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日留痕》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去日留痕- 第20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质且慌梢鸦榕└镜淖鞍纭!�
  邹大伦喜出望外加快脚步上前,刚想喊叫,不料,她越过树丛透着满脸惊骇,回身走过柿子树,进了院子。邹大伦一时失望,急忙快步追上,只见她从后门独自窜出,在坡上消失了身影。邹大伦快步追去,下沟,拐上了坡,便听到两声刺耳枪响…… 
第三部分 
第五章(6) 
  碧绿草丛里,大名鼎鼎的红霞仰身倒在地上,一缕鲜血好似一根红丝小虫从她的额头爬下耳朵,爬向乌黑的头发,爬向黄土。邹大伦快速回身看,身后无人,阳光照射下来直直晃眼,这一瞬间,邹大伦几乎以为自己做了一个白日梦,瞠目结舌,山林里微风和煦,天地宁静。 
  白莲听完邹大伦这段叙述,目光涣散,茫然失神地喃喃自语道:“死了,红霞。都死了……这到底是怎么了?”悬念了很久的又一个亲人死亡,好似一粒子弹击中了她,她轰然倒下了。 
  以后的事情,邹大伦怎么将她背着找旅店,怎么安顿下来,怎么请店家伙计做了汤面,全然不知。等到夜晚,使人晕眩的捶击般的头痛,捶醒了她。昏暗灯光下,嘈杂混乱,查店的宪兵进来了,迷迷糊糊的,她听到了邹大伦和他们断断续续对话,事先想好的那一套台词。哪里来的?山东商丘。到哪里去?到职田镇。去干啥?找我爹,想找个事情干。这个人是谁?我兄弟,他病了,病得不轻哪!你们带着什么东西?邹大伦打开了包袱,大概宪兵看见了毛笔,又问:带生活干什么?陕西人管毛笔叫生活家里遭了灾,没钱,在路上卖个毛笔好做盘缠,老总。哦,你俩有路条没有?  琐琐检查路条的声音,接着,咳嗽,脚步声远了。白莲再次昏昏沉沉地睡去。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身边不见了邹大伦。她轻声哼了几声,还是没有回应。猛然想起了夜晚查店的印象,一骨碌撑起身子,一碗汤药放在了床前,没有人。呼来了掌柜的,他瞥斜着吊眼儿道:“你哥前天出门,至今没见到人影哪,我还等着你们兄弟的房钱,饭钱,药钱噢。”他念叨了一个赊账的开销数字,白莲哪里知道,她已经昏睡了三天两夜。又等了一天,邹大伦还是没回来,据店家掌柜和伙计说,国民党和宪兵没有抓人,是他自己走出去的,走前交代了一句:别忘记给我兄弟熬药!我去去就来。眼下药熬了三天,病人也缓过来了,可当哥的却没影儿了。无情弃你而去不可能,你病着,我看他端汤倒尿的,上心,急惶得不行,这么好的兄弟难得。看他嘴皮上起的那大潦泡,茶水不思。可人生地不熟,想不出他能够上哪去。掌柜的一拍大腿,“哎呀”了一嗓,怕是抓兵的抓走喽,前几天两个河南人就是撒尿的功夫走散的!看来真是逃出狼窝,又进虎口。他这次是凶多吉少喽。白莲没有想到病中一别,难道真成永诀。此刻,白莲躺在破旅店里,孤零零的,真像一个落难公子被人抛弃似的无助。起身要想去找他,这店掌柜按着不让她去,他大约害怕欠债人就势跑了,没处抓挠。想走可以,你交钱走人! 
  正懊恼得不知怎么才好的功夫,伙计跑来通报你哥回来了。邹大伦莽莽撞撞进屋,渴得端起了水碗咕嘟咕嘟喝了一肚子凉水,一抹脸,才发现他脸上全是油彩,汗水和泥水搅活成了三花脸。他喜滋滋地道:“兄弟,你猜猜看,我撞见谁了?哈哈,我撞见财神了!挣了钱不说,还美美地吃了一顿真正的羊头肉。这辈子忘不了的香哦!给我兄弟留一块儿。”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包,里面除了钱,还有一小块羊头肉,油汪汪的,香气扑鼻。 
  然后,他把前天出门遇到的事从头道来。本来,他是抱着一线希望打算出门找一点活儿干,难得在此地又遇到了戏班子老头儿,正带着班子演出,彼此好在已经厮熟了,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开门见山说出了自己的处境。正巧,老头儿也在为演出缺少人手愁眉不展,他的琴师、丑角病倒了仨,而他自己原本就是剧团里滚大的娃娃,吹拉弹唱、文武双全算是万金油,或琴师,老生,或丑角,那一行缺人就顶上去,说什么都能糊弄几场。可分身乏术一人不能赶仨,拉起来的场子眼看要砸锅。正好望见邹大伦,眼尖一亮,想起了小伙子拉琴尚属高手,立马眉开眼笑,拽着他拱手相求,快快救场!邹大伦听老头儿一说,自然十分乐意。他们两厢情愿合作,在这一带跑他几场。 
  邹大伦临时抱佛脚,连夜练一下琴艺,熟悉唱腔曲谱,硬着头皮仓促上阵。没想到临场发挥比起原来的二把刀琴师,水平相差无几。于是,信心大增,接下来的几场演出,他大胆上阵扮演了丑角,抖机灵,他临场穿插着似与剧情无关而不离剧脉的插曲,竟然也是博得了乡民的满堂彩。搭班子演出《玉麒麟》,《目莲救母》,戏中有鬼魂的出现,“走无常”“男吊”“女吊”“阎王坐殿”,格外受乡民的喜爱。邹大伦幼年看过社戏,所以,他会扮演鬼魂,还会借题发挥,他戴上蓬头鬼发,穿红褶子绫罗裙,套一件黑背心,通场子先走“魂步”,随着锣鼓节奏,用头部的动作点出一个“心”字,先左一点,回转来迤逦一钩,再向中间一点,最后是右边一点——勾画出一个明显的“心”。走过圆场,独唱中倾诉自己饮恨而亡的悲惨遭遇,每个段落,司鼓琴师应声帮腔,那声调朴实而凌厉,动人心魄。他在台中放置一个大瓦盆,瓦盆里贮满烧酒,酒中加了盐,等到群鬼上场后,拿一把火彩,将火彩投落瓦盆中,噗噗噗,腾起一尺多高的绿色火焰,台上的人面映成了惨绿惨绿的颜色,两旁再响起凌厉高亢的嗥叫,令人不寒而栗。戏台是搭在塬上的一处平地,遍野那么空阔,星月黯淡的映照下,黑压压的观众屏息凝视,静寂无声,战乱中的人们沉醉于瑟瑟颤抖的冤鬼场面。 
  真正是无意拈来如意珠。饭吃饱了,钱也挣到手了,看来艺多不压身啊,打小流泪流汗的童子功,紧要关头能救咱一命!邹大伦沙哑嗓子,不无得意地边数钱边感叹。他接着告诉白莲,好事接踵而来,说好了两天演出完就走,可遇到一个当地富户,正张罗办理丧事,雇佣戏班、响器一行人大出殡。那富户绝户没儿子,听说他名声很臭,遭到乡邻、老天爷的诅咒嫉恨,断了子嗣。按当地的规矩,出殡只能临时找个外乡人扮演儿子。谁要是能给他当儿子,披麻戴孝,打幡,磕头,摔瓦盆,他家眷给予重赏,同时还赏一只大山羊头。毕竟不吉利,谁都忌讳带来晦气的事,赏钱如此丰厚,硬是找不到情愿干的男人。邹大伦自告奋勇,给从没见面的死鬼扮演了一回假儿子,响器闹喧哗,他便进入角色,又是耍又是哭,嗓子都哭喊哑了,由着他折腾了一天一夜。死者的族人、家眷一万个满意,说是比人家有真儿子的哭得都伤心,出殡办得周全体面,皆大欢喜。 
  见邹大伦回来挣到了钱,店掌柜的狮子口大开,所报药钱奇高,离开客栈他们付了房钱和饭钱,辛辛苦苦挣来的钱,所剩无几了。白莲愤愤不平,而邹大伦安慰她说:“咱是虎口里逃出的羊,虎的爪子哪能不沾几根羊毛啊。” 
  过了又一个关卡,他们看到军人穿着灰色军衣,估摸是八路军的驻地了。然而不像,哨兵看他俩的目光像小刀子,审问的问题和国民党那边差不多,邹大伦不敢马虎,低眉顺眼依然用老一套回答。一个哨兵查看小包袱,一看里面是毛笔,目光诡异相视,立即拉着他们就走。顿时让白莲的心陡然一阵乱跳。 
  哨兵二话不说,领着他俩往城内走,一条大街,墙上不少标语,有的写着“支持苏维埃反法西斯战争!”“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旁边还有小告示,白莲和邹大伦高兴起来,他们看啊看,真到了边区了呀。突然,一张告示吸引了她的目光,那熟悉的毛笔字迹,没错,大楷柳体,每个笔画,都迥劲有力,旁边还有一个小漫画,你看,是不是,好像是苑志豪的字儿!她惊呼了一句。邹大伦也惊讶,哪能这么巧,一时难以确定。 
  那个冬天,我母亲千里迢迢到达边区看到的第一篇革命宣传文字,竟然是出自我父亲的手笔! 
  哨兵带着他俩到了一个院子,是连部。见到他们的指导员,膀大腰圆,模样看着很凶,腰里挎着手枪。听说带来俩人,是卖毛笔的,瓮声瓮气命令打开包袱,继而裂开嘴巴乐了,不少的官兵闻讯哗啦啦围了上来。争先恐后地拿出了钱,各自挑选着,议论着,要买。 
  我母亲这才松了口气,原来边区物资受控,而他们正在进行什么文化学习运动,很需要毛笔文具。坐在战士们热热闹闹的气氛里,她百感交集地蹲下,霎时泪水涟涟。毛笔啊毛笔,从甜水坊开始跟随着我,历经艰险千辛万苦地走来,一支都没卖掉、几乎打算丢弃的毛笔,这下成了八路军的宝贝,他们学文化急需毛笔。物是人非,难以言说…… 
  “多少钱一支?老乡?老乡,我买一支!”耳边是亲切的叫喊,战士们看到这个破衣烂衫、乞丐般的年轻人哭了,捂着脸,肩膀抽搐地哭,感到不知所措的茫然,刹那间,房间里鸦雀无声。 
  “老乡,我买你的毛笔。”“你别哭啊!我们是八路军!”他们道。 
  “不,不要钱,随便拿吧!”她哭道。 
  “不要钱,老乡啊,不要钱怎么行?”战士不依,七嘴八舌地嚷,非要塞给他们钱。 
  “同志们,咱们都是自己人。”……我母亲喉咙发紧,声音激动得变了调,鼻子竟然涌出了血。她看到一张张陌生而年轻的脸和期盼了太久的笑容。莞尔,畅快地笑了,她笑得灿烂。然后,她向他们介绍毛笔的种种不同,终于,她快乐地当了一回“卖”毛笔的人。 
第三部分 
第五章(7) 
  花、鸟、鱼、虫 
  我常常想,岁月改变了我的母亲,又怎样改变了我父亲,使得他成为一个不喜欢伤感的人,他不愿将伤感拓展,使之成为悲观的基调。伤感对于这个世界是软弱无力的,然而,他也绝不能算是个坚强的人。冥顽不灵的他,有本能逃避苦恼的能力,较之我母亲,在咸涩命运中他能自得其乐,沉迷于世俗生活里的小趣味,寻找一些物质的温暖。他热爱的东西太多,而在政治的高压下,官职和地位又让他的“热爱”都带有强作欢颜的感觉。假如人能够自然、无罪、天籁般活泼泼地热爱生活,那么,他才是具有健康心灵的人。 
  母亲在日记里评价道:他心理上有问题,不仅偏执,妄想。如果心理学上有“郁躁生活狂”的话,他就是最典型的标本。面对物质生活他好像一个喜欢美食的人,面对数不尽的美味佳肴,拼命地吃,贪吃到了消化不良的程度,甚至反胃。收藏与热爱,给他带来多少快乐不知道,他永远都不快乐和自由,更没给亲人带来快乐。 
  除了迷收藏,花鸟鱼虫也是父亲的爱好之一。城市允许养殖的东西,他都想养。这又不同于农民出身的干部,热衷在自家花园种菜、养鸡,生怕荒废土地,自给自足图个实惠。而我父亲那是审美,是爱玩儿,像个任性的孩子兴致盎然。阳台几乎种遍了各种花木,贵贱全玩,叫不上名字的很多。品种繁多那是因他没常性,什么都种养一把,什么都养过了,新鲜了一阵儿,便换新品种。 
  父亲迷醉上了什么,万万不能阻止,阻止只能激发他自由不羁中的疯狂无度。记得他在瓦盆里种植荷花,完全是出于念旧,想起幼年时祖爷爷盆种荷花的往事,便亲自动手试验。凭着记忆,他把老莲子装在鸡蛋壳儿内,用纸糊好,再开一个小孔,把蛋壳混入母鸡孵鸡蛋的窝里,然后,和我们几个孩子一道心急如焚等待“小鸡”孵出的日子。我纳闷,为了花儿,他竟买来一窝母鸡让它孵。花籽儿需母鸡妈妈来孵,又好奇又觉得不可能。待几只小鸡啾啾出壳后,他取开来,收起老莲子。父亲再用中药天门冬碾成末儿,与碎羊毛屑和泥搅拌,放在盆底,把莲子种在土里,灌进水,没过多久,泥巴上便蹿出了绿叶,是嫩绿,可爱之极,夏季开花像铜钱那么大,引起孩子的一片欢呼。第二年,我们央求着再种,父亲偏不种了,改换种的是一种茶梅花,起先看光是孤零零的绿叶,总不开花,父亲说:毛主席诗词有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一年四季,那花开花落,争妍斗奇的,只有11月份是诸花凋零的时节,我要的,就单单在11月开花!果然,到了百花凋谢的秋季,枝叶舒展繁茂,只见那花儿颜色粉红,花蕊娇黄的,很素雅朴洁,且花期很长。秋雨潇潇时,父亲一边独自饮茶,一边感叹道:“若无茶梅花,真是虚度了十一月哦。” 
  父亲养花随个人情绪,他常没耐性仔细研究种花的真学问,比如种植法、接划法、灌花法、肥泥法、去除虮虱法,所以,他花种得多,死得也很多。“见湿见干”本来是挂在他嘴边的,是浇花的老规矩。可他,明明四月天是梅雨连连,他依旧早晚浇个不停。过湿的花盆,自然是容易萎缩烂根。若是他偏爱的花,浇得更多,死得更快,他太性急,属于拔苗助长的愚蠢。他明明懂得植物须灌溉得法,“肥”和“水”两字当头,肥,是大粪和尿经发酵沤成的肥,不用化学肥料在理论上没什么错。要命的是,居住在大上海,高级楼房哪去搞肥料呢?他说,发扬延安精神自己动手,自制肥料。于是,他在家搞起了大生产,逼着保姆、家人把洗鱼、洗肉的脏水,全敛和在阳台上的一只黑坛里,每日夜晚自己用痰盂积攒尿液,清晨倒进坛子,充分搅拌再任其发酵至恶臭无比。结果可想而知,我家整个阳台上臭气熏天,招蝇呼蚊,让家人受害不浅还不算,周围邻居纷纷抱怨,捂着鼻子经过纷纷大骂恶心。他的那一排排的花盆,不分喜肥喜瘦的品性,胡乱上了这种肥料,不经稀释又逢日晒天热,肥料“烧”死一片,送了花儿的天年。前边的花倒下了,后面的花又源源不断买来,真是前赴后继,任人怎么评说,他依旧�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