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的陶醉》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变形的陶醉- 第25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屑、恶心的事,现在她又被人推回到这个天地中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犹如一
根根铁钩刺进她的心房,它们引起的疼痛压倒了一切,以致她感觉不到那本来应当
有的内心的苦痛了。
    送葬的来宾在她的住所门前向主人告辞,然后就带着满身泥泞、打着硕大的雨
伞径自回家了。只有姐姐、姐夫、哥哥的遗孀和她改嫁的那个木匠,踩着咯吱作响
的楼梯来到楼上她房里。这里只有四个坐处,而他们一共五个人,于是克丽丝蒂娜
就站着。这间屋子又狭小又阴暗,使人心情郁闷,感到窒息。挂起来的湿漉漉的大
衣和滴答着水的雨伞,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雨点不住地敲打着窗子,死者睡过
的床空荡荡、灰蒙蒙地立在半明半暗的墙角里。
    谁都不说话,克丽丝蒂娜难堪地出来打破僵局:“你们要喝杯咖啡吧?”
    “好的,克丽丝特,”姐夫说,“现在喝点热的暖和暖和倒是挺好的,不过你
得快点,我们呆不长,五点钟火车就开呢。”他叼起一支弗吉尼亚雪茄,舒了一口
气。这是个脾气温和、非常达观的人,在政府里当职员。远在战时,当他还是辎重
队上士时,就过早地长起一个小小的将军肚,和平时期长得更快,现在,他除了光
穿着衬衫呆在家里以外,到哪儿都觉得不自在了;在葬仪进行时,他费了好大劲才
做出一副哭丧着脸的样子规规矩矩站了半天,现在他解开了黑色丧服的几个扣子—
—穿着这件衣服他像是乔装打扮起来的样子——舒舒服服地靠在沙发背上说:“我
们没带孩子来可是太明智啦,内莉原先主张带他们来,说一定要让孩子们参加姥姥
的葬礼,这是理所应当的,可我立刻就说,这种伤心事还是别让孩子们看见算了,
他们还一点不懂呢。再说,破费也太大,太贵了,来回车费就是一大叠钞票出去了,
又是在这种年月……”
    克丽丝蒂娜咬紧牙关拼命磨着咖啡豆。她回到家不过才五个小时,已经听见十
次“太贵了”这个该死的、可恶的字眼。富克斯塔勒说,到圣珀尔滕去请主治医生
太贵了,而且他就是来了也无能为力。嫂子说,墓碑十字架不能订购石头刻制的,
又是“太贵了”。姐姐谈到临终弥撒,现在姐夫提到乘车,也都是同一个腔调。这
句话不停地从每个人唇边流出,就像外面雨不住地从屋檐滴落下来一样,把一切欢
乐都冲走了。从现在起,每天都要这样滴滴答答下去:太贵了,太贵了,太贵了!
克丽丝蒂娜瑟瑟颤抖着,狠命地使劲磨着,想把自己的一腔怒气发泄到嚓嚓响的磨
盘上去:走吧,走吧,我什么也不要再听,什么也不要再看!当她一边磨咖啡一边
这样想时,其他人静静地围坐在桌旁等着喝咖啡,过了一会,就试着通过聊天来打
破沉默。哥哥死后嫂子改嫁的那个小个子男人,一个从法沃里滕来的木匠,瑟缩着
坐在这几个“半拉”亲戚中间,他根本不认识老太太;这场谈话进行得很不顺当,
几个人吃力地问一句答一句,时不时出现冷场,似乎有块大石头挡在路上。终于还
是咖啡打破了这令人难堪的僵局,克丽丝蒂娜摆上四只碗——她只有这么多了,然
后又回到窗子旁边去。他们四个人那尴尬的沉默压得她透不过气来,这是一种奇怪
的、有话硬憋住不讲的沉默,它十分蹩脚地掩盖着众人的同一个思想。她知道马上
就要发生什么事,她的神经末梢已经预感到了。在外面穿堂里,她刚才已经看见每
个人都带来两只空口袋放在那里,她知道他们马上就要说什么了,一阵恶心堵住了
她的喉咙。
    最后还是姐夫和声细气地开腔了:“这雨下的真够憋气的!我们这个内莉就爱
忘事,连把伞都没带。其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克丽丝特,我看你干脆把妈的那
把给她拿走得了!要不就是,莫非你自己还用得着这把伞?”“不,不用。”克丽
丝蒂娜站在窗前颤抖着回答。现在开始了,好戏就要开场了;可是快些啊,越快越
好!
    “不光是这个,”好像约好了一样,姐姐开口了,“我看最省事的办法,是不
是我们现在干脆把她的东西分了,你们说呢?谁知道我们四个要哪天才又能聚齐呢?
弗兰茨上班,公事忙极了,您呢,”(她转向木匠)“肯定也是很忙的。要专为这
事再到这里来一趟可没有这个必要,何况又得再花钱。我想,我们最好还是现在就
分吧,你同意吗,克丽丝特?”
    “当然同意。”她的声音突然变粗了。“我只有一个请求:光你们几个把东西
分了吧!你们两家都有孩子,妈的东西对你们更有用,我什么都不需要,我一件也
不要;你们就把所有的东西全分了吧。”
    她打开柜子,拿出一些旧衣服和其他物品,把它们放在死者的床上——这狭窄
的顶楼上没有别处可放了。(昨天这床铺还是热的啊!)一共没有几样东西:两三
件贴身衣服、一件旧狐皮袍子、一件打补丁的外衣、一件格子呢斗篷、一根象牙柄
手杖、一根威尼斯产玉石胸针,再就是母亲的结婚戒指、带表链的小银怀表、念珠
和玛丽亚策尔①出的搪瓷胸章,还有几双长袜、皮鞋、毡拖鞋、内衣内裤、一把旧
扇子、一顶皱巴巴的宽檐帽和那本破旧不堪的祈祷书。家里那一点点出入当铺的破
烂,她样样都抖搂出来,一样也没落下,老太太原本也没有几样东西呀。拿完了东
西,她便马上又回到窗子旁边,呆呆地看着窗外哗哗下个不住的倾盆大雨。在她身
后,两个女人已经低声谈起来,掂量着、比较着每件物品,商量着分配办法。姐姐
分得的东西,一律放在死者床上的右边,分给嫂子的则放左边,中间横着一堵看不
见的墙,一条看不见的分界线。

    ①玛丽亚策尔,奥地利疗养小城,同时是中欧最有名的基督教朝圣地。

    克丽丝蒂娜站在旁边,感到呼吸非常困难。不管她们说话声音怎样低,她也清
清楚楚地听见他们在一边掂分量一边讨价还价,虽然是背向着死者的床,她还是看
见了他们那贪婪的手指,这时,她一方面怒火中烧,另一方面也禁不住起了怜悯之
心:“他们多穷呀,穷得多么可怜啊,可他们自己却一点不觉得。他们在分一堆破
烂,这些东西人家连脚都不愿碰一下;这些旧的法兰绒布头,这几双穿破的鞋,这
些让人笑掉大牙的破布在他们眼里竟然还是宝贝!他们哪里知道世界上还有许多好
东西,他们连做梦也想不到!可是,也许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穷更好一些吧?穷
得多么讨厌,多么恶心,多么可怜呵!”
    姐夫走到她身边来了:“我说,克丽丝特,天地良心,这可不行,你怎么可以
一点不要呢。就算是作为对母亲的怀念,你也得随便拿点什么呀——比方说怀表,
要不,至少也拿上这条表链。”
    “不,不,”她斩钉截铁地说,“我什么也不要,我什么也不拿。你们有孩子,
要这些才有点意思。我一样也不需要——不管是什么我都不再需要了。”
    当她回转身时,一切都结束了。嫂子和姐姐每人都已把分得的东西包好,并塞
进了她们带来的口袋——现在死者才算最后埋葬完毕了。这四个人现在闲站着,神
色尴尬,又有点难为情;他们庆幸这样迅速、顺利地办完了这桩棘手的事情,可是
心里总觉得有些不怎么舒坦。现在距离开车还有一点时间,总得说上几句振作精神
的好听话,以便冲淡一下刚才讨价还价在心中留下的印象,要不至少也得谈几句亲
戚间的家常吧。终于还是姐夫想起点什么来,他问克丽丝蒂娜:“哟,你还什么都
没有给我们讲呢,你在瑞士那边山里过得怎么样啊?”
    “很愉快。”她竭力控制住自己,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这我相信,”姐夫叹口气说,“我们这些人也是很想去那里玩玩的啊,唔,
不管去哪儿,能去旅游就好!可是,带着老婆,再拖上两个孩子,这可太贵了,而
且又是去这么个富贵的地方。那儿你们住的旅馆一天要多少钱?”
    “我不知道。”克丽丝蒂娜使出最后一点气力才吐出这几个字。她觉得自己的
神经马上就要崩溃了。他们怎么还不走呀,怎么老呆着不走呀!幸而这时弗兰茨看
表了。“喂,我说,快走吧,我们得上火车站了。哦,克丽丝特,不必来多余的客
套,你用不着送我们了,天气这么糟糕。你留下得了,要走,不如干脆哪天到维也
纳来玩一趟!现在母亲死了,我们几个可得互相帮助、同舟共济啊!”
    “对,对。”克丽丝蒂娜冷冷地、不耐烦地说,她只把他们送到屋门口。木板
楼梯在沉重的脚步下嘎吱嘎吱响着,每人都扛走或提走了一点什么。终于,他们全
走了。四个人刚刚一离开,克丽丝蒂娜就哐啷一声猛地推开了窗子。屋里的气味简
直快把她憋死了,这是一股由滞留在空气中的烟味、质量低劣的吃食、潮湿的衣物
混合而成的怪味,是老太太成天在这里惊恐、忧虑、叹息留下的气味,是可怕的贫
穷的气味。不得不在这里生活真是太可怕了,而且,是为了什么目的,为了谁在这
儿受罪呢?天天呼吸着这污浊的空气,同时又明明知道在这个斗室之外的某个地方
还有另一个世界,一个真正的世界,明明知道自己还可以成为另外一个人,这个人
会在这浑浊的空气中像中毒一样闷死,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她全身的神经在
剧烈地颤抖。她猛地和衣扑到床上,咬紧牙关,把脸埋进枕头里,在这满腹怨恨、
一筹莫展的境地中几乎快要嚎啕大哭起来。因为这时她突然心中充满了仇恨,恨所
有的人、所有的事,恨自己也恨别人,恨富有也恨贫穷,恨这整个如牛负重、不堪
忍受和无法理解的人生。
    “哼,这娘儿们,真是太横了。”小商贩米夏埃尔·波因特纳出去后使劲把门
狠狠撞上,发出震耳的声响,“这个混账娘儿们真气死人了,简直是个丧门星。”
    “算了算了,何必动那么大的气呢,你又犯毛病了,”等在邮局门外的面包师
黑尔德利奇卡咧嘴笑着劝他。“难道谁咬了你一口不成?”
    “没咬也差不多了。有这么蛮不讲理的臭娘儿们,真是独一份儿。每回都变着
法儿治你。这也不合适,那也不合适,横不是,坚不是,什么她都看不顺眼,就是
一个劲儿跟你过不去,处处拿人撒气。前天我寄那包蜡烛用复写笔没用钢笔填包裹
单,她发了一通火,今天又数落我,说什么她可没法接那种包装得一塌糊涂的包裹,
说什么她要对邮件负责。哼,负责,我要她负个屁责,她这只笨鹅还在粪堆里找食
吃那会儿,我就像这样寄走过一千个包裹了!哼,这娘儿们说话那口气,跟个大官
儿似的,满嘴尽是文绉绉的词儿,那样子就是告诉你:你们这号人老娘瞅着连狗屎
都不如。妈的,真不把人当人看,现在我可受够了,再不让她瞎摆弄了。”

   第十三章

    胖子黑尔德利奇卡眼里露出满意的、幸灾乐祸的神情,哈哈笑着说:“好了好
了,没准儿她恰恰是看中了你这个帅小伙儿,和你逗着玩呢。这些个由着性子来的
妞儿谁都摸不透。真没准儿她是看上了你,才故意找茬儿跟你打趣使性子呢。”
    “别尽损人了,”小商贩嘟囔道,“她可不是只找我一个人的麻烦。就在昨天,
那边那个工厂的管理员还告诉我,他只说了一句小小的玩笑话,就被她恶狠狠地训
了一顿。‘你少给我来这一套!我这是在上班!’那口气好像人家是替她擦皮鞋的!
我看这娘儿们是中了邪了。不过你放心,我有办法给她驱邪的!等着瞧吧,过不了
多久她就得换一副腔调跟我说话,要不我就给她点厉害尝尝,就是让我步行从这儿
走到维也纳邮政管理局去,我也要跟她较量较量。”
    老实巴交的波因特纳说得对,女邮务助理克丽丝蒂娜霍夫莱纳确实变了。两周
以来,镇上所有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起初谁也不说什么——上帝啊,这个好姑娘
的妈刚死了,这有什么奇怪的呢;人们以为是母亲的去世使她过于悲痛了。神甫来
过家里两次安慰她,富克斯塔勒每天都问她是否需要帮助,隔壁女人表示愿意每晚
过来坐坐,免得她感觉孤单,开“金牛”客栈的那个女人甚至主动提出请她住到她
那边去,她可以提供她一个房间,还兼管膳食,省得她一个人还要操持家务受累。
可是,对这些友好的表示她连句像样的答话都没有,所以每个人也都立刻觉察出她
是拒人于大门之外。女邮务助理克丽丝蒂娜·霍夫莱纳的确变了,她不再像以往那
样每周去歌咏队,说是嗓子哑,她三个星期不去教堂,而且连一次也没有请人为母
亲祷告。富克斯塔勒想念几段书给她听,她说头疼;而当人家提出陪她去散散步时,
她又说很疲倦。她谁也不去找。到商店去买东西时,总是急急忙忙像怕误了火车似
的,同谁都不说一句话;上班时,往常众人都知道她和蔼可亲、乐于助人,而现在
却老是一脸怨气,对人不耐烦、要态度。
    她自己也知道她变了,似乎有谁在她熟睡时悄悄把一种苦而辣的药水滴进了她
的眼睛,于是她现在睁眼看世界也充满了痛苦和邪恶;自从她以恶狠狠的敌视眼光
看一切,一切就都是丑恶、狠毒、满怀敌意的了。她现在的每一天都是在一肚子气
恼中开始的。早上一觉醒来,睁眼就看见顶楼那歪歪斜斜、被熏得黑漆漆的屋梁。
这间斗室里所有的东西,旧床、粗劣的被子、荆条椅、盥洗台、上面那只有裂缝的
水罐、一碰就破的糊墙纸、吱吱乱响的地板,所有这一切都使她感到憎恶,她恨不
得紧闭双眼,重新回到睡梦里的黑暗中去。但是闹钟不允许她这样做,嘟嘟声猛烈
地冲击着她的耳鼓。她气呼呼地起床,气呼呼地穿上衣服:穿上那陈旧的内衣和讨
厌的黑色连衣裙。她发觉袖子底下有一处破了,可�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