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日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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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日留痕- 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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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第十二章(3) 
  柴、米、油、盐 
  最后,谈谈论母亲遗嘱中令人难堪的——钱的问题。说真的,这条款在让人难堪的同时不免让人生疑,别说外人,就连子女们都感到迷惑,本来区区三万元的现金,不得计较,母亲强调说自己存款父亲没继承权,看似很不理性,很有负气的意思。父亲气呼呼地嚷嚷:“婚姻法规定,夫妻双方财产共有!我当然是继承人!再说,我一辈子的钱都给你妈把着,怎么就剩下这点儿啦?!她把我的钱都弄哪儿去了?” 
  父母作为干部挣的薪金,在国人绝大多数都处以难混温饱的状态下,简直就是富贵之极了,按说养活十来口大家子绰绰有余。可柴米油盐过日子的琐事他不管,美食的需要第一,收藏第二。父亲在花钱上有独特的想像力,有时他的工资赶不上他奔涌的激情,他便让母亲从伙食费里预支,但钱还是赶不上花。尽管如此,他还是急急忙忙奔下一个收藏目标。每当他的想像力疲倦了,他就生气,骂人,大概可以鞭策想像力。于是,我们花每一分钱,都让他火冒三丈。父亲惟美倾向造就了他的铺张,而铺张与他的吝啬有极大的反差,他宣布家人不许“点灯熬油”,又提倡子女要发愤图强,学古人头悬梁、锥刺骨成就大业。可孩子若是晚上看书熬夜,得偷偷摸摸的如同做贼,一旦他半夜起来瞅见了,他便骂人,骂我们是败家子,“宁养贼子,不养吃儿!”他骂道。 
  他还重申他祖爷之古训:“家有八头牛,不点三盏灯。”每个房间的电灯开关,都悬挂着他写的小楷条幅:“节约用电!!”他自己则带头早睡早起,利用自然光线读写,所以,每月的电费只几块钱。给孩子零花钱是他心痛的事,周末我和小哥要去市少年宫活动,如不乘公车起码步行一小时。中午在小饭馆吃饭,阳春面八分钱一碗、乘车最少也要八分。父亲规定只给一毛钱。这就是说,要是乘车,就得饿饭;要吃饭,就得来回走路。夏天游泳同样给一毛钱,要么饿饭,要么游泳。游泳就是玩乐,“玩乐花钱不是败家子是啥?”他喝道。 
  他更舍不得买自行车给孩子用。刚进城不久,他收藏了一部英国名牌自行车,他将那心爱的玩意儿擦得锃亮,束之高阁,舍不得给孩子使。二哥那时每天上学要步行穿城,有一天身体不适,考试险些迟到,母亲做主让二哥骑车赶去,结果,回来后遭父亲一顿暴打,用那个手工编制、精致的皮鞭抽打,从此,他落下了每天夜晚遗尿的毛病。正值青春期的二哥,自觉鼻青脸肿地无颜见人,每天早晨背着书包离家,不吃,不喝,不说话。他每天独自徘徊在江边,直到期中考试交了白卷,老师家访告状逃学,母亲才知道他沉默寡言、早出晚归哪里是去读书哦。母亲在江边找到了他,二哥搂着书包,呆呆地望着流云和浊水,他不哭,哑了一样。母亲心疼地捶打着他的后背,急道:“孩子,哭吧,你哭出来就好了。”可他哭不出,终于开口了,“哇”的一声道:“我一次次地想要跳进江水,以死抗议父亲。我没死,是舍不得妈妈……”父母过日子争吵直接的诱因就是如此小而丑陋,不值一提。为了捍卫儿女,父母之间不啻是一场琐碎的灾难。 
  上海在多年前的不少殷实人家,讲究每年定期请裁缝匠来家做衣服,一般要在中秋或白露后,便准备一家人过年的新衣,顺带着搜罗出积攒的衣料,将四季厚薄衣服都做了,还可旧衣改样,皮衣翻新。这裁缝是走街串户的营生,往往是因了在人家赢得口碑后,在女人间被传播举荐而来。张家做完了,便接着去李家,李家还没做完,王家阿婆便催着上门。一家一户地预约着,多是老主顾。他们就带着两只手登门,之前,东家备好衣料,辅料,还得提供缝纫机,裁剪工具等。裁缝一股脑做,手脚不停,一天下来,能做好几件,剩余的边角料做小马甲,碎布拼成个椅子垫什么的。请裁缝做活儿一般都俩三人,长则十天半月,短则三两天,完全随主顾需要,裁缝早来晚归按天计费,出不出活儿的关键是要打点好他们。 
  来我家的老裁缝,带着学徒和女儿。老裁缝约50来岁,穿衣打扮像个教书先生,只带着一副老花镜,一块格子手绢。老裁缝负责量身裁剪,小伙子一门专心蹬缝纫机,打下手。女儿就锁边,锁扣眼,熨烫之类。仨人流水作业,配合默契。父亲对他们很客气,按约定的规矩,裁缝做活除讲定工钱外,茶水,香烟侍候自不必说,我家每天要管两顿点心,一顿中饭。通常他们在早晨进门后,就开始劳作,做活到10点多钟,便要准备好一碗酒酿荷包蛋,或是桂花芝麻汤圆;午餐两荤两素,炒菜油水足一些,加一份鲜鸡汤;午间不休息,放下饭碗,喝口茶,即刻回身干活儿。待到下午4点,便吃点心,一碗鲜肉荠菜混沌,或是排骨面,肉包子,让他们吃得心满意足。下午的时光,是生产力最旺盛的时段,也是人容易疲倦、磨洋工的时候,当日父亲衣架上的收获,往往就取决于这几个钟头。直至太阳落山,光线黯淡,老裁缝便起身,梭视一天的劳动成果,那些棉、麻、丝绸质地的果实,都是在他精密计划之中的,他控制着整个劳动节奏。然后收工,收拾场地,洗脸,抹雪花膏,吃茶,清清爽爽走出门去。看他们的表情,好似告别盛宴离去的贵客。每当他裁缝下班时,我们正好放学,嗅嗅鼻子,房间里弥漫着喷香的葱油味道,那是裁缝用过点心的痕迹,使得我们饥肠辘辘的胃更加亢进。无奈,好吃的点心没小孩的份儿,裁缝给父亲量体裁衣的每个作品,都挂在衣架上,花钱再多无所谓,证明了他物有所值,正如父亲不愿精致的精神生活附丽在粗糙的物质上,他自以为他的钱,花在了刀刃上。 
  母亲的流水账不时记着:××年日,裁缝来家做衣服6天,26件,连吃带工钱,需106元。无奈,又向老钟借100元。 
  我们万万想不到,借钱,借钱,流水账记载这样借款的地方很多! 
  家里常负债,入不敷出,而父亲不关心,他只关心自己一时兴而为之的事。其他有关柴米油盐的家事概不关心。母亲遗嘱里说的经济分开——父亲的工资多年不交与母亲,他每月只给她100元伙食费。而仅从账目上看,光喝酒每月就需翻倍。他经常在高兴时,招友引朋,摆开家宴仪式,展示他那些收藏。写下他独有的菜谱让母亲去置办。而每次待客都是母亲支付全部菜金。在物质贫乏那几年,母亲常为置办一顿像样儿的酒席而发愁,父亲老是因不满而发火,她叹道:“急得我呀,老在切菜时切手!……” 
  然而,父亲四处写信抱怨穷,“我一辈子没享过福!一辈子被子女拖累!”我不知道,世上有多少男人在自欺欺人地回避人性中最真实或最隐秘的东西。事实上,父亲对待子女态度是时尚而“西方化”的。他要求子女回家吃饭要交伙食费;假如不事先通知,最好不要冒然回家;他总疑心母亲将钱给了儿女,骂她是个女葛朗台,死扣着钱袋不肯花。“老而不死,耻也!”——爷爷的话,父亲现在常常挂在嘴上。这听着很有些悲凉的意味,人大概总是迷恋自己的影子。他自怜“父亲”的形象如何肩负苦难,他喜欢将自己置于牺牲的、奉献的角色,他甚至被自己的高尚形象所感动。不知情者读他那自恋的文字后,认为他对家庭的牺牲充满诗意,形像高大而纯美。 
  与此形成反差的是,母亲从不与孩子倾诉她在物质上的窘迫,谁也想不到这个家如此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多少年来我们不了解家务事,我的母亲啊,在这个貌似华丽的家,她痛苦着并还独自一人承担“贫穷”的压力。 
  透过母亲流水账,我们看到了多年来柴米油盐的日子,看到了家庭的分崩离析,还有绵延的琐碎与冷漠。 
  这就是被打破的父母爱情的神话,说不清有多少爱,说不清有没有背叛,说不清有没有仇恨,有没有谎言。他人永远是无知的旁观者。 
  母亲的日记钩沉了一件件沉重往事,在这个春天里读了它,我心里十分苍茫,疲惫,不知该说这算是回忆还是梦呓。凯临终的笔记里也有一句话,他写道:“死亡是个小丑,他总是提供诱惑你亵渎神圣生命的各种小圈套。死亡是丑陋的,请宽恕我打搅了你们!”日记,流水账的日子,这里浮现的很多人都已远离人间。他们死了,既不闪光也不传奇,不可能成为红色深邃的话题,他们永远无声无息消失于晦暗之中。 
  中国的大家族都重家谱,听说父亲老家的亲戚们,不屈不挠敛了点款子,依据传说和想像,一部庞大族谱正在精心编纂之中。家族里爷爷,奶奶,小姑,大哥,姥爷还有母亲,他们没有墓地,没有坟茔,只有传说和故事,他们只能是死无葬身之地了。所以,在这个春天的都市里,我只能以纸笔重新埋藏我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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