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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特兰托公会议:天主教会的第十九次公会议。由教皇保罗三世的代表于一五四五年十二月十三日在奥地利特兰托召开。
眼下叫他心绪不宁的并不是这桩事,而是迪奥妮西亚。他听到她正在厨房里忙个不停,一边还咳嗽着。他不敢叫她把刮脸用的水给他端来。他觉得把这个女人牵扯进来,参与他的秘密,总有点别扭。他毫不怀疑她办事谨慎,这原是她的本份;而只要花几个半镑的金币便可以让她对自己忠贞不贰。然而想到这个女人以前曾做过那么多文官武将的姘妇,镇上世俗方面的那些秽迹劣行无不同她那硕大肥胖的身躯纠缠在一起,让她这样一个女人了解他的弱点,知道在他教士的斗篷下燃烧着肉欲的烈火,确实跟他作为教士的自尊心无法相容。他情愿前一天晚上看到他春情激荡的是西尔韦里奥或者纳塔里奥,这样事情至少将局限在教士的范围之内!想到自己处在那双冷嘲热讽的小眼睛的窥视之下,他感到浑身不自在,那双眼睛对于庄重的教士长袍或者对于威武的军服全都熟视无睹,因为她知道在这一切的下面,同样回荡着血肉之躯发出的凄凉而带有野性的呼唤……
我要和她一刀两断,他想,我要给她一个金币,把她打发走。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关节叩了叩他的房门。
“进来!”阿马罗说,随即坐下,迅速俯在桌子上,好像正全神贯注地在看着一堆文件。
迪奥妮西亚走进来,把水壶放在脸盆架上,咳嗽了一声,凑近阿马罗的肩膀说:
“教区神父先生,这件事你那样处理,说明你很没有头脑。昨天有几个人看见那小姑娘从这儿走出去。这事儿很严重,年轻人。绝对保密对你们俩都是必要的!”
不,他不能把她打发走。这个女人已经稳稳地做定他的心腹人了。她这几句话是压低了声音说的,好像生怕隔墙有耳似的。这显得有点过分谨慎,并向他表明一个在同谋共犯方面经验十分丰富的老手确实高人一筹。
他涨红着脸转过身去对她说:
“有人看见她了,嗯?”
“是的,有两个醉鬼看见了。但也许是两位绅士。”
“说得对。”
“处在你的地位,教区神父先生,也为了那位年轻姑娘——一切都必须悄没声儿地干——就连地板也不能让它知道!凡是我经办的事儿,我都做得非常当心,生怕被死人听见。”
这时阿马罗突然决定接受迪奥妮西亚的保护。
他在桌子抽屉的角落里找了找,摸出半个金币来放在她手里。
“愿天主赐福给你,我的孩子,”她喃喃低语。
“好了,迪奥妮西亚,现在你有什么好主意吗?”他问道,一边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等着听女管家的忠告。
她讲得十分自然,丝毫没有故弄玄虚或者怀有恶意的样子。
“依我看,你要同那姑娘会面,在教堂司事的家里是再合适不过了!”
“教堂司事的家里?”
她侃侃而谈,帮他回忆那所房子所处的极好位置。他一定知道,圣器收藏室边上有好几间房子,其中有一间,开门出去便是一个院子,修葺大教堂的时候,他们在院子里搭了一个小棚屋。院子的另一边是教堂司事宅子的后墙。埃斯格利亚斯大叔家的厨房门也是朝院子开的;教区神父先生只需要走出圣器收藏室的门,穿过院子,便到了他小小的安乐窝!
“那她呢?”
她可以从教堂司事家的前门进去,那扇门正对着大教堂广场。那儿没有人经过,平时既僻静又冷清。即便真的有人看见了,也有个堂而皇之的理由:阿梅丽亚小姐是给教堂司事捎信去的。这只是个初步的轮廓,他可以在这个基础上充实完善。
“啊,我懂了,这倒是个主意,”阿马罗说。他在房间里一边踱着方步一边思索着。
“那地方我很熟,教区神父先生,相信我的话,对一个想安排一桩小小的风流事儿的教士来说,再没有比那地方更好的了。”
阿马罗站在她面前,亲昵地笑着问道:
“迪奥妮西亚大婶,请实话告诉我,你向人推荐教堂司事的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吧,嗯?”
她断然否定了他的这番话。她压根儿不认识埃斯格利亚斯大叔!这个主意是她晚上躺在床上冥思苦想才想出来的。今儿一大早她就去查看了地形,发现那个地方确实很不错。
她咳嗽了一阵,朝门口慢慢走去;然后又转过身来给了他最后一个忠告:
“这事儿全看你怎么跟教堂司事安排了。”
阿马罗此刻想得出神的就是这桩事儿。埃斯格利亚斯大叔在助祭们和别的大教堂司事们中间人称“铁板脸儿”,他只有一条腿,拄根拐杖;教士中有人想让自己的门徒干他这份差事,便断言这种人按照教规不适宜在教堂内供职。但是前任教区神父若塞·米格斯顺从主教先生的旨意,让他继续留在大教堂里,并争辩说,他是在某次节庆值班时从钟楼上摔下来,因为摔得很惨才不得已而截肢的;因此,这就清楚地表明,我们神圣的天主并没有要解除埃斯格利亚斯大叔服役的意思。在阿马罗接任这个教区的主管时,这个瘸子请胡安内拉太太和阿梅丽亚为他说情,目的是为了,像他自己所说的,牢牢抓住那根钟绳。此外,这也是一件慈善行为(在济贫院路大家都持有这种看法)。埃斯格利亚斯大叔是个鳏夫,有个十五岁的女儿,从小就两腿瘫痪。她父亲常说:“魔鬼对咱们家的人的腿不怀好意。”正是这一不幸使他变得沉默寡言、郁悒不乐。据说那女孩子(她的名字叫安托尼亚,她父亲叫她托托)性情乖戾,脾气暴躁,非常任性,让她父亲受尽了折磨。戈韦阿医生断言这是歇斯底里症:但是在所有思想健全的人看来,托托肯定是给魔鬼缠住了。有些人甚至还曾打算为她驱邪;但由于主教先生对报界一向很害怕,迟迟不敢同意举行这一仪式,因此只是草草地给她洒了一点圣水,结果当然没起到什么作用。除此之外,人们对她所受痛苦的性质就不知道了。有人听圣母升天会的唐娜·玛丽亚说过,她发病时像狼一样嚎叫不停;甘索索另有一种说法,她用权威性的口吻说,这不幸的姑娘用指甲剜自己身上的肉……无论谁问起埃斯格利亚斯大叔他女儿怎么样了,他总是那么一句话:“还活着。”
他所有的空余时间都在家里和女儿呆在一起;只有时穿过大教堂广场到药铺去买药,或者上特雷萨的店里去给她买糖果。大教堂的那个角落——那个院子、小棚屋、旁边那堵长满墙头草的高墙以及最里面的那幢墙壁破旧、一面墙上半边开着门、半边开着窗的房子——一天到晚冷冷清清的,笼罩在阴影之中;唱诗班的那些男孩子有时壮着胆子偷偷地踮着脚穿过院子去窥视一下埃斯格利亚斯大叔,总是见他闷闷不乐地俯身对着火炉,手里拿着烟斗,向炉子里吐唾沫。
他每天都参加教区神父先生主持的弥撒以示尊敬,这已成了他的习惯。这天早晨,阿马罗在穿祭服的时候,一听到拐杖在院子的石板路上敲出的声音,心里便开始编起故事来了;因为他要求埃斯格利亚斯大叔让他用他的房子,就非得向他作出某种解释,说他用这房子是为了宗教上的事:还有什么理由能比远离尘世的干扰,私下里为一个灵魂脆弱的人进修道院过一种圣洁的生活作准备这样一个借口更好的呢?
他见埃斯格利亚斯大叔走进圣器收藏室,便喜气洋洋地道了一声早安,并且把他恭维了一番,说他气色很好。还说他对此并不觉得惊讶——因为历代教皇都说,由于他们和钟打交道,在敬奉神明时格外受到思典,这样便给他们带来一种特别的幸福和健康感。接着他又和颜悦色地对埃斯格利亚斯大叔和另外两个圣器看管人说,他年轻的时候住在达莱格罗斯侯爵夫人家里,当时他最大的抱负就是有朝一日做个敲钟人。
他们被主人的妙语逗乐了,都笑了起来。
“你们别突,这是真的。我那个想法并不坏。先前敲钟的都是些低级神职人员。教皇们认为敲钟这一行是获取天恩最有效的途径。”他引了一段话,声音听上去就像是从敲钟人口中说出来的一样:“Laudo deum,populum voco,congrego clerum;defunctum ploro;pestum fugo;festa decoro。你们都知道的,这句话的意思是:我赞美天主,我召唤众人,我集合教士,我哀悼亡灵,我驱逐瘟疫,我给节日增添欢乐。”
他站在圣器收藏室中央,穿着白长袍,披着长方形的白麻布,毕恭毕敬地吟诵着这些诗句;这些话使埃斯格利亚斯大叔感到自己有一种未曾想到过的权威性和重要性,听到这些话,他便拄着拐杖把身子挺得更直了。
圣器看管人这时拿来了紫色十字褡①。但阿马罗还没有结束对钟的赞美:他正在解释钟在驱散暴风雨中的巨大作用(尽管有些自以为是的学者与此大唱反调);因为钟声不仅向空中传播天主赐予它们的恩典,而且它们还把混在暴雨、雷电中游荡的恶魔驱散。圣米兰公会议建议,每当暴风雨来临时就应该把钟敲响。
①十字褡是神父在行弥撒或圣餐礼时穿的宽大的无袖长袍。
“不管怎样,埃斯格利亚斯大叔,”他笑容满面关切地对敲钟人说:“我劝你碰到这种情况还是明智一点,别去冒险,因为你一直是高高地站在钟楼上,靠近暴风雨……把这给我吧,马蒂亚斯大叔。”
他扭头接过十字褡,神态自若地轻声说道:“Domini;quis dixisti jugummeum…①把后面的带子稍微系得紧点,马蒂亚斯大叔。Suave est,et onusmeum leve②…”
①拉丁文:“主,你曾说过我的轭是甘饴的……”
②拉丁文:“我的担子是轻松的。”
他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像前行了个屈膝礼,然后走进教堂,目光下垂,身子挺直,举止行态完全按照祈祷书中规定的仪式指示;马蒂亚斯也向法衣室的十字架行了个屈膝礼,然后便匆匆忙忙地摆弄起祭坛上的酒瓶,一边大声地清着嗓子。
在做弥撒的过程中,每当阿马罗神父转向中殿、作奉献祈祷并说“Orate fratres”①时,他都直接对着敲钟人说话(此种仁慈是仪式所允许的),好像这次圣餐是专门为他举行的一样;而埃斯格利亚斯大叔也把拐杖靠在身边,全身心沉浸在虔诚的祈祷之中。但当进入祝福式,开始吟诵祝福词的时候,阿马罗却转向圣坛,直接从天主那儿获取大量的仁慈了;最后他慢慢地转过身来对着埃斯格利亚斯大叔,只盯着他看,好像要把我主耶稣基督的思典和礼物全赐给他一个人!
①拉丁文:“弟兄们,祈祷吧。”
“暧,埃斯格利亚斯大叔,”他走过圣器收藏室时低声说,“在院子里等我一下,我想跟你单独谈一谈。”
他很快来到他身边,满脸一本正经的样子,给敲钟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戴上帽子,戴上帽子,埃斯格利亚斯大叔。我来是要跟你谈一桩很严肃的事——我真的想求你帮个忙。”
“哦,教区神父先生!”
“这也算不上是帮忙……因为当一个人在为天主效劳的时候,所有的人都该当仁不让,尽力协助。我想为一个想当修女的女孩子做些准备工作。”接着为了证明对他的信任,他急忙报出了名字:“她就是胡安内拉太太的小阿梅丽亚。”
“真的吗,教区神父先生!”
“这是一项天命,埃斯格利亚斯大叔!你能从中看到天主的神力!这可是非同一般的……”
接着他便讲了一个扑朔迷离的故事,这故事完全是他察颜观色,根据敲钟人脸上反映出来的惊讶程度,费心编排,现编现讲的。那女孩子对她原来的未婚夫失望之后,已经对人生感到厌倦,渴望进入宗教团体。但她年老的母亲认为这只不过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再说家里的事儿也少不了她,因此不肯答应……但是,不,这确实是天命,对此他很清楚。不幸的是,碰上家里人反对的时候,教士的态度就变得十分微妙了……那些不信天主的报纸(讨厌的是它们竟占多数!)每天都在声嘶力竭地嚷着反对教士们的影响。当局就更不信天主了,他们也为教士设置了重重障碍。现在有一些很糟糕的法律……万一要是让人知道了他在指导一个女孩子当修女,他就要被关进牢房!埃斯格利亚斯大叔觉得这事怎么样?这都是由于现在人们的不信神和无神论所造成的!他必须和那女孩子进行许多次的谈话:彻底弄清她的爱好,看她的禀性是适于过隐居生活、忏悔生活还是做看护,是适于当修女还是去教书。总之,他必须把她里里外外都摸透。
“但是在哪里进行这些谈话呢?”他大声说道,想到一项神圣的任务遭到挫折不禁颓然摊开了双手。“在哪里呢?在她母亲家里是不行的,因为她已经起了疑心。在大教堂里也不可能,那样的话还不如到马路上去谈呢。在我家里,我不能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