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大夫当时就安排我们第二天和全美国最出色的两位神经外科医生见面。她显得很乐观,我们都觉得情形不至于会糟糕透顶。
我觉得当时我俩心中并没有为恐惧所笼罩。不过,当晚回到饭店后,康妮跟我说,这也是我俩结婚多年来,第一次感到束手无策。从前,我俩一直都能够戮力同心,预见未来,从容不迫地化解种种困境,在最大程度上降低风险,从而让自己绝处逢生。我俩总能互相鼓励,一直都能保持警觉,一起打造了美好的生活,避开了险象环生的漩涡和礁石。
但这一次,我们感到了力不从心。“本来一切都计划得好好的,现在都泡汤了。”康妮很是哀怨,整个人跌入了谷底。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面对危机,她总是最能保持头脑冷静的。
“我可不想以后回忆的时候,后悔我们浪费了共度的每一刻时光。”她又说道。
我们结婚后,并没有深入地讨论过彼此面对死亡这一话题,没有想过如果某一方先离开人世,另一方该具备怎样的勇气面对日后的人生。这并不是嘴上说说那么容易,而是要用实际行动来迎接残缺的天空。当人们心有恐惧时,往往会选择躲避。
后来,当我俩又静了一会之后,康妮对我说:“我想你还是做好准备,迎接自己的命运。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好像老天爷并不想让你有充裕的时间来慢慢准备。”
康妮道出了我的心声,我回答说:“其实,我并不想走得太匆匆。不过老天爷觉得我好像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就想让我早点离开人世。”
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帮我们抚平这份悲伤?尽管天有不测风云,但是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摆脱这种不安,慢慢接受现实?有没有什么良药能让我们至少能暂时忘却恐惧,或者永远不再生活在恐惧的阴影之下,转而客观地认可自己的现状,并能一直接受这一现状?
对命运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老天爷也没有告诉我还能活多久,不过看起来我已踏上了人生的末站。在人生的这一站,我必须要有足够的睿智,为的是我女儿、我的孙女和其他晚辈。尽管我错过了人生列车接下来可以欣赏到的风景,我还是可以从这次旅行中汲取足够的养料。
这就是我的命运。如果我想帮女儿(尤其是吉娜)、朋友和同事减少悲伤,我最好能够调整自身定位,正视命运的安排。这也是为了康妮好,她总能洞察人生,给我很多生命的启示,不过这一次我要多考虑她的感受。
第二天,我们如约同两位神经外科医生会面了。第一位建议马上进行脑部手术,照他的说法叫作“脑部减积”,为的是切除部分大肿瘤,从而缓解对脑部神经的压迫(尽管我并没有痛感)。不过,这位大夫并没有说动手术能延缓我的生命。正如我前面所说的,我从一开始就不知道到底还能活上多久。当时,我也不想知道答案。他说手术后我需要一个月才能恢复,再过一阵还要辅以放疗。
8。让我心灰意冷的是他的眼神
尽管听起来很吓人,但是真正让我感到害怕的并非他的诊断。让我心灰意冷的是他的眼神,他在看我和康妮时,眼中不觉流露出了同情,这种同情毫无疑问来自他的心底深处。从医生的眼中读出这种悲悯,无疑是一种大大的不幸。也就是在那一刹那,比任何时候我都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我的命运已经无法挽回了。震惊,绝对的震惊,之前我并不自知,而且我也花了好几天时间才缓过神来。我渐渐地才接受了这种结局,发生在我身上的这种结局。
当天下午,康妮和我坐在候诊室里,等候第二位世界级神经外科医生的到来。当时,我的脑子乱成一团,我转向康妮,直接说出了脑子里的想法:“对不起。”康妮看着我,她也感到很震惊。其实,她什么也不用说。说实在的,我也无须说些什么。从我们相识开始,我们就一直心有灵犀。从最初开始,她就是我的知心爱人。30年过去了,两人的心依然贴近,彼此间无声胜有声。
第二位名医是位年轻的脑部成像专家,他提出了更加保守的治疗方式。他说:“脑部减积就是脑部手术,至少需要一个月你才能恢复。”他建议进行脑肿瘤活组织切片检查。照他的估计,整个手术需要进行2个小时。
这位医生年轻有活力,提出的治疗方式相对保守,对病情和治疗方式的表述直接易懂,这些都让我心中燃起了重生的希望,尽管我的这份希望并没有任何证据支撑。
玛瑞安也从加州飞来了。吉娜当时正在飞往肯塔基的途中,她去那里是参加一个国际战略思考大赛。她自己根本不想去,可是我却十分鼓励她去参赛。我知道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她可以展示自己非凡的能力。她一直犹豫不定,不过我不断给她鼓励,应该说是哀求她要去参赛。她去了。之后,不断打电话询问我的情况。
6月1日(周三),我接受了活组织切片手术。本来预计两小时的手术实际上花了3个小时。后来我才得知,手术过程中,大夫走出手术室告诉康妮,提取的第一个活组织切片上的脑细胞完全坏死。不是局部坏死,是完全坏死。后来,这位大夫说我的脑肿瘤无法用手术治愈。这其实也就等于宣告没有希望了。
手术后,我躺在病床上,康妮问大夫我们梦想的夏威夷之旅是否还能够成行。他的回答是:“如果你们非要去的话,他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等到我从手术中恢复之后,大夫对康妮和我说建议进行放疗,也许能让我多活上几个月。想要根治是不可能的,他说:“这是绝症,想要治愈几乎就是不可能的。”
我们询问了化疗是否能奏效。他说:“化疗也许能让你多活上一阵。”不过,他认为化疗可能会有用,但主要是对有些癌症病人的病情管用,他们往往能够康复。但我的情况不一样。尽管如此,他和其他医生都建议我接受化疗,同放疗一样,如果能够让三个高尔夫球大小的肿瘤减积,它们也许都能让我多活几天。但是我的病症是多型性胶状母细胞瘤,如果在早期接受化疗的话,效果可能会很好,运气好的话,我可以再活上一年半,大多数(80%的)患者都能活上至少半年。按照我们统计的行话,这样的百分比分布图可不像一个标准的钟形曲线。
可是我连那个“大部分”的群体都挤不进去。即便治疗奏效的话,我能再活上3个月就已经很幸运了。我的视线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了。我已经记不清最初是从何时开始有这种症状。康妮和我苦思冥想,但还是想不起来。我的秘书卡恩说我在几个月前有过头疼的迹象,但并不严重,在我服用了阿司匹林之后症状就消退了。但是,从前我几乎就没有过头疼的情形。我没有能在癌症的早期得到诊断。也许是因为我一直行动匆匆,都没有时间驻足系好鞋带。
不过,医生们都觉得至少有一点是值得庆幸的:不仅我现在不会感到疼痛(这一点我很清楚),而且到临终前我也不会有疼痛感。我可能会安详地陷入昏迷状态,和这个世界静静地挥手告别。
带着活组织切片手术的结果,我们找到了第一位专家,他曾建议过采取更为激进的脑部手术。我们想把最新的情况告诉他,想听听他的建议,是否还想采取“脑部减积”的治疗方法。在看过我最新拍的脑部X光片后,他无奈地说:“扩散已经太严重了,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
也许,病魔也和我一样行动匆匆。正如我一样,它也不知该如何放慢脚步。
9。我们4个人在新公寓楼里相依相偎
回到家中,吉娜总是不放心地围着我转,可又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到底能做些什么。这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她毕竟只有13岁,原先她心目中的父亲总是精力充沛、体格健硕的,可在活组织切片手术之后,整个人都变得病怏怏了。但她姐姐玛瑞安比她深谙命运多磨,因为玛瑞安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玛瑞安用自己的行动给妹妹做了示范。当玛瑞安见到我的时候,就张开臂膀拥抱我,示意自己妹妹“如法炮制”。这样一来,生活的阴霾就不会显得那般逼仄了,可以用更加恬淡的心态来接受疾病苦痛和那命运多磨。
在那些刚刚坠入深渊的日日夜夜,我们4个人在新公寓楼里相依相偎,让我不禁想起从前熟悉的片段,心中平添几分慰藉。我们互相取暖,玛瑞安和吉娜两人又在一起玩耍了,看着电影,在谈笑欢娱中试着忘却痛苦。不过,入夜之后,每个人都发现难以入眠,夜深人静时,总有人因为心痛难忍而泪湿枕畔。吉娜和我会发现彼此半夜都不约起身,唏嘘不已。她会察觉我在夜色中抽泣,我也会躺在她床上和她互诉衷肠。我也可能挑灯夜战,动笔开始写这本书的开卷部分,吉娜可能会端坐在我身旁,静静地守候着我。她也许会念诗给我听,我经常会送诗集给她,包括我小时候读过珍藏的一本,不过我一直都无法很好领会其中的精妙之处,我在诗歌方面并没有太多的天赋。不过,吉娜和我不同,她能写诗,也爱读诗。我总是觉得她身上集中了她母亲和我的优点。不过,让我感到惊讶的是,即便是我自己的亲生女儿以及我所最熟悉的爱人康妮,身上都有不为我所知的潜质。
有一次,在夜阑时分,吉娜突然朗诵起了诗人约翰?多恩的名作:“死神莫骄狂,虽人惶惶不安,说你,蛮横且可怖,然你实属外强中干……”在这首十四行诗中,作者把死亡比喻成长眠。我并不同意作者的看法,把离开人世看作陷入长眠和我的想法是大相径庭的,我坚信,如果能在生前安排妥当,死后留下的东西就是有意义的,而非只是陷入冰冷的长眠而已。
当时已经是凌晨1时了,此时我并非要对别人的观点评头论足,只是也想知道别人对于死的不同见解。
其实,有一点是不言自明的,我从来都没有在人之生死这样的问题上进行过心理调适。从前所经历的一切都不及这一次和死神的距离这么近。当我还是个14岁的孩子时,母亲告诫我分清激情与天赋的区别是很重要的。她那么说是为了保护我,不想我全力以赴地追寻棒球梦,却在中学毕业之后发现强者如林,实现自己所谓的“志向”只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美梦,那我将会遭受沉重的打击。好在当时我及时地调整了心态,1966年暑假的大段时间刚好让我重新认识了自我。
可是现在,并没有一个暑假来让我进行调适,我可能就只能活上一个暑假的时间而已了。我需要做出人生最快也是最大的调整。如果我想摆脱整日郁郁不乐的境地,如果我要迎接阳光,那么我必须要快速有效地做出调整。虽然这是我人生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剧变,可我要出色地闯过这一关。
简而言之,我就是要延续原来的思维方式,继续原来的计划,保持我原来做人的本色,也就是还要做好一个会计、一个商界高管和一个首席执行官。
如果公司在商业运营上出现了损失,比方说我们的一个潜在顾客选择了我们的竞争对手而非我们,公司马上就会进行经验总结。我往往向我的团队提出以下这些问题,其实这也是扪心自问:为什么客户会最终放弃我们?为什么会选择了其他公司?我们尽到全力了吗?我们问心无愧吗?我们是不是诚意不够呢?如果下次我们还要重新来过,我们会采取不同的做法吗?如果是的话,又该怎样做呢?
我提出这些问题并没有什么责备之意,只是想鼓励我的团队。只要我们已经竭尽全力,那么就依然可以昂首挺胸地做人。只要我们能够一五一十地回答上述问题,那么下次我们就可以做好更充分的准备。我们很快就能摆脱事后懊悔的情绪,我们关注的是向前看,把握好下一个机遇。
现在我的诊断已经是无法推翻了,我不仅要考虑我人生的这些重大问题,还要迅速得出一个全面而又正确的答案。
10。希望的火花并没有熄灭
康妮的预感是对的:我们所熟悉、陶醉其中而且共同打造的世界已经开始分崩离析了。
我们两人形影相随,这些年来共同追寻着阳光的脚步。现在,我们两人将并肩最后追寻一次。这次夕阳西沉时,余晖终将隐去,不过所带走的并非只是归于恬静的一天,也将带走我们美好的生活。在我们的世界里,绝美的景致将投下最后一次修长的斜影,夜幕也将最后一次降临。某一天,康妮将孤单地走完她生命里的最后一天,而那时,我已无法守护在她身边。
我的朋友圈子里从来没有人得过多型性胶状母细胞瘤,医学上也称其为第四类星状细胞肿瘤,这是在脑瘤中最常见也最致命的一种。它来势凶猛,能够渗透到整个大脑,在症状变得明显之前往往就已经扩散得很严重了。它的症状包括头疼、痉挛、视力下降、肢体协调性变差、认知力下降、记忆力减退以及性格转变,其病因至今还是个谜。
从前,我一直都没有这样近距离地和死神接触过,至少头脑中从来都没有花过一秒钟来考虑死亡这一问题。在我30多岁的时候,有一次在意大利米兰出差,刚刚迈步从路沿走下来,却丝毫没有意识到很多车辆正从我的反方向疾驶过来,我根本没有察觉到……一辆呼啸驶过的公共汽车和我擦肩而过。我当时心头有过片刻的恐惧和不安,这一惊心动魄的场面我一直没能忘怀。但是,这次遭遇并没有触动我去反思人生的轻重缓急。
但现在……我又该做些什么呢?从今往后我们的生活会变成什么颜色?我需要对每个方面都做出调整。
我知道希望的火花并没有熄灭,关键在于我去怎样点亮。我还记得自己的朋友比尔接受了心脏搭桥手术,在病床上躺了3天之后,医生告诉他可以每天走25级台阶了。比尔上午进行了锻炼,还问医生下午能不能再走25级台阶。很快,他就每天能从医院的楼上楼下来回走4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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