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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卓站到御座前,大声宣布:“皇帝在先帝丧服期间,无人子之心,威仪不类人君。今废为弘农王,立陈留王协为帝!”
说罢,太傅袁隗将陈留王扶上御座,亲自解下天子的印绶,奉于陈留王。又扶弘农王下殿,北面称臣。
两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在这上下易位之际,都成了懂得世事的成人。
何太后哽咽不止。公卿们目视袁隗。袁隗不敢抬头,袁氏累受皇恩,世代公卿,却做出这种丧失气节之事,太没有面目了。
董卓又宣布:“太后逼迫永乐太后,违背妇姑(婆媳)之礼,迁永安宫居住。”
新天子下诏:“赦天下,改元永汉。”
九月八日丙子,何太后被迫喝下一杯毒酒身亡。董卓声称太后暴病,会葬之时,又令公卿不得穿丧服。接着,杀太后之母舞阳君,发何苗棺椁,弃尸道边。
九月十七日乙酉,诏发幽州,以太尉刘虞为大司马,封襄贲侯。诏出,即拜董卓为太尉,封噤侯,加节传、斧钺、虎贲,这是一个规格相当高的仪仗。
尚书、武威人周毖和城门校尉、汝南人伍琼进见董卓,劝他矫正桓、灵之政,擢用天下名士;以收众望。这很合董卓的意思,他一直在准备做新的天子,知道收拢人心的作用。
二十六日甲午,董卓率诸公卿上书,为陈蕃、窦武及死难的党人平反,复其爵位,遣使吊祠,擢用其子孙和门生。
十一月,以董卓为相国,这是大汉初年的重爵,是一个终身职位。天子又下诏:董相国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诏除光熹、昭宁、永汉三个年号,仍称中平六年。
十二月,任命司徒黄琬为太尉,司空杨彪为司徒,光禄勋荀爽为司空。杨彪字文先,杨震的曾孙。黄琬字子琰,其祖父黄琼为孝桓皇帝朝的司空,也是大汉的名臣。其他被董卓擢用的名士还有:郑泰,任尚书。何锸,任长史。陈纪,此人是陈?之子,拜五官中郎将。韩融,拜大鸿胪卿。韩馥,原尚书,拜冀州牧。刘岱,原侍中,拜兖州刺史。孔佃,拜豫州刺史。张邈,拜陈留太守。张咨拜南阳太守。只有一个申屠蟠见诏大笑,就是不来京师。
董卓进京后,公卿大臣的委任都从旧官僚或名士当中选拔,西北军的将校们和他的亲信并没有大加重用。董卓也知道,这些人只能用作犬马驱使,不可委以治国大任。
曹操接到了董卓的任命,让他做骁骑都尉。曹操马上变易姓名,逃向东方。可董卓的追杀令更快,到了中牟,曹操被小吏逮捕。他咬紧牙关,不承认自己是曹操。中牟的功曹认识他,便对中牟令说:“曹操我见过,不是此人。”
曹操回到家乡,散财募兵,以图大事。
次年正月,改元初平。一天,郎中令李儒来到弘农王的府中,将一杯酒递上前来:“王爷请喝了此药,可以辟邪。”
弘农王一下子明白过来,一边避让,一边喊道:“我没病,这是要杀我!”
李儒沉下脸:“王爷,今天不喝了它,董相国那里也不会罢休!”
僵持了一会儿,弘农王说:“请让我与唐姬和宫人作别吧!”
弘农王让下人摆了一桌酒,几杯下肚,弘农王对他心爱的唐姬起舞悲歌:“天道易兮我何艰,弃万乘兮退守藩!逆臣见追兮命不延,逝将去汝兮适幽玄。”
唐姬涕泣不止,亦起身而歌:“皇天崩兮后土颓,身为帝兮命矢摧!死生路异兮从此乖,奈我茕独兮心中哀!”
弘农王执着唐姬的手说:“爱姬,王侯姬妾,不如吏民之妻,自爱!自爱!”
起舞而歌,是楚地风俗,大汉的高皇帝是楚地人,因而将这种风气带进宫廷。大汉天子所作的楚歌,第一首是高皇帝的《大风歌》,那是一个功成名就的英雄回到故乡时的慷慨抒情之歌。弘农王的这首歌,则成了大汉帝国长歌当哭的挽歌。
第七章 东京西京
第七章 东京西京
流离成鄙贱,常恐复捐废。
人生几何时,怀忧终年岁。
――蔡文姬《悲愤诗》
新天子还不习惯称自己是寡人,其实他心里明白,自己是天下最名副其实的寡人。没有了父皇、母亲、祖母和惟一的兄长,以九岁的年龄而言,还是一个孤儿。每次上朝,都是董卓在说话。董卓自称孤,叫得相当自然。他很怕董卓。宦官又被杀光了,他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惟一的一位宫中没有宦官的帝王。董卓让每位公卿、下至黄门侍郎级的官僚家中,出一子为郎,补充中官的职位。
董卓也明白,对于大汉的朝臣们来说,自己和西北军是一股外来的异己力量,因而他不得不因循朝野的愿望。可是,他的努力没多久就失败了,因为他自己的骄横使得士大夫们失望,他带来的西北军的残暴,使得京师的民众失望。
董卓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真正的军阀,从中平六年他抗诏上疏中可以看出,他把国家的军队,解释成自己的部曲。事实上,在他的军队当中,各个部分又是其将领的私人部曲。用各种大小私欲构建起来的军队,只能是没有理想的军队,他们的统帅也不可能有一个在道德上说得过去的政治理想,即便有,也不可能指望靠这些军人实现。大汉是一个成功的道德国家,董卓的专权,很快使之不堪忍受。
董卓放纵部下抢劫,在这种情形下遭了大殃的,不仅是小民百姓,而且有富贵人家。不少贵戚公卿之家也遭了抢掠,妻女也遭了强占。至于董卓,更是加紧把皇宫里的金银、珠宝、布帛往府里搬。就在他被拜为相国的第二天,他开了杀戒。
他在府中大会宾客,吃得杯盘狼藉。有些京师的大臣都能认出来,董相国怀里搂着的美人们,都是先帝宫中的嫔妃。董卓最喜欢女人,这与他的西北军将士一样。喜欢女人不打紧,关键是这些人喜欢女人的方式让文雅的京师人看不下去。他们只得私下里骂道:“羌胡杂种!禽兽不如!”
董卓喝得面色红紫,脸上每块肌肉都膨胀起来。不过董卓很欣赏自己的长相,他感到脸上有些胀了,让人拿了一面铜镜,照了半天,他对大家说:“我的面相,富贵无上!”座中传来一片嗡嗡的附和,人们心中都在说:“酒后吐真言。”
这时,侍御史扰龙宗进来,趋至董卓跟前,说有事要汇报相国。董卓醉眼蒙?地看着扰御史,忽然,他大叫起来:“快把他拿下!”
“下臣有事欲陈,相国何故拿我?”
董卓的酒醒了,他心里不断地责备自己大意了。军中的生活,养成了董卓特殊的戒心,加之进了京师后,他感到这里人情复杂,虽以强权震慑,但总会有人像袁绍那样心怀异志。因而他规定,所有的人进见,都必须解剑。他刚才就是看到了扰龙宗身上的佩剑。
当着众人的面,扰龙宗被拖到堂下用铁锤击死。董卓像吃了最后一道大菜一样满足,而不少宾客们,喝下去的酒变成了尿。
董卓想起了袁绍、曹操等人,他叫来周毖和伍琼,要他们速速派人去冀州等地捕拿。他又说:“听说袁公路去了南阳?此人也要拿来。”
周、伍二人面面相觑,伍琼回道:“相国这次进京,行的是废立大事,这种事,非常人所及。袁本初不识大体,所以恐惧出奔。此人为京师贵少,实无大志。但相国如购求过急,倒可能激起事变。袁氏树恩四世,门生故吏遍于天下,如果他们收豪杰聚徒众,英雄因此而起,则关东非相国所有。下臣以为,相国不妨赦之,拜一郡守。袁本初喜于免罪,必不为患。”
“那就拜袁本初为勃海太守,封亢乡侯。拜袁公路为后将军。”
很快,董卓就发觉上了周、伍二人的当。
初平元年(190)正月,关东州郡联兵讨伐董卓。联军的盟主和军事统帅正是袁绍。
由于无法得到天子的正式任命,袁绍以及关东军诸将帅没有朝廷颁授的册命和印绶。袁绍说:“今天权且用木板授予称号,灭了董贼再请天子封许。”
袁绍自号车骑将军,他作了如下的战略部署:
袁绍本人与河内太守王匡进屯河内,冀州牧韩馥留屯冀州邺城,负责督办粮草,豫州刺史孔?进屯颖川,兖州刺史刘岱、陈留太守张邈、其弟广陵太守张超、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及曹操俱进屯陈留郡酸枣,袁术进屯南阳郡鲁阳。每部各数万人马。
对于京师洛阳来说,这是一个从东北到东部,再到西南的弧形半包围圈。
袁绍手下有陈琳,写得一手好檄文,鼓动天下。东郡太守桥瑁还假造了京师三公发给各州郡的公开信,说天子及朝廷见迫,无以自救,企望义兵,解国家于患难之中。一时群起响应,声势颇大。
董相国愤怒了好些天,关东联军从统帅到诸位太守将领,他皆委以重任,使之镇守关东,没想到没有一个向着自家,他开始对整个京畿和关东地区疑虑重重。
到处是阴谋。
董卓觉得,要寻求对付关东联军的方略,还得向周毖和伍琼询问。
他先召伍琼来内厅商量。伍琼穿着朝服来了。他安慰了董相国几句,说这些人不过是乌合之众,相国兵马乃天下劲旅,击之如摧枯拉朽。董卓见他忠心耿耿,大为高兴,亲自送他至内厅门口。伍琼拱起双手向董卓行礼辞别,董卓也抬手致意。这时,他见一道寒光直穿胁下。董卓身体虽肥,但一点都不笨拙,微微往旁边一闪,然后一把拿住伍琼的手臂。
伍琼心里暗暗叫苦,没想到董卓的膂力如此之大。董卓叫来卫士将刺客缚了,他也吓得汗透内衣。
“卿想造反吗?”
“你不是我的君王,我也不是你的臣子,何反之有?你乱国篡主,罪盈恶大。今天是我的死期,故来诛杀奸贼。恨不能车裂你于市朝之上,以谢天下!”
伍琼死后,周毖也被捕杀。此后,董卓让吕布不离左右,因而无人下得了手。
董卓大会朝臣,请大家议论大发兵马、讨伐关东联军之事。尚书郑泰出来唱了反调:“夫政在仁德,不在兵众。”话没说完,董卓就打断了他:“如卿之言,兵马皆是无用之物?”
董卓对这帮人怀疑到了极点。
郑泰马上就打消了董卓的疑虑:“臣的话并非如此。臣只是以为关东军不值得如此大动干戈。明公您出自西州,少为将帅,娴习军事。而袁本初公卿子弟,生长京师;张孟卓(张邈字)乃东平长者,平素坐不窥堂;孔公绪(孔佃字)清谈高论,嘘枯吹生。他们皆无军旅之才,临锋决敌,非能与公匹敌。何况,他们起兵皆没有天子的委命,师出无名,尊卑无序,因而不可能同心协力,齐进齐退。且关东承平日久,民不习战,而关西屡遭羌寇,妇女都能挟弓而战。天下人所畏惧的,无过于并、凉之人与羌胡义从,而明公拥之为爪牙,好像驱虎狼以赴犬羊、鼓裂风而扫枯叶,谁敢御之?明公现今秉国公正,讨灭中官,树立忠义,奉辞伐罪,又谁敢御之?然而,无事征兵以惊天下,使患役之民相聚为盗,放弃仁德,自亏威重啊!”
郑泰的话,让董卓放了心,更让朝臣们放了心。董卓即拜郑泰为将军,命他负责讨伐关东联军。第二天,董卓又起了疑心,收了昨天的成命,拜郑泰为议郎。
正月里,关东联军还是同西北军交了锋。
由河内太守王匡率领的关东联军先头部队,到达洛阳东北的河阳津渡口,打算渡黄河南进。董卓派出两支人马迎敌。一支向平阴渡进发,做出从这里渡河进击的态势;另一支则悄悄地从小平津渡河,向北行进了一段,再向东绕至敌后。王匡的人马遭受惨败,几乎全军覆没。关东联军锐气大挫。
很快,董卓作出了一个具有长久战略意义的选择,迁都长安。
进军京师的期间,董卓明白了一个道理,大汉确实如袁本初所言:恩泽深厚,兆民戴之。今天下大乱,但大汉天子这个名称,可以成为一切举措的最正当的借口。京师是大汉二百多年的首都,这里根基牢固,难以动摇,要控制天子,进而自己称帝,必须把天子挟持到自己的根据地――关西。
他准备迅速行动,先将天子迁出京师,自己率部分西北军击垮关东联军。这一方面是考虑到关东联军的威胁;另一方面,董卓得到了一个情报:南匈奴单于于扶罗率数千骑兵与河北诸山谷黄巾的一支――郭太所率白波谷黄巾合兵一处,寇掠郡县,兵马已至河东平阳。如果他们渡过黄河,从东京洛阳去西京长安的通道将被切断。
董卓在正式召集公卿商议迁都之前,上表奏请拜河南尹朱俊为太仆。作为自己的副手,他对朱俊在军事上的才干十分欣赏。先帝驾崩之际,河北诸山谷的黄巾曾经寇掠河内,逼进京师,朱俊就任河内太守,带着家兵将黄巾击退。董卓想让他谋划洛阳一带的军事。可朱俊将军对董相国派来的使者说:“国家西迁,必负天下之望,以成山东之衅,臣不知其可也。”
使者说:“相国召君受拜而君拒之,没有问君迁都之事而君却言之,这是何故?”
“做相国之副,非臣所能胜任;迁都不是个好办法,这是国事之所急。臣辞所不堪,言其所急,正是做臣子应该做的。”
董相国还是议论迁都了,他打算先耐着性子和这班文臣们讲道理。他说:“高祖都关中,十有一世;光武都洛阳,于今也十有一世了。我看了《石苞谶》这部秘书,上面说应该迁都长安,以应天人之意。”
一阵沉默之后,司徒杨彪出来说:“移都改制,是天下的大事。从前关中遭王莽之乱,残破不堪,故光武皇帝改都洛阳,历年已久,百姓安乐。今无故捐弃宗庙、园陵,恐百姓惊动,必乱如沸粥。至于《石苞谶》,乃妖邪之书,岂可信用?”
董相国又道:“关中肥饶,故秦得以吞并六国。且陇右出产木材,杜陵有孝武皇帝的陶灶,作砖瓦,一朝可办。至于百姓,何足与议。如有作乱,我以大兵驱之,别说是西去长安,就是东去沧海,也可办到!”
杨彪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