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马罗神父的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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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马罗神父的罪恶- 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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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医生叙述这些细节的时候,虔诚的费朗院长出于教士的稳重而垂下了眼睛。 
  “好,”医生一边把鸡胸骨上的肉切下来一边说:“现在我已经把这孩子接到这个世界上来了,你们诸位先生(我所谓的诸位先生,指的是教会)就会把他牢牢抓住,在死亡夺去他的生命之前绝不会放开他。另一方面,国家虽不像你们这样贪婪,却也不会忘记他:所以这个可怜而不幸的人从一生下来直到最后死去,便一直生活在教士和警察之间。” 
  院长俯身向前,声音很响地吸了一撮鼻烟,为即将开始的争论作准备。 
  医生平静地继续说道:“还没等那可怜的小东西知道自己是个活人,教会已经把宗教强加在他头上了……” 
  院长一半严肃一半笑着打断了他:“啊,医生,即使只是为了对你的灵魂表示怜悯,我也要提醒你:特兰托公会议后制订的《教法大全》第八条规定:凡说在受洗者尚未达到运用理智之年以前即对之施行的洗礼为无效者将被开除教籍。” 
  “请注意,院长,我,以及跟我抱有同样想法的其他人,对于特兰托公会议的那一套甜言蜜语已经习以为常了。” 
  “那是一次声誉卓著的会议!”院长大为愤慨,打断他的话说。 
  “一次令人崇敬的会议,院长,绝对令人崇敬。特兰托公会议和法国的国民公会①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两次会议。” 

  ①指法国一七九二年八月十日起义后于九月二十一日召开的国民公会。 
  院长对这种把制订教义的宗教当局与处死虔诚的国王路易十六的凶手们硬扯在一起的作法露出了极为反感的表情。 
  但医生却继续说道:“然后,教会便让这孩子稍许安静一段时间,让他生出乳牙,经受肠内寄生虫的攻击……” 
  “说下去,再说下去呀,医生!”院长两眼紧闭,一边耐心地听着,一边喃喃说道;这话等于说:“说下去,再说下去,把你的灵魂埋葬在烈火和黑暗之中吧!” 
  “但是当他刚刚表现出一点理性的迹象,”医生继续说道:“当他需要对自己、对宇宙有个大致的概念以便跟动物有所区别时,这时教会就来解释一切的一切了!这解释是多么完整,一个年仅六岁的小孩子,连字母还不认识呢,就已经掌握了一门科学知识,而且比伦敦、柏林和巴黎的科学家们加在一起所掌握的知识还要广泛、确凿。那些诡计多端的家伙毫不迟疑地告诉他:宇宙和行星系是怎样形成的;人类和动物是怎样在地球上出现的;不同的人种是怎样产生的;地质演变是怎样进行的;不同的语言是怎样形成的;文字是怎样发明的……他无所不知:他有一套完整的永远不变的准则用来指导他的一切行动,作出一切判断;他甚至对所有的奥秘都了如指掌;尽管他像蝙蝠一样瞎,他却能看到高天深处、地球内部的一切;他对死后将要发生的事情也一清二楚,仿佛他就在现场一样。对他来说没有什么问题是未曾解决的。当教会把智慧灌输进这个小家伙的头脑中以后,它就送他去读书了。我想要问的问题是:为什么?” 
  院长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请你现在告诉我,院长,你们教会为什么要送他去读书呢?世界上的所有科学都包括在《教义问答手册》之中了;背熟它,这孩子就可以无所不知了。他像天主知道得一样多……其实,他自己就是天主。” 
  院长跳了起来。 
  “你这不是在辩论,”他大声说道,“你这不是在辩论!这些只不过是从伏尔泰那儿搬来的嘲笑和辱骂!谈论这些事情应该带着更大的敬意才对。” 
  “为什么是嘲笑辱骂呢,院长?让我们以语言的形成为例。语言是怎样形成的呢?是因为天主对通天塔①感到生气——” 

  ①《圣经·旧约·创世记》第十一章中说:“那时,天下人的口音言语,都是一样。……他们说,来吧,我们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耶和华降临要看看世人所建造的城和塔。耶和华说,看哪,他们成为一样的人民,都是一样的言语……我们下去,在那里变乱他们的口音,使他们的言语,彼此不通……” 
  但这时,餐室的门开了,迪奥妮西亚走了进来。刚才在阿梅丽亚的房间里,医生曾厉声训斥过她,所以现在她说起话来还吓得缩作一团。 
  “医生先生,”她一进来,餐室里便静了下来,她便在这阵沉默中说道:“阿梅丽亚小姐醒了,她说她要她的孩子。” 
  “他们不是把孩子抱走了吗?” 
  “是的,孩子已经被抱走了,”迪奥妮西亚说。 
  “那就是了。” 
  她转身走出去,随手带好门,但医生又对她喊道:“听着,告诉她,我们明天把孩子给她抱回来。明天一定让她见到他。说谎吧,大胆地说谎吧。院长先生会同意你这样做的。阿梅丽亚一定要保持安静,一定要睡觉。” 
  迪奥妮西亚走了。但他们的争论并没有马上继续下去。阿梅丽亚分娩后精疲力竭,现在她已经苏醒过来,要她的孩子了,而他们却把她的孩子抱走了,永远不会再送回来了。两位老人面对着这一情况,已经忘记了通天塔和语言的形成。尤其是院长,显得非常激动。但医生想到这些都是因为社会上存在着教士才造成的后果,便毫不放松,又继续辩论下去。 
  院长垂下眼睛,忙于吸他的鼻烟。他一直保持着沉默,仿佛在这种令人伤心的情况下,想回避这样一个事实:有一位教士跟这件事儿有牵连。 
  这时,医生顺着自己的思路谈下去,对教士的培养和教育作了一番抨击。 
  “院长,这种教育完全是由那些荒谬可笑的蠢人控制的:他们反对自然的最合理的要求,反对理性的最高尚的才能。用这种办法来培养教士就是要制造畸形的人,这些人在其不幸的一生中必须跟宇宙间两种最不可抗拒的力量进行一场绝望的斗争:物质的力量和理性的力量!” 
  “你在说什么?”大为震惊的院长大声问道。 
  “我在讲述真理。对一个教士的教育包括些什么内容呢?第一,使他对禁欲和重贞做好准备;也就是要把他最正常的感情粗暴地压制下去。第二,绝对不可让他接触到可能动摇其天主教信仰的一切知识和科学;也就是要把对各种自然科学和超自然科学进行研究批判的精神强行压制下去。” 
  虔诚的院长气得跳了起来:“那么你,先生,是否认教会的科学的了。” 
  “我亲爱的院长,”医生平静地继续说下去:“耶稣和他的第一批使徒以及那位杰出的圣保罗,在寓言和使徒书中曾经滔滔不绝地声称:人类精神的产物都是无用的,甚至是有害的……” 
  院长像一头被刺痛的公牛一样,在房间里冲来冲去,一会儿撞在家具上,一会儿凄然用两手夹住自己的脑袋。那些亵渎神明、辱骂教会的话太可怕了;他无法控制自己,大声喊道:“你真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请原谅,医生,我谦卑地请求你原谅。先生,你差一点使我犯下不可饶恕的大罪。不过你并不是在辩论:你就像报界人士一样在轻率地胡扯。” 
  接下来他又慷慨激昂地谈到教会培养出来的那些有学问的人,那些伟大的精通拉丁文和希腊文的学者,以及好几任教皇在许多世纪中所创立的哲学。 
  “读读圣巴西勒①的作品吧!”他大声地说。“从中你可以看到他对那些不敬神的作家的作品有何评价。研究他的作品可以为研究宗教经典作好充分准备。读读《中世纪修道院史》一书吧!在那里你可以发现科学和哲学。” 

  ①圣巴西勒(?—约363):古代基督教神学家。著郎神学回忆》等。 
  “不过是什么哲学、什么科学呢,先生!你们从神话的角度来理解,所以你们对哲学的概念竟有五、六个之多,在你们的哲学中,神秘主义代替了社会本能。你们的科学又是什么科学呢?注释者的科学,语法家的科学。后来,新的科学诞生了,对于这些新的科学,古人们一无所知,教会的教义也没有为这些新的科学提供什么基础和方法;相反,教会立即在这些新的科学和天主教教义之间建立起一种对抗关系。在科学兴起的早期,教会曾用火刑和土牢进行迫害,企图把科学压制下去!你不必惶惶不安,院长。火刑,是的,火刑,还有土牢。但是现在这些东西已经不可能再使用了,于是你们就用谩骂和恶毒的拉丁文来反对科学。在你们的神学院和你们的学校里,你们一直在继续着老式的教育,也就是科学出现以前那个时代的教育,而对于科学你们却视而不见,采取鄙视的态度,终日龟缩在你们故弄玄虚的神学之中。请你不要用手抱住头好不好?你们不喜欢所有的现代思想,不赞成它们的原则和方法,你们仇视人类知识的自然发展。你,先生,是不可能有脸否认这一切的。看看《现代错误学说汇编》吧,它的第三条实际上就开除了理性的教籍——而它的第八条——” 
  有人胆怯地推开了门,那又是迪奥妮西亚。 
  “姑娘在哭,她说她要她的孩子。” 
  “糟糕,糟糕!”医生说。 
  他稍微考虑了一会又说:“她看上去怎么样?脸红吗?焦急不安吗?” 
  “不,先生,她很好。不过,她一直在哭,一直在讲她的孩子。她说她今天就要把孩子抱回来,她一定要今天抱回来。” 
  “跟她讲讲话,分散分散她的心思。想办法让她睡着。” 
  迪奥妮西亚退了出去;院长焦急地说:“她这样烦恼会伤害她的身体吧,医生?” 
  “会伤害的,院长,会的,”医生说着,走到药箱旁边,在里面翻找着。“不过我可以给她吃点药让她睡着。你现在相信了吧,院长,今天的教会是一种妨碍,一个骗局!” 
  院长又用手抱住了头。 
  “我们不需要到别处去,只在这里就可以找到例证。看看葡萄牙的教会吧。看着它已经腐朽堕落的情况,真叫人高兴。” 
  他踮着脚站起来,手里拿着瓶子在房间里大摇大摆地转了一圈。“从前,教会就是国家;现在,它只是为国家所容忍并受到国家保护的一小撮人。过去,它在法庭上、在王国政府的各个委员会中、在农民的争执中,以及在海洋上,一直处于支配地位;它发动战争,操纵和平;今天,政府的一个代表所拥有的权力就超过了整个王国的教士所拥有的权力。教士们曾经一度是国内最富有学识的人;今天他们只懂得一点不正规的拉丁文。过去,教会非常富有,拥有农村的整个地区和城镇中的所有街道;今天,它要依靠司法大臣才能得到每日数目有限的面包,而且还要在教堂外面乞求施舍。教会的成员过去都是从王国的贵族和最显赫的家族中吸收来的;今天,它必须老着脸皮到济贫院的弃儿中间去找些男孩子来培养做教士。过去,它是民族传统、国家统一理想的宝库;而今天,它跟民族思想(如果存在着这样一种民族思想的话)毫无联系,在国内成了异乡人;它接受来自罗马的法律和精神,成了罗马的公民。” 
  “如果它像你说的那样虚弱不堪,那就更需要爱它了!”院长满脸通红地跳起来说。 
  但这时迪奥妮西亚又进来了。 
  “现在又怎么啦?”医生说。 
  “阿梅丽亚小姐说她头痛得很。她说眼前一直在冒金星……” 
  于是医生一声没响,跟着迪奥妮西亚走了出去。这时院长一个人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反复思考着他可以用经文和最著名的神学家们说过的话加以证明的种种论点,以便用它们来驳倒医生。但是半个小时过去了,烛台上的蜡烛快要烧完了,医生却还没有回来。 
  整幢房子里一片寂静,只听得见他在房间的地板上踱来踱去的声音。这不祥的寂静使老人不安起来。他慢慢打开房门,侧耳细听起来。但阿梅丽亚的房间在有阳台的那一头;那里没有一点动静,没有一线灯光漏出来。于是他又独自在房间里踱起步来,心里感到一阵莫可名状的悲哀。他也想去看望一下病人;但他的身分,他的教职不允许他在一个女人分娩时和分娩后走近她的床边,除非她面临死亡的危险,需要他去做终傅圣事。又一个更漫长、更沉闷的钟点过去了。这时,他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地走到走廊中间,在黑暗中为自己的鲁莽而感到脸红。他听到了轻微、混乱的脚步声,那是有人在地板上迅速走动,仿佛是在搏斗一样。他大吃一惊。但是他没有听到一声叹息、一声呻吟。他又偷偷溜回餐室,打开他的每日祈祷书,开始祈祷起来。他听到热尔特鲁德穿着拖鞋飞快地跑去拿东西的脚步声。远处的一扇门砰地一声关上了。接着有人在地板上拖着一只铁皮水壶走了过去。最后,医生终于冲了进来。 
  一看到他进来,院长大吃一惊,脸色也发白了:他的领带不见了,衬衫领子撕破了;马甲上的扣子全都没有了;卷起的衬衫袖口上溅满了血。 
  “出什么事了,医生?” 
  医生紧张得满脸通红,没有答理,拎起他的医疗器械箱转身就走,但是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了焦急的院长提出的问题,便说道,“她发惊厥了。” 
  院长在门口拦住他,非常严肃、非常庄重地恳求道:“医生,如果病人处在危机中,我请求你不要忘了我。这是一个基督徒的灵魂在受苦,而我就在这儿。” 
  “当然,当然……” 
  院长又是一个人了,他在等待着。里科萨的人全都睡了:唐娜·若塞帕,农场看守人一家,整个农场上的人,周围乡间的人。餐室墙上,那只巨大而难看的挂钟(钟面上有张可怕的脸代表太阳,框子上雕有一只忧郁的猫头鹰)敲了十二点;然后又敲了一点。每隔几分钟,院长都要偷偷溜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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