奇,可是我……我做不到这
一点,我跑了。她送我到门口,像只温顺的小狗似地跟着我,可怜巴巴地向我表示
她从今天起就是我的人了。她又领我到牛棚去,挤奶给我喝。又热和又新鲜的牛奶,
又拿面包给我路上吃,还给我一个烟斗,这一定是她男人留下来的,然后她就问我,
不,是求我……低声下气、恭恭敬敬地乞求我:‘你今天夜里可一定要再来啊!’
……可是我没有再去了,一回想那间草房、那满屋的烟雾、还有孩子们和老太太,
再加上那些满地乱爬的虫子,我就毛骨悚然……当然,我同时也非常感激她,就是
今天我想到她时,还怀着某种……对,还怀着某种爱……她从奶牛身上挤鲜奶给我
喝,她给我面包带走,她把自己的身子也给了我……我知道,我没有再去是伤了她
的心了……而别人呢……别人都不了解我的心情……他们每个人都还在羡慕我呢,
他们有多么可怜、多么孤苦伶仃啊,居然连我也羡慕!当时我每天都下决心:今天
我可得去找她了,可是每一回想……”
    




    “天哪,”克丽丝蒂娜叫起来,“出什么事了?”她腾的一下坐起来,侧耳细
听。
    他本想说:“没什么事。”但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原来这时外面突然有了响
动。有粗嗓门说话声、嘈杂声、喊叫声,乱哄哄响成一片。一个人在刺耳尖叫,一
个人在哈哈大笑,一个人在厉声命令。是出事了。“你等着,”他说着便纵身跳下
了床,一分钟后已经披好衣服站在门后侧耳细听了。然后他说:“我去看看是什么
事。”
    外面确实出了事,正像一个熟睡的人突然从恶梦中惊醒,喟叹着、呻吟着,最
后大喊一声猛然跳起来,这家原先充满了嘁嘁喳喳声的末流下处,这时陡然喧哗起
来,响起一片莫名其妙的怪声。门铃声、敲门声、上下楼的嘎吱声、电话的丁零声、
咯噔咯噔的脚步声、窗子的格格声,纷乱杂沓,响成一片。有人在呼喊、有人在说
话、有人在发问,乱糟糟、闹哄哄,十分喧扰,其中夹杂有陌生的声音,不属于这
所房子的声音。陌生的拳头在捶门,陌生的手指在叩门,只听见硬底鞋噔噔响,而
听不到赤脚或只穿袜子在地上走动的窸窣声了,的确是出了什么事情。一个女人狂
叫着,几个男人大声嚷嚷着,吵做一团,什么东西眶啷一声被掀翻了,像是一把沙
发椅。外面,一辆汽车咕隆隆地驶过来。整所房子像开了锅似的,人声鼎沸,动荡
不宁。克丽丝蒂娜听见三楼上有急速的脚步声,隔壁房里那个醉汉在慌慌张张地同
他的女友大声说话,左右两边屋里也是这儿挪动椅子,那儿摆弄钥匙,拥挤狭小的
旅馆,变成了一座人的蜂房,每间屋子就是一个蜂巢,都在嗡嗡嘤嘤地响个不停。
    费迪南回来,他脸色铁青,情绪烦躁,嘴角左右两边各划上一道深深的皱痕,
他气得索索发抖。
    “是什么事?”克丽丝蒂娜蜷缩在床上问道。他拧开电灯,这时她看见自己光
着上身猛然吓一跳,下意识地把被子拉起来盖住全身。
    “什么事也没有,”他气呼呼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了一支搜捕队,
查查这家旅店。”
    “谁?”
    “警察!”
    “他们也要查我们吗?”
    “也许,很可能,但是你不用害怕。”
    “他们会找我们的麻烦吗?……因为我同你在一起?……”
    “不会的,别怕,我带着证件,而且刚才在底下我也正式登记过了,不要怕,
一切有我。我从前住在法沃里腾的难民收容所时也碰上过这种事,不过是例行公事
罢了……当然……”他的脸色又阴沉下来,面部棱角分明,“当然,这类例行公事
仅仅适用于我们。有时他们简直要我们这些可怜虫的命。只有我们这号人他们可以
半夜三更来纠缠,只有我们被人家像狗一样轰来轰去……不过你确实不必害怕,我
有办法对付的,只是……你穿上衣服吧……”
    “把灯关上。”她一直还感到难为情,费了好大劲才把那几件薄薄的衣服穿上
了,她的关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们两人又在床沿坐下,这时她身上一点力气也
没有了。从来到这家令人憎恶的旅馆的第一秒钟起,她就感到有一场恐惧的雷雨在
头上酝酿,现在这场雷雨终于来临了。
    敲门声一再从楼上传来。这些人在逐个搜查一楼的房间,从这里听得出他们从
一个屋子走到另一个屋子。这些不速之客的指关节笃笃地敲在楼下硬邦邦的木板门
上,每一下她都觉得是重重地敲打在她惊魂未定的心上。他坐到她身边,抚摩着她
的双手。“这都是我的不是,原谅我吧。我本来应该想到这一点,可是……我真不
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地方,而我又想……又很想同你在…起。原谅我吧。”
    他不断地抚弄她的手,这双手一直还是冰凉的,她全身那一阵一阵的痉挛,一
再传到这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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