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是在那个十分明显地纠缠她、追求她的工程师面前,她有时会感到一种轻微的、
犹如少女情窦初开一般的晕眩。
幸而她很少同他单独在一起,多半还有两三个女人做伴,有她们在旁边,她感
觉心安一些。有时她被缠得太紧,就偷偷瞟别人一眼,看看人家有没有什么更好的
办法抵御,这样就无意中学会了各式各样的妙招,如在遇上某些过于放肆的动手动
脚的挑逗时故作嗔怪,或者嘻嘻哈哈打打马虎眼,特别是学会了一种艺术:在亲昵
达到危险地步时善于紧急刹车。然而即使她不同男人在一起,也同样感到了这种气
氛,特别是在同那个小个子曼海姆姑娘聊天时,这种感觉最为明显。这姑娘以一种
她从未见过的直率,谈论那些最棘手的话题,她是学化学的大学生,生得聪明、机
灵、活泼、体态丰满,但在关键时刻又能约束自己,长着一双锐利的黑眼睛,把周
围发生的一切全都看在眼里。克丽丝蒂娜从她口中知道了宾馆里所有的桃色新闻,
得知那个染了金发、浓施脂粉的矮个子女人,根本就不是那位法国银行家的女儿—
—这不过是他的障眼法而已,而实际是他的情妇,他们虽然住在不同的房间,但夜
里就……她就住在隔壁,什么全听见了……再就是,那个美国女人曾在轮船上同那
个德国电影明星有暧昧关系,当时是三个美国女人打赌,看谁能征服他;还有,德
国少校在那里大搞同性恋,电梯服务员讲了一些细节给女招待听了;这个十九岁的
姑娘把这里所有难登大雅之堂的情场逸闻看成非常自然、毫不足怪的事情,对此丝
毫不觉气愤,而是以轻松的口气把这些丑事私下讲给二十八岁的克丽丝蒂娜听。克
丽丝蒂娜呢,她羞于表现出惊异之色,怕这样会暴露自己这方面的无知,于是就津
津有味地听着,只是时不时瞟一眼这个活泼欢快的少女,那眼神里既有对所讲内容
的震惊,也有对这位姑娘的无所不知和娓娓而谈的钦羡;这小小的脑瓜里装着多少
我不知道的事情啊,她想。要不她怎能讲得这样随便、这样自然呢。想到这里,想
到这一切,她不由得又心潮起伏起来。她有时觉得皮肤热烘烘的、烫乎乎的,好像
又有数千个细小的毛孔霍然张开,一下子吸收了大量的热进去一样,跳着跳着舞,
她会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我这是怎么啦?”她问自己,心中那股子好奇心已在逐
渐明白自己究竟是谁,已经开始在发现了这个新世界之后发现自身了。
又是三四天,整整一个星期在狂热紧张中飞快地过去了。饭厅里,身穿礼服的
安东尼同妻子坐在晚餐桌旁,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这种不准时的毛病我可真
受不了啦。头一回嘛,well①,都可能初犯。可是整天东跑西颠,还要让别人等着,
这就叫不懂规矩了。见鬼,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克莱尔劝慰道:“唉,我的天,
你要干什么,今天的年轻人可不都是这样,没法子啊。这是战后教育出来的一代。
他们成天就只知道他们正当青春年少,就只知道吃喝玩乐呗。”
①英语,此处作“也罢”解。
但安东尼气呼呼地把叉子往桌上一扔,说道:“让这种没完没了的吃喝玩乐见
鬼去吧!我也有过年轻的时候,也喜欢无拘无束的日子,可我并没有做过不懂礼貌
的事儿,也不许自己做这样的事。别的我不管,可是在令外甥小姐屈尊赏光,让我
们有幸一睹芳容的每天这两个小时内,她得准时才行!还有件事我要求她一定做到
——你也该说说她,该好好说说她了,而且一点不能含糊!——叫她千万别每天晚
上都把这群姑娘小伙拉到我们桌上来了;那个留着威廉皇帝小胡子①、像囚犯一样
剃了光头、脖子硬撅撅的德国人,那个满嘴刻薄俏皮话的犹太见习律师,还有那个
曼海姆来的黄毛丫头,她那副样子活像从酒吧间里借出来的,这伙人同我有什么关
系?弄得我连报纸也看不成了,老是蹦呀,跳呀,闹呀,瞎折腾,唉,这是怎么搞
的,我竟同这帮嘴上无毛的疯疯癫癫的小青年在一起厮混!不管怎么说,今天晚上
我可要清静清静了。这帮胡闹的家伙有哪一个到我这桌来坐,我就把所有的杯子给
谁了。”克莱尔没有直接反驳他,她知道,一旦老头子前额上青筋突突跳起来,就
决不是好兆头;使她恼火的倒是她不得不承认安东尼的话说得有理。最初是她把克
丽丝蒂娜推到这个漩涡中去的,看到她这位新的时装小姐穿起这些漂亮衣服来很合
身,走起路来体态轻盈、顾盼自如,她感到非常快意;她还依稀记得自己年轻时第
一次在众人面前穿上雍容华贵的衣裳,同她的恩主一起到萨赫尔饭店吃饭时那无比
幸福的心情。然而最近两天来克丽丝蒂娜确实也太过分了:她像每一个喝醉酒的人
那样,只知有自己,只想到纵情欢乐,比方说,她看不出晚上老头子已经睡眼惺忪
地耷拉着脑袋,甚至当姨妈郑重其事地提醒她说:“走吧,已经很晚了。”她也听
不见,只不过在玩兴正浓、晕晕乎乎中稍稍惊动了一下而已。“好的,姨妈,还有
一个舞,我已经答应了人家,只跳这一个了。”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话音刚落她
就忘记得一干二净。她丝毫没有觉察到姨爹早已等得不耐烦,从桌旁站了起来,晚
安也不和她说一声就走了,她压根儿想不到他会生气;不光是他,在这个美好的地
方,有谁会生气、会感到委屈呢!她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这里并不是所有的人都
激动得难以自持,并非每个人都兴高采烈、欢天喜地、眉飞色舞、尽情享乐,像她
一样在一片欢腾中感到眩晕。二十八年岁月,她这是第一次发现了自己,这一新发
现是那样令人陶醉,以致她除自己之外把所有的人都忘记了。
①德皇威廉二世(1888…1918在位)蓄的上唇须,两端修尖向上翘起。
现在,她又在自己身上那股子狂热的推动下,像一个呼呼响的陀螺那样一阵风
冲进餐厅,一边跑着,一边旁若无人地刷刷脱下手套(这里谁会见怪呢?),经过
那两个年轻的美国人身旁时,嬉笑着大声同他们打招呼(她学会的东西可真不少了),
然后横穿过大厅到姨妈那里去。姨妈回过身来拉住她,吻了吻她的面颊。只是到了
这时,克丽丝蒂娜才猛可一惊:“唉呀,你们都快吃完了,真对不起……我早对那
两个小伙子说了,就是珀西和埃德温,我说,坐你们那辆破福特四十分钟准回不到
宾馆,你们拼上命也不行!可他们就是不听我的……喂,侍者,你可以上菜了,两
道一齐上,我好追上你们俩……唔,刚才是工程师本人开车,他开得好极了,不过
我早就知道那辆老牛破车最多开到一小时八十公里,人家埃尔金斯勋爵的罗尔斯罗
伊斯①就不一样,跑起来呼呼的,弹簧座子颠起来真带劲……不过老实说,恐怕是
因为我试着开了一会儿才误了时间,当然,有埃德温坐在旁边指导……开车,兜风,
这玩意儿倒真容易……哦,姨爹,下回我就开车带你出去玩,你来做我的头一个乘
客,好吗,你一定不会害怕吧……哎哟,姨爹,你这是怎么啦?你可不是在为我晚
来这么一会儿生气吧?唔?……我向你发誓,这不是我的过错,我一开始就同他们
讲了,四十分钟,他们办不到……是呀,真是得自己拿定主意才行呢……这馅饼太
好吃了,唔,真渴死我了!……哎呀,在你们这里日子过的可真痛快啊!明天下午
他们又约我出去,要一直去到兰德克②呢,可是我当时就告诉他们我不去了,我总
得同你们再出去散一次步呀,唉,在这里真是找不出半点空闲工夫……”
①罗尔斯罗伊斯,英国主要汽车公司罗尔斯罗伊斯有限公司生产的名牌小轿车。
②兰德克,奥地利莱茵河上游的旅游胜地。
这连珠炮般的一席话,像点燃的干柴,哔哔剥剥、劈里啪啦地一口气说了出来。
克丽丝蒂娜喋喋不休地讲了一阵,当她累得说不下去时,这才发现她那兴高采烈、
滔滔不绝的聒噪是撞在一座毫无反应的、冷冰冰的、固若金汤的堡垒上了。姨爹两
眼盯着水果篮子,好像他此时对那里面的橙子更感兴趣,而不想听这一大堆絮絮叨
叨的废话,姨妈则心烦意乱地摆弄着刀叉,两人都一言不发。“姨爹,你不是在生
气吧,不是真的在生我的气吧?”克丽丝蒂娜不安地问。“哪里话,”他咕哝着,
“可你倒是快点吃完好不好!”他这句脱口而出的气话,使克莱尔感到颇为难堪,
因为克丽丝蒂娜听了这话马上就像孩子挨了打一样大气不敢出地坐着不动了。她不
敢抬头,满面羞惭,把刚切了一半的苹果放在盘子里,嘴角神经质地抽搐着。姨妈
见此情景立刻进行干预;为了岔开话题,她转向克丽丝蒂娜问道:“玛丽怎么样了?
你听到家里什么好消息了吗?我一直想问问你呢。”这一打岔,克丽丝蒂娜的脸色
反而更难看了,她感到浑身发抖牙齿打战。天哪,她可是压根就没有想到这个呀!
她已经在这里闲呆了一个星期了,可就是一点没有注意到:自己连一封哪怕最简短
的家信都没收到,当然,间或也有过几次闪念,觉得事情有点蹊跷,而且好几次下
决心写信去问,可是每次都被一阵闹腾给冲得无影无踪了。此刻,误了大事的感觉
像沉重的拳头捶打在她的心窝上。“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到现在为止我连一封家
信还没收到呢。会不会是来信给弄丢了?”听了这话,姨妈的脸色也阴沉下来了,
她的话音尖刻而严厉:“奇怪,”她说,“真是怪事!不过,会不会是这里只知道
你叫凡·博伦小姐,所以寄给霍夫莱纳的信件还原封不动放在门房那里呢!你到门
房去打听过吗?”“没有。”克丽丝蒂娜低声细气、神情沮丧地说。现在她清楚地
记起来,是曾经有三次或者四次,实际上差不多每天她都想去问问,可偏偏每次都
碰上点别的事情,过后就又把这事给忘了。“姨妈,对不起,我出去一会儿!”她
刷地跳起来,“我这就去看看。”
安东尼这时放下了手中的报纸,他全都听见了。他气呼呼地看着她出去的背影。
“你瞧见了吧!亲妈在害着重病,这是她自己讲的,可她就是连问都不问了声,反
而一天到晚疯疯癫癫的!现在你明白我早先说的话了吧。”“确实是难以置信,”
姨妈叹气说,“整整一星期了,连问都不去问一声,而同时又完全清楚玛丽目前的
身体情况!初来时她是多少关心妈妈呀,她曾经流着眼泪告诉我,留下妈妈一个在
家她太不放心了。简直不可思议,她现在会变成这样。”
克丽丝蒂娜回来了:步子细碎、心绪纷乱、满面羞惭,与方才来时前后判若两
人。她瑟瑟缩缩坐在宽大的圈手椅里,显得瘦小而单薄,似乎在准备接受一顿罪有
应得的痛打而缩作一团。的确,门房那里还放着三封信和两张明信片没人取走,富
克斯塔勒每天都十分尽心地把家中的详情写明寄来;而她呢——想到这里她觉得像
有一块大石头忽地压到心上,她只有一回从塞莱里纳①用铅笔胡乱写了儿个字寄回
去。她一次也没有再看那位老实、可靠的朋友为她精心绘制的工致细密的地图,甚
至根本就没有把这件小礼品从箱子里拿出来;由于她下意识地想忘掉过去那另外一
个叫做霍夫莱纳的自我,就把自己的往事,把母亲、姐姐、朋友也忘了。“哎,我
说,”看着克丽丝蒂娜的手拿着那几封没有拆开的信索索发抖,姨妈说话了,“你
现在还不打算看信吗?”“哦,哦,我这就看。”克丽丝蒂娜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随即撕开信封,也不看日期,急急忙忙将富克斯塔勒用清晰、工整的字体写的几
封短信迅速扫视了一遍:“苍天保佑,今日稍见好转。”这是一封,另一封:“尊
敬的小姐,因我允诺过您将令堂大人病情具实详告,故不得不报知:昨天我们并非
安然度过。您启程时老人家过分激动,此一情况导致了一系列不能说是不危险的、
而是令人担忧的情绪波动……”她赶忙翻看下页:“注射后情绪有所稳定。但愿迅
速痊愈,虽然复发的危险尚未完全排除。”“喂,”姨妈见克丽丝蒂娜看信时心情
激动,便问道:“你妈的病怎么样了?”“还好,还好,”她嗫嚅着,样子非常尴
尬,“我的意思是,妈又得过病,不过已经好了,她让我问候你们,我姐姐也让我
代她吻你们的手,谢谢你们对我的照顾。”可是,连她自己也不相信自己说的。她
心烦意乱地想:为什么母亲自己不写信,一个字也不写?唔,是不是应该拍个电报,
要不就打个长途电话给邮局问问,代理我的那个同事肯定是了解实情的。不管怎么
说得马上写封信,到现在一直还没写信确实太不像话了。她不敢抬头,害怕碰上姨
妈那诘问的目光。“对,我看你还是给他们写封详细的信为好,”姨妈说道,似乎
猜到了外甥女的心思,“代我们两个向家里人衷心问好吧。另外,我和安东尼今天
也不想到大厅去了,我们这就回楼上房里去。每天老这么熬着,安东尼太乏了。昨
天他干脆就一点也睡不着,可怎么说他也是上这儿来休养的呀。”克丽丝蒂娜觉出
这话里暗含着责备,她猛然一惊,觉得一阵揪心,身上发凉,她羞愧难当地走近老
人。“姨爹,请你千万别生我的气,我真是一点不知道你会感到这么累呀。”老人
虽然还有一点委屈情绪,但已被她那求饶的语气感动了,他咕哝着解释道:“我哪
里会生你的气,我们上岁数的人总归是睡不好的。偶尔一两次同你们一起热闹热闹
我也是开心的,但不能天天这样干。再说,你现在也不需要我们陪着了,陪你玩的
人已经够多了。”
①塞莱里纳,瑞士地名。
“不,你说哪里话,我愿意和你们一起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