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蝶的内心又饱满起来,虽然她不能确认自己对海参的心情到底归属于哪一类,这是一个十分特殊的对象,既不是那个旧人,也不算真正的新人,然而心蝶是贪心的女人,她需要获得被爱被渴望被珍视的感受,没完没了的需要。
更实际的需要是,夜晚她不再畏惧回到一个人的公寓,与阿三重逢而升起的新期待和即刻又失望的沮丧空虚,所有因为情感关系带来的负面情绪.以及身处异乡被强化的寂寞孤独和渴念,在这样一场漫长的不无甜蜜宛如催眠的谈话中沉静下来。
“我母亲一直在关注你,报上有关于你的消息,她便剪下来,给我寄来,却从不做任何说明。”
她是电影电视剧编剧,随着影视剧发行,她的名字也会跟着见报,但这并不是什么光荣记载,通常是连院线都未进入的电影或夜晚九点档的电视剧,她的故事制成成品早已面目全非,再换笔名晚矣。
她把这份工作当作一个谋生的职业,然而.心碟,她必须有一份能让她憧憬和激动的追求。很久以前,恋爱是她生活核心,它赋予她生命的意义.当然那只是她个人认定的意义,那时候的时代,乃至现在,都在要求人们为更大的更空洞的更社会化的目标奋斗,或者说,你树立的理想必须让社会认同。在遇到李成之前,心碟报考电影学院研究生,这证明她曾想在事业上有所造就,然而,她选择了一个极具风险也极容易堕落的职业,她在应付家庭生活的时候渐渐放弃挑战,在行业里随波逐流是更为轻松的谋生方式。
她告诉海参,嫁给李成,与生命力更为强壮的配偶共同生活,也是处在一种竞技状态,当情感平静后孩子出生了,成人生活多的是烦恼,她一直在忙于应付。
她没有告诉他的是,她的精神一度在这种忙碌中休眠,直到家庭这个单元在热情的光照黯淡后,开始在日常生活的昏暗里陈旧斑驳,潜藏在身体里的活力便开始挣扎了,短暂的单身生活令她的欲念苏醒,她又要去寻找能让她激动的生活了。
“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有和我谈起你,我也没有告诉她我和你又联系上了,好像关于你,关于我对你的心情,是我和母亲之间一个无法交谈的秘密。”
“哪天你母亲回上海,我要去拜访她。”她向海参表示,她是被他讲述的往日那些心情感动,还有些不知所措,似乎他母亲的好感更令她受宠若惊。可是她凭什么受到这个母亲的肯定?她一直被母亲们排斥,不仅是阿三的母亲,丈夫的母亲也不接受她,甚至她自己的母亲都说过,假如你是我儿子要找的对象我也会反对,因为你不安分,心野,喜欢看野眼——上海人说看野眼,是指东张西望——人家大人怎么对你放心?
有个晚上,突然没有接到海参的电话,就是这种“突然”感,令她意识到,他的电话成了她的夜晚生活不可或缺的情感需求,虽然这是一份难以确认的情感,然而她竟没有考虑过这于他的生活是非正常的,于一个已婚有职业的男人,她克制住要给他拨电话的愿望。
她才意识到,海参的电话在这个特殊时期,在异乡寂静的夜晚,给予她激励,这个从未进入她内心的男生的心情表白令她此时此刻——正在日渐枯萎的生命丰盈起来。他好像不再是她熟悉的那个海参,海参这个形象已经模糊,替代的是更为抽象的也更‘能给她想象空间的另一个新人。时光在电话两端流逝时派生出了新的意义吗?
这晚心蝶独自重温一遍特吕佛的电影《朱尔和吉姆》。
战后吉姆找到朱尔,他讲述了一段战地恋情,一位战士在火车上邂逅女孩,他们连手都未曾拉过,之后上了前线的战士给远在后方的她写信倾诉衷肠,随着战事的延续,他们的信从表达爱意到商定订婚日期。吉姆说,这位战士在战争的同时要越过绵长的炮火线,去征服远方的姑娘,每天他就在战壕里的暴力、集体的疯狂和死神随时降临的边上书写他的情书,迫击炮越激烈,战士的信越性感,从情意绵绵的“亲爱的”,到火辣辣的“我的小亲亲”,战士似乎在与死神赛跑,在越来越密集的炮火声里他写道,“把你的乳房握在手,把你的身体紧紧贴着我”,战士要把他不可遏制的欲望和激情急切地传递到远方。
而战士最终牺牲在战争结束前夕。
这是电影中的吉姆要表述的战争之外的个人战争。
心蝶在回想属于她的“炮火线旁的情书”,她跪伏在自己的三尺床上,在叠起的被褥上给阿三写信,挂在床上的蚊帐是她与“炮火世界”——那个如监狱般的农场相隔的屏障,薄薄的纱幔阻隔了窥探的眼睛也隐藏了她的秘密战线,她已经不记得她给阿三写了什么,但圆珠笔划在信纸上——从上海文具店买来的信纸,千篇一律印着红色双横线、纸张薄成半透明,书写时信纸下要垫着书,书里夹着塑料垫板,这样笔尖才不会划破信纸——那种缓慢书写夹杂的快意的感觉还能记得,然后便换来阿三的情书,同样的信纸,笔划粗放有力得多,因为阿三是坐在自己家里结实的书桌前书写,他的信就像电报,“想你了!”“要见你!”“要你!”这么直接简短却又透彻,就像强心针,注入她的在囚禁中正变得冰凉的体内。
她曾经像失忆一般把这些往事忘得一干二净,如果没有和阿三重逢。阿三,此刻她想起他来,心里又激荡起类似于恋爱般的思念,她又冲动得要给他挂电话,手放在电话机上却踟蹰起来,她想起妹妹的忠告,不要主动给你等待的男人打电话。
这时电话铃响,她听到李成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家里发生什么事?”她对已在情感上放弃的丈夫突然充满罪疚感。
“我在奇怪你那里发生什么事,已经好些日子没有你的消息!”
李成从上海挂给她电话这样的事几乎不会发生。“你不要骇我,没有事打什么电话?”她不由地责怪他。
“你没事吧?怎么好几天都没来电话?”
他问道。她心一动,“我打回去的时候,你都不在家,我跟儿子说话了。”
“噢,”做丈夫的松了一口气,“我还在担心,怎么你出了门就变成另一个人,连母亲的角色感都被替换了!”
她没有接丈夫的话,他对她的了解令她吃惊,确实是,旅行使她的自我强烈凸现,母性却在微弱,只有在和儿子通话一刻她才充满牵挂,母性复苏。
却又马上听到丈夫在问:“五月一日回来的计划不会更改吧?”
“怎么会更改呢?”想到儿子便归心似箭的她告诉丈夫,“一天都不会拖延。”
“那就好,因为我五月二日要去爱丁堡,参加展览!”
原来是在做衔接联系。
“担心我不按时回家是因为你有事,哼!”她又没好气起来。
“我们老夫老妻了,抒情就免了,啊?”
“已经不是老夫老妻,是前夫前妻。”
他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你就是有这点本事,经常会给我一些surprise,这是你最性感的时候,啊,蝶蝶!”他开着玩笑,听到妻子准时回家,心情陡然轻松,隔着电话对妻子有了欲念。
过去在床上,他要挑逗她便称她“蝶蝶”,带着些揶揄,她觉得肉麻就用脚去踢他,他便叫唤得更肉麻,她常常一边笑一边拳脚相加欲制止他,他不得不使更大的力去制服。无疑的,这类“打闹”很容易演变成“肉搏”,成了他们做爱的前戏。
当然,这也是多年前的欢爱了。
此刻隔着电话感受到的欲念反让心蝶内心失望更甚,想到回家将是空巢等待,儿子九点入睡后,仍是无人相伴的夜晚,不仅仅是无人相伴,而是她又将回到出发前的境遇,回到她已经厌倦的生活方式,如果相夫教子也算是一种生活方式。她的情绪立刻跌到低谷,可以预想的某种绝望将重新笼罩她,她没有心情和李成聊下去,号称有事便匆匆忙忙挂断电话。
接着,未加思索,心蝶便接通了阿三的电话,事实上,从纽约回来,他们还没有通过电话。现在心蝶突如其来没有过渡地讲起他们相处的那些时光:
他送她去崇明的船,在十六铺码头,边上拥挤着棚户房,嘈杂的人流几乎把码头淹得看不见,送客乞讨坐船的乘客,这群人和那群人难以区分,都衣衫褴褛,至少是不整洁的,是自暴自弃的,他们蹲、坐、或躺,吃饭睡觉喂奶把尿一起进行,每个人的周围都是大捆行李,那些行李本身便是一堆堆破烂,用塑料布和棉布条胡乱捆扎起来的被褥铺盖,放在粗麻袋里的米、蔬菜,从上海带去乡下也可能是从乡下带来上海。拉链锁起来的人造革旅行袋则珍藏着紧俏物品,无非是毛巾肥皂和更加昂贵的绒线之类,角角落落塞了些云片糕苏打饼干水果糖等当作礼物送给乡下亲戚的吃食,这一大堆人和行李要多乱就有多乱,人生到了这种地方只有卑贱。她那时痛心地发现,她的青春就要在这般卑贱的乱世中蹉跎而去,身边幸亏有个阿三,她像抓住稻草一样紧紧抓住阿三的手,抓得那么紧,手心里都渗出汗来了,好像她将乘上一艘正在沉沦的船,阿三的手臂是她唯一抓得住的支撑。
她现在才发现,她那时有多幸运,竟有一条可以抓住的臂膀。
那些突然清晰起来的细节在心蝶的描述下栩栩如生,可是心蝶不知道,她的描述却让阿三想到完全迥异的画面。那是七十年代末的冬天,是个潮湿的阴天,江上灰蒙蒙的,好像有一层薄雾,他和她的手抓在一起,她的手是冰凉的,眼神却是坚定的,那是找到新目标的眸子,她看着他,更像是看着远方,她的眸子里已经没有他的影像。当轮船汽笛鸣响时,她的眼睛湿润了,那是诀别的泪花,薄薄的泪花后是更加深邃的无情,她和阿三挥手告别,“考完试我会来找你。”
但他已经明白考完试是他们真正分手的时刻。
“怎么想起说这些陈年百古的事?”阿三冷冷地问道,那些往事不提也罢。
他的语调令她有表错情的感觉,她一愣,似乎努力调适另一种节奏,然后继续道:“如果这次来美国没有半路上遇见你,也都想不起来了。”转而语调犹豫了,“还有六七个礼拜就要回中国了,不想来看看我吗?”说出这句话就明白失口了,她怎么可以乞求阿三来看自己?
“我马上又要去亚洲,这一次要待三五个月,你什么时候回中国?”口气仍是冷冰冰的。
“五月初吧!”
“那我们在上海见!五月我可能会去上海。”
“不是说过不再见了吗?”
她受不了阿三的冷,忍不住要刺他一下,他不做声。
“什么时候结婚?”
她想好不问,还是忍不住问了。“说不定五月回上海就把这件事办了。”
她觉得心脏好像滑了一跤。
“她是哪里人?”
“上海人,相亲认识!”
她差点从鼻子哼出一声冷笑。
“很年轻吧,我猜。”
“是的,很年轻。”在她听来好像要故意强调,“比我年轻十五岁!”
就像被痛击一拳,心蝶一阵胸闷。
“噢,是处女吗?听说有一类海归是要回国找处女!”心蝶不掩尖刻。
他不响。
“你让我倒胃口,不要让我见到你。”她终于发脾气地挂断电话,眼泪便掉出来,立刻又拿起电话,对着话筒大喊大叫,“为什么要来找我!不要脸!”在声嘶力竭中心蝶把电话筒狠狠砸到座机上,却没有意识到电话已经断线,她只是在对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发泄。
她用袖子擦干眼泪,打开电脑,点击到自己的电子信箱,她寻找着柯瑞的名字,在他的某一封电子信里留了他的电话,如果要找个“陌生的水手”上床,柯瑞是第一人选,然而,电脑死机了。
这时候电话铃响,她直等到铃声转到录音档,听见克里斯托的声音,才举起电话。
“终于打通你的电话……”克里斯托欣喜的声音。
她刚刚答应一声,便哽咽起来。
“我就在附近,我来看你。”
十分钟后,克里斯托便按响了门铃。
她去开门时朝墙上的钟看了一眼,显示钟点的短针指向9。
“我们很久不见了!”克里斯托向她展开双臂。
他们拥抱,但克里斯托没有立刻放手,渐渐的,礼节性的拥抱有了肉体的欲念。他吻住她,她推开他,并非拒绝,而是发现房门没有关紧。
她锁门时他仍然拥着她,她才发现他的急迫,克里斯托远非看起来那般文弱。他舔开她的嘴,舌头淫荡,几乎塞满了她的嘴,她的手被按在他的下体,那里坚硬如铁,在这严丝密合温度高达华氏六十度的空间,她感到窒息,和窒息般的快感。
他已经把她放倒在床上,他脱去套头衫,解开裤子扣子,褪去内裤,阳具巨大,她一惊,恐惧和厌恶,就像初夜第一次面对这件东西时的反应。
当他顺手拉开床罩要把他们都裹入被子时,她止住了他,那是个比她的身体更私密的地方,她可以和他做爱,但不能让他进她的被窝,就是这一刻,当她说“NO”的时候,他停止下来。
“对不起,我没带安全套……”安全套!她一惊,她居然忘了这么重要的警戒!“但我刚刚做过全身体检,我有艾滋检查的阴性证明,就在车里,我去拿。”他已经起身,穿上裤子,“为了公平起见,你也给我看好吗?”
“你说什么?”心蝶一头雾水。
“你有体检健康证书吗?”
心蝶已经把自己裹进被子,她摇摇头耸耸肩,用着她以前经常会用的恶作剧的口吻道:“体检证书有什么用?要是你昨天刚感染艾滋?”
“你的意思是……”他一愣,看着她,她也在看他,嘴角撇着一抹讥笑,讥笑对方也是讥笑自己。
“没有关系,我可以去买安全套。”
他把她的沉默当作某种回答,他开门出去,回转身朝她招招手才把门碰拢。
她跳下床,冲进浴间洗澡漱口,凡是被他触摸的地方她都洗了又洗,就好像他已经携带了艾滋病毒,然后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