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我要去寻死,还不鼻涕眼泪一大把的扯我的衣角,那我又怎么死得成?何汉晴这么想过,心便有些酸楚。她看了看文三花床边的电话,忍不住上前拨了刘最强手机的号码。刘最强的手机是他过生日时姑姑建美送的,虽然刘最强每个月要花不少电话费,但能够经常听到儿子的声音,而且想儿子的时候说找就能找到他,何汉晴就觉得这种钱花多少都值得。
刘最强一下子就接了电话。何汉晴只叫了一声强强,就哽咽无语。刘最强说,姆妈,么事啊,有话快说,我正在外头上网。
何汉晴说,强强,你要好好的,要争气。
刘最强说,姆妈你这是么样了啊,我不争气我跟你考得上大学?姆妈,有么事就快说,没得事我就挂了。
何汉晴好想听儿子的声音,可她又一时想不出什么话,于是她终于说,强强,姆妈觉得心里烦,蛮想去死。
刘最强不耐烦道,姆妈,你莫没得事找事。我忙得很,你硬要去死,我未必拦得住?说这话最没得劲了。
刘最强一下子把何汉晴顶得什么都说不出来。何汉晴想,你是拦不住,可是我生你养你,对你一百样迁就,你连两句留我的话劝我的话都不会说?
见何汉晴没得声音,刘最强说,姆妈,没得事我挂了!说完只听得“叭”的一声,电话立即变成忙音。这声音像是从刘最强手上伸过来的一根长针,一直扎透何汉晴的心脏。何汉晴原本酸酸楚楚的心蓦地变成了难言的疼,眼泪径直就流到了面颊上。
何汉晴闲不住,挽起衣袖帮文三花干活。她刚做完厨房的卫生,细伢醒了。细伢认得何汉晴,一骨碌从被窝里爬出来,说原来是老娘子来了。
细伢虽只有四岁半,但小嘴惊人地会说话。有一回文三花带着细伢到何汉晴的里份里串门,路上遇到何汉晴帮隔壁杨嫁嫁剪头发。文三花就站在那里跟她们闲聊。细伢歪着头,打量何汉晴半天,说原来何伯伯是个老娘子。说得大人都笑了起来。何汉晴说,那你姆妈是么事呢?细伢说,我姆妈当然是小娘子啊。大人们听此言更是笑得一翻。从那以后,何汉晴就要细伢喊她“老娘子”。
何汉晴见细伢光着身子爬出被窝,忙上前把他塞进去,嘴上道,慢点来,冻凉了,老娘子还赔不起你。
细伢说,老娘子你跑到我屋来做么事?
何汉晴说,还不是你这个小杂种要人照应。
细伢说,我是个么事小杂种呀?
何汉晴说,是你爸爸和你姆妈的小杂种。
细伢说,那老娘子是不是你爸爸和你姆妈的老杂种呀?
何汉晴哭笑不得,在他的脸颊上拍了几个小巴掌,说你这个小杂种将来肯定不是个好东西。
话说完,突然脑子里就浮出自己爸爸姆妈的样子。何汉晴的爸爸是水手,走船的时候,遇到洪水,船翻了,从此就再也不见踪影,连个尸首都没得。何汉晴的妈一辈子住在南岸嘴,汉口一发洪水,水头就会淹到屋门口。前几年整治南岸嘴,政府照顾了一套新房,何汉晴的姆妈死活都不想去住,说是住惯了小河边,上了楼,一接不到地气,二闻不到水汽,这人又有么事好活头?何汉晴配合政府劝了几天,总算是搬离了。现在楼房也住得蛮舒服,说是地气接不到,可是能接到天气;水气闻不到,但能闻到雨气。天比地高,雨水比小河的水净,所以也蛮好。南岸嘴现在像个花园,前两年何汉晴去看了一回。拆了旧房子的地皮上种着麦子,绿油油一片,中间零星地杂了几棵树,一派田园风光,人走到这样的环境里,真是觉得无限的养眼。对于何汉晴,南岸嘴就是她的家乡。走遍天下,总在心里。就算它改变得让人识不得,但也和何汉晴二十年的生命连在一起。
何汉晴想,我死之前,还得去看一眼才是。
天黑了,文三花还没有回来,连个电话都没得。何汉晴担心细伢饿,又怕文三花累死累活地回来,连口热汤都没得喝,便又扎起围裙来做饭。文三花的冰箱里几乎没有菜,何汉晴没得法,见冰箱的蛋格上还剩两个鸡蛋,只好下了一锅面条。何汉晴喂完细伢,自己也饿了,便也吃了一碗,此时业已近九点,文三花还是音讯全无。何汉晴有点急,不晓得文三花她老公到底怎么样。想打电话去问,却又不晓得往哪里打。
何汉晴把文三花屋里该洗的该抹的都做了,屋里到处于干净净,明明亮亮。细伢的呵欠又打了起来,偎在何汉晴身上几分钟,就又睡了过去。放了细伢上床,何汉晴有些急,看电视又看不进,心道自己是出门寻死的,却跑到这里来替别个操心,叫刘建桥和美美晓得了,还不又笑死?又想,不晓得今晚上屋里的饭是哪个做,她没有回去,一屋的人会不会着急。要是刘建桥的脑袋会转弯,一找就找到这里来,那才是真的死不成了。
何汉晴心里麻乱麻乱。
十点过后,电话终于响了。是文三花的声音。文三花哭道,何姐,辛苦你了。
何汉晴说,急死人的,你老公么样了?
文三花说,才下手术台,命保住了。
何汉晴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
文三花还是哭,说那个狗日的骚货女人只擦破一点皮,连针都没有缝。
何汉晴说,算了,人救过来了,这笔账等他好了再算。
文三花说,他醒过来还叫那个骚货的名字。何姐……文三花说着说着,语不成调。
何汉晴长叹一口气,说三花,你自己悠到一点。两口子的事,别个也难得说。你几时回来?
文三花说,我过一下就回。细伢睡了?
何汉晴说,睡得屁是屁鼾是鼾。几好个伢呀,看儿子面子,把那些事都放下算了。将来靠着伢过就是了。”
文三花说,何姐,老公靠不住,伢未必就靠得住?
何汉晴想想觉得也是,但她不能火上加油。何汉晴说,不说这些,我挂了。何汉晴放下电话想,管不了你这些了,我要死在你前头,往后你自己顾自己吧。
八
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的何汉晴突然被一阵嘈杂声惊醒,她怔忡了一下,方想起自己是在文三花的屋里。紧接着门开了,进来的是文三花。她的身后还跟了好几个人,都是乡下人打扮。何汉晴惊问:么样了?
文三花说,何姐,你莫吓着了。是我婆家的两个兄弟赶过来招呼他哥的。这两个一个嫂子一个弟妹。
何汉晴松下一口气,她抬头看了看钟,十二点半。何汉晴说,都吃了没有?
文三花说,在外面宵了夜。何姐,辛苦你了。你要是回去嫌晚了,就在这里挤一夜。
何汉晴忙说,不不不,我近得很,我这就走。
文三花说,何姐,不晓得么样谢你。
何汉晴想了想说,记得我就行了。
文三花说,那当然记得。隔三岔五地见面,哪里会不记得。
何汉晴说,那也是。过些时,回南岸嘴看一看。
文三花说,我早就想回去看一下的。几时我们一起去。
何汉晴说,再说再说,先把你眼前的事忙下地。
何汉晴说着就出了门。
正是深秋,半夜里还有些寒。何汉晴只穿了薄薄的毛衣,毛衣上套了一件腈纶西装。西装的质量很一般,只穿了几个月,就四处起绒球。这是她结婚二十年时,刘建桥送给她的。为了这个,何汉晴多少对这件衣服有些偏爱,拿它做当家衣服,但凡正式一点的时候,她都只穿它。
空荡荡的街上,寂寥无人,便更有寒飕飕的感觉。
何汉晴问自己,现在到哪里去呢?一问完便又觉得自己可笑。出来寻死的人,还需要到哪里去?立马走到大桥上往下一跳,那就是目的地了。不过,是去大桥跳还是去二桥跳呢?何汉晴有些犹豫。大桥是当年何汉晴和刘建桥常逛的地方。从南岸嘴出来上桥,江水就在脚下,他们两个就站在这里看汉水流进长江。刘建桥说,站在这里看武汉,最爽眼。何汉晴也有这个感觉。人在水上,山在两边,心里广下子就能晴空万里,空得仿佛千千净净。一干净,全身上下就会舒服透彻。何汉晴想,我要在这里跳江,就太煞风景了。也对不起自己的喜欢。二桥是这几年新修的,讲老实话,何汉晴还从来都没有上过二桥。跟刘建桥说过几回,几时去参观一下,结果她一直都忙得没有空。假如头一回上去,看都没有看清楚,就去寻死,那还不气死那些修二桥的人了?好像对自己也不大说得过去。
何汉晴走得很快,她一直走到了江边,爬上了滨江公园抗洪纪念碑的高台,还没有拿定主意。
江滩公园亮着灯向左右两边的黑夜里伸展。长江的水就在不远的地方流淌。两座大桥的轮廓都被灯光勾勒在夜空,悬在江面上,清晰而美丽。何汉晴叹想,武汉真是太好看了。何汉晴生在武汉长在武汉,从来都认定全世界没有比武汉更好的地方。大江大河,就奔流在马路边,就奔流在楼底下,这样的城市,世上哪有?何汉晴去过一次北京,看到了北京的湖,还晓得北京的湖都被叫做海,她也算是大大长了见识。回来逢人就说,北京人硬是会吹,一个水凼子也叫海,那我们东湖叫么事?我们东湖一个湖汊子,也比它十个海大。真是些没见过水的人。那些北京人还总觉得武汉像乡下。何汉晴骂道,守到你屋那个小水塘摸点小鱼吧!你那才叫乡下。就为这,何汉晴最瞧不起北京人。刘建桥却对何汉晴的理论嗤之以鼻。说武汉人本来还不是乡下人,叫你这一说,硬像是一个不开化的乡下人了。北京是首都,北京人是首都人,别个一开口,话都说得不一样。叫你说说试一下,那个弯管子普通活硬像是拐了上百道弯,句句都撞得倒墙。
夜班的轮船进港了。船扯着嗓子叫,这是何汉晴在娘胎里就听熟了的声音。住在南岸嘴娘屋里时,长江和小河来往的船有几多,何汉晴就得听几多遍。同样天天要听的还有江汉关的钟声。那些声音,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她。日出日落,朝朝暮暮,直到她嫁给了刘建桥。刘建桥屋里离长江远,那些声音才渐淡下去。
何汉晴的脚情不自禁地就朝江汉关方向走。江水往下流的声音,何汉晴能听得一清二楚。
走到候船室门口,大门关了。火车和汽车四通八达后,坐船的人越来越少,候船室清冷得几乎没有人候船。一辆巴士的司机在码头门口吆喝:去武昌南站赶火车的,赶紧上车!最后一班,不上后悔来不及了!
从夜船上下来的客人也很少,只三两个人在登车。何汉晴看到车,方觉得自已有点累。她抬头看了看江汉关上的大钟,两点都已经过了。她想,就是死,也不赶这一个晚上。深更半夜,黑咕隆冬的,死了这世上都没哪个晓得你是么样死的,回头拿你当了个失踪人口。再说了,好容易死一回,连一个看的人都没得,也划不来。不如在候车室歇一晚,天亮了再说。
何汉晴意念一到,人便上了车。
只几分钟,巴士便上了汉水桥。从桥上朝下望,汉水两岸只剩下灯光,那些熟悉的风景和熟悉的船,都被夜色笼罩得若隐若现。何汉晴想,明天就上晴川桥吧,望着我屋里老家去死,也还有点说法。
九
车到南站,何汉晴尿急得厉害,下了车,冲进站里便找厕所。从厕所出来,望了一眼站台,站台是空的。突然她也觉得自己心里空得厉害,她不晓得应该干什么好。何汉晴一辈子从来没有闲过,现在她闲下了,这是她临死前的休闲,可是闲下的她应该怎么办呢?她却不知道了。未必就靠到椅子上睡觉?睡到明天早上起来然后去死?何汉晴问自己,问过后,也没有答案。
二十年前,何汉晴送公公婆婆回老家奔丧,也是半夜来过这里。候车室里人山人海,又脏又臭,四处都是叫骂声一片。何汉晴没有惊异感,她觉得赶火车就是这个样子。火车来时,众人不知由何处进站,更是像水一样,东涌过去,西涌过来。车站里的服务员倚在门口调笑,全然不睬旅客们。拥挤中,婆婆无能,连鞋都叫人踩掉。不是何汉晴大吼大骂着拨开人群,把那只鞋硬扯回来,婆婆就得光一只脚回老家。送走公婆后,刘建桥为何汉晴奋勇救鞋一事,大开夸口。说是没看出来,老婆有这么大板眼。那时,何汉晴跟刘建桥结婚时间不长,她的能干和强悍还没有得到机会完全展示。何汉晴当时笑说道,我有板眼的地方多得很,这辈子你得慢慢看。
现在是何汉晴第二次到南站。这里全然没有了人头攒动的局面。候车室里光线暗暗的,因为人少而显得空旷。有十来个赶路的人或靠或躺在候车椅上打瞌睡。角落里还有一个男人的鼾声和鼻息起起伏伏着。这声音愈发将四周的清冷挑逗起来,清冷得令何汉晴觉得不像是火车站。她突然就想起当年赶车风起云涌般的场面,空着的心仿佛又掺了一点虚虚的东西,是酸不是酸,是疼不是疼。刘建桥夸她时的神情就像是浮在眼边,他的嘴角是怎么动的,眼睛是怎么瞥的,手放在哪里,脚怎么迈的步子,竟一下都出现在何汉晴的记忆里,就像昨天才经历过一样。刘建桥那时好年轻,脸上光光的没一丝皱纹。只要跟何汉晴说话,嘴角就有笑意,而刘建桥是一个天生不爱笑的人。刘建美当年便总说,哥是个木头人,只有看到嫂子才会挂点笑。
何汉晴想,你个狗日的木头人,当年几会拍我的马屁!现在我人老珠黄,你拿我不当人看。老子告诉你今天去寻死,你都懒得劝一声。老子这回非死给你看不可。不管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老子都要盯到你看。看你找不到老子的尸首,你良心么样过得去;看你夜晚枕头边少了个人,你流不流眼泪;看你再找个女人,她会不会像我这样伺候你顺着你;看你么样能够把你一家人的杂八事玩得转;看你么样向里份的爹爹婆婆们交待:你为么事要逼死何汉晴!
想完这些,何汉晴空荡荡虚渺渺的心里,又觉得有了底。她觉得自己可以从从容容在这里过一晚上,然后明天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