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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幽州牧刘虞到任,遣使去鲜卑、乌桓等部陈述利害,责令送张纯、张举二人首级于京师。鲜卑、乌桓被使者的利口和大汉的重贿打动,派遣译使来京师归降。
张纯、张举见势不妙,逃出塞外。刘虞罢兵,留降虏校尉公孙瓒将步骑万人屯于右北平。
三月,张纯的门客王政杀张纯,送首级于刘虞。诏拜刘虞为太尉,封容丘侯。
但此时刘虞与部将公孙瓒发生了矛盾。公孙瓒主张扫平乌桓,而刘虞却主张以恩信招降。公孙瓒的主张,看似忠勇可嘉,其实像很多在平定民众和边塞叛乱中积极主张进讨的将领一样,借平寇为名,来充实自己的实力。
中平五年冬天,盖勋被召回京师,天子亲自接见了他。第一句话就问:“天下何苦,而反乱如此?”
盖勋回答:“中官宠臣及其子弟,扰乱天下,事至于此。”
此时,京师有个望气的卜师,逢人便道:“京师当有大兵,两宫流血。”
一时间,人心惶惶,谣言四起。
第六章 北邙山
第六章 北邙山
枯鱼过河泣,何时悔复及。
作书与鲂黩,相教慎出入。
――汉乐府歌辞
中平五年(188),盖勋在回答天子的问话时,话刚出口,便觉大悔。因为他忘了身边还有一个人,此人便是小黄门蹇硕。天子回头对蹇硕说:“你说,是这样吗?”
蹇硕是个很有力气的中官,但资格却比张让、赵忠之辈浅得多,可近来天子倒是相当看重他。他听到问话,一时不知所云,面呈惧色。
天子看了觉得好笑,便挥了挥手,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他一生都在观看中官与士大夫的角斗戏,现在边将又与中官们过不去,实在是烦恼无边。像这样简短的谈话,他也感到相当的吃力。不仅国事如此,家事也一样令人苦恼,出身于屠夫家中的皇后越来越不像话,在宫里飞扬跋扈,老是和自己的母亲永乐太后顶顶撞撞,恶语相加。婆媳关系又扩大到干预政事上来,拜了何皇后的同父异母的哥哥何进为大将军,又要拜她的同母异父的哥哥何苗为车骑将军。这下子太后又闹了起来,可她没有哥哥了,她的哥哥执金吾董宠被中官不明不白地干掉了,只得拜她的娘家侄子、五官中郎将董重为票骑将军,搞了个平衡。
想到这些事,天子心乱如麻,便令步辇幸南宫玉堂。
天子近年对建筑学的兴趣越发浓厚。玉堂,是他与钩盾令宋典合作的一项古建筑修复工程。在此同时,他又与掖廷令毕岚合作,在南宫东门搞了四个铜塑仙人,在玉堂中铸了四口铜钟。接着,他又迷上了给排水工程。他将几条输水管道铺设在洛阳城南至南宫之间,利用地势,使得水流进入宫内。他的水龙头相当考究,一个做成神兽天禄的模样,一个做成月中蟾蜍的模样。不过天子是个相当仁义的人,他在用上自来水的时候,并没有忘记洛阳城的广大居民们。于是他又与宫中的能工巧匠设计了两种抽水工具,一是翻车,即千年之后尚未绝迹的农业灌溉水车;一是渴乌,即一种曲形汲筒,可用活塞抽吸引水。这两样东西放在洛阳城南的平门桥西,抽出的洛水从喷口中射出,像春雨一样,洒在贯穿洛阳城的南北主干道上。工巧之士对天子的这几项工程赞不绝口,小民百姓刚看到人工降雨的场景时,也欢呼万岁,只有财政大臣叫苦不迭。
当然,天子也不是完全忘情于其中而不问国事的君主,他知道自己的这些行为都会受到臣下的批评,甚至会被不讲情面的史臣写进帝国的史册。可你们这些臣下们可曾为我想想,国事日益衰敝,你们无甚好的对策,还成天在朝堂上勾心斗角,争权夺利,总不能让寡人成天价陪着你们玩这种枯燥无味的把戏?更何况,天子总是觉得浑身无力,他朦朦胧胧之中有些预感,自己的寿命可能会和叔父孝桓皇帝差不多,因而天子更在抓紧时间,去享受那些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面对目前的国家形势,天子批准了两大措施。
第一是改州刺史为州牧。这个建议来自帝国的宗室成员、太常刘焉。大汉自孝武皇帝起设立刺史部十三州,每州设刺史一人,每个州部下辖若干郡县。但有一点必须明白,即州部不是行政区域,帝国的地方行政是郡县两级。那么,州部是什么呢?州部是帝国的地方监察机构。在中央,军政大权由丞相、三公、太尉等掌管,而对中央官吏的监察,则由御史大夫掌管。监察功能延伸到地方,就是刺史了,这是大汉对今后千秋万代树立的一项典范制度。孝武皇帝初立刺史时,故意将刺史的秩位搞得比他的监察对象――郡守低一百四十石,因为嫉妒心理会促使刺史们穷凶极恶地整倒比他大的官僚。可是后来,刺史的权力越来越大,朝廷也只好将其秩位增加至二千石。事实上,至本朝,刺史已经成了地方的最高行政长官,只是没有名分罢了。
刘焉干脆让刺史名副其实。他对天子说:“目前四方兵寇不止,地方上由于刺史的名分和威重都不足以征调粮食兵马加以镇压,而且朝廷的刺史们大都不称职,贪暴扰民,以致天下离叛。宜改置牧伯,选拔有清名的重臣居此大任。”他说的话得到公卿们的赞同。事实上,平定黄巾以及羌乱的事实,已经告诉大汉的君臣,帝国中央已无力控制局面,形势比较好的地方,都依仗着地方长官个人的威望和势力。
不过,刘焉的建议并非从大汉的利益考虑,而是有他自己的小算盘。他觉得大汉的死期快到了,一家人的性命寄在洛阳城中,迟早要遭祸殃。事后,他去朝中活动,要求委派自己做交趾牧。那是帝国最南端的半开化地区,没有人肯去但却是个避祸的好去处。在没有得到答复之前,他遇上了那个在洛阳城里逢人便说京师当有大兵、两宫流血的望气者。
此人名叫董扶,是个卜师和谶纬专家,他的家乡益州处在四川盆地之中,不仅雾气很重、难见天日,而且迷信流行、神学昌盛,还诞生了中国的本土宗教,直到一千八百多年之后,这里的工商管理部门竟然仍给卜师们创办的预测公司颁发营业执照。和预测大师们往往首先受到无知粗鲁的武将们的知遇一样,董扶的伶牙俐口博得了大将军何进的称赞,并授予侍中这样的高级顾问职务。但这种人,对神灵的兴趣远逊于对阴谋和权力的兴趣,他神秘兮兮地将一个天机泄露给刘焉:
“京师将乱,益州分野有天子气。”
一句话把个胆小的刘焉说得有几分野心了,他又去活动,要求做益州牧。恰巧益州刺史嘤俭在任上横征暴敛,加之并州刺史张懿、凉州刺史耿鄙皆被叛乱的羌胡击杀,朝议许可。同时任命宗室成员刘虞为幽州牧,太仆黄琬为豫州牧。
董扶随刘焉上任,拜蜀郡西部属国都尉、太仓令。一做了官,他就把老本行抛到了九霄云外。
州牧可以行使地方的军政大权,因此,他如果还愿意忠于大汉,则为汉臣;否则,就成了割据一方的军阀。事实上,不到几年工夫,大汉的州牧都成了军阀;不想当军阀的州牧,也被想当军阀的州牧打垮了。后来,当了军阀的州牧们又想当皇帝,可皇帝只能有一个,于是,只得相互开战。最后剩下一两个,谁也吃不动谁了,就各自在占领的地盘上做了皇帝。这样一折腾,秦汉以来四百多年的大一统,中断了将近四百年。
第二大措施,加强帝国中央军队的建设。这一点,天子自从黄巾之乱就开始留意了。中平五年八月,天子组建了一支西园军,下设八个校尉。天子命小黄门蹇硕为上军校尉,虎贲中郎将袁绍为中军校尉,屯骑校尉鲍鸿为下军校尉,议郎曹操为典军校尉,议郎赵融为助军左校尉,议郎冯芳为助军右校尉,谏议大夫夏牟为左校尉,谏议大夫淳于琼为右校尉。西园军的指挥权,归上军校尉所有,即连帝国最高军事统帅大将军,也归上军校尉统领,因为天子总是觉得中官可靠,这个魁梧有力、计谋又多的小黄门更是可靠。可天子又相当糊涂,给蹇硕配备的下属尽是些士大夫、士族子弟,这些人都有自己的打算,手上有了兵岂不更好?蹇硕是天子的一条狗,可天子却让他和一群狼在一起。
天子的两大措施,对大汉帝国来说,皆是送终之举,前者开启了地方割据;后者,开启了宫廷政变。
这年十月,奏报青州和徐州又闹起了黄巾,来势很大,一时无法对付。这时天子听到了京师当有大兵、两宫流血的谣言。天子要振作精神,压压邪气,他打算搞一个规模相当大的阅兵式。
参加阅兵的军队有京师的禁卫军、西园军和地方选送的军队,计步骑十万。天子让人在洛阳西北的上西门外平乐观筑了个大坛,上建十二重华盖,盖高十丈。大坛的东北又筑一小坛,上建九重华盖,盖高九丈。命参加检阅的军队日日加紧操练。十月十五甲子日,阅兵式开始。天子立于大坛上十二重华盖之下,大将军何进立于小坛九重华盖之下。天子在鸦雀无声的将士面前亲自穿上甲胄,给战马挂上甲片。赞礼官高声喊道:“吾皇万岁,亲临戎阵,称为‘无上将军’!”接着,无上将军由大将军陪同,巡视军阵,将士们山呼万岁,喊声震天。天子苍白的脸上有了些血色,像喝醉了酒似的。回到坛下,天子将一柄宝剑授予大将军。
然后,各军兵种开始表演战术技巧,变换行阵。这时,陪同天子观看表演的将领之中,有讨虏校尉盖勋。天子探下身子问他:“寡人像这样演练行阵,爱卿看了有何感想?”
“臣闻先王炫耀道德而不展示兵马,现在盗寇皆在边远地区,而陛下却在京师阅兵,还不足以昭示陛下的威严与果毅,最多算得上是穷兵黩武罢了!”
盖勋穿着甲胄,按礼不用下跪,站在天子面前说了这番硬梆梆的话。他知道,天子骨子里面,是把这次阅兵当成大型游戏来玩的,大汉的威风早已扫尽,阅兵又能挽回几何?钱倒是花了不少。
谁知,天子的回话也让盖校尉吃惊不小:“说得好啊!寡人恨见君晚,朝中群臣,当初皆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阅兵完毕,盖勋见到袁绍,悄悄地说:“本初(袁绍字),天子甚聪明,一点也不是想象中的那样,只是为左右群小所蒙蔽罢了!”
盖勋还是错估了天子,天子说这种话,其实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积重难返,大限快至,说几句糊涂了一世却聪明一时的漂亮话,虽说可嘉,却于世无补了。
袁绍听了也很高兴,他让盖勋这些天来自己家中叙谈叙谈。盖勋心照不宣,他知道,袁绍要和他谈的事,就是整整二十年前大将军窦武和太傅陈蕃谈的事情。等到了袁绍府上,盖勋才发现,西园军的八个校尉,除了上军校尉,其余皆在座中,主持会议的正是现任大将军何进。
同样和二十年前一样,中官们也不蒙在鼓里,他们更知道天子目前的身体状况,加紧了一切防备工作。上军校尉蹇硕采取的第一个措施,就是将盖勋外放到长安担任京兆尹。然后,他又劝天子派遣何进西击韩遂。
天子诏可。大将军也有对策,他面奏天子,说精锐皆在青、徐二州击讨黄巾,须先遣袁绍东去二州,调还一些兵马才能西进。天子又诏可。
袁绍这一去,天子就没有见他回来过。
蹇硕忘了一条,中官集团现在的对手,不再是纯粹的士大夫。这些少壮派家中有势力,手上有重兵,心怀异志,都是乱世英雄。他们只以利害行事,不会像陈太傅那样,满口春秋大义、道德文章。大将军何进,也非窦武可比。窦武是个标准的贵族,总是相信朝廷的章法,而这个大将军是个卖肉的小刀手,什么都干得出来。
中平六年(189)四月,京师发生了一次持续时间相当长的日蚀。照例,将太尉马日?免了,诏拜幽州牧刘虞为太尉。可是,这次因日蚀而罢免三公之一的举措,并没有消除人们心理上的阴影。京师的谣言像大雾一样,笼罩不散。
宫中的气氛比民间还要紧张,因为天子的病越来越重。大臣们看看不行,请天子速立太子。
本来,本朝储君的选定应该毫无麻烦。天子一共两个儿子,当然他的命中可能不止,因为近年来,天子的嫔妃们经过宠幸之后,怀孕的不少。可这些皇家骨血生下后数月即亡,或者尚未出生,就和母亲一道死于非命。这事,只有何皇后清楚。何皇后之子刘辩,今年十四岁,既是长子,又是嫡出,是理所当然的太子。次子刘协,王美人所生,今年九岁。但问题是,天子不喜欢嫡长子,他嫌刘辩轻佻无威仪。天子的评价过于苛刻,十四岁的小孩子,加之从小养成的优越感,可能过于任性胡闹,还谈不上威仪风度。不过,相比之下,刘协作为弟弟,在谈吐行为等方面,确实比哥哥成熟许多。刚生下来的时候,天子就说他长得像自己。其实他仅是相貌与父亲接近,性情却不相同,因为他的养护人、祖母董太后毕竟是王妃出身,来自民间有身分的人家,而哥哥却是由出自屠户的何皇后带大的。
天子就是不下诏立太子,这可急坏了何皇后。
一天,天子在病榻上把上军校尉蹇硕叫到跟前,又将立在帐后的刘协叫出来,让他对蹇校尉作个揖。天子说:“爱卿,皇子就托付给你了!”
蹇硕跪下,连连叩头,涕泣不止。
四月丙辰日,南宫九龙门内的嘉德殿传来了哀乐,天子驾崩。
大行皇帝年仅三十四岁。他是一个不称职的天子,因为他耽于享乐,宠幸中官,昧于朝政。其实天子虽然糊涂,可有一点最清楚:就是高皇帝、世祖光武皇帝在这十几年中再掌国政,也只有无可奈何的下场。命运既然安排自己来做大汉的末代天子,本来就要求一个不称职的天子,自己的一生倒是不辱使命。他比叔父孝桓皇帝强的地方是,他为大汉留下了最后的天子,好歹在名义上,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