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时期的樱桃 作者:王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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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时期的樱桃 作者:王江- 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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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卖铺的黑牡丹调到县百货大楼当营业员去了,还办了农转非,是牛场长帮的忙。牛场长被提拔为县物资局副局长,刚走马上任不久,鸡瘟就闹起来了,你说他是多好的命。听说他老婆也病故了,俩人正筹备着办喜事呢。前不久,黑牡丹回村里一趟,收拾些东西。她一进村,让一群没见过世面的老娘们围住了,跟看西洋景似的,把她的脸都看红了。她穿得花枝招展,头梳得油光光的,走路一拐一拐的,屁股一扭一扭的,她说高跟鞋穿不惯,还吹身上穿的衣裳都是北京王府井百货大楼买的。老娘们不信,用手去摸,她还嫌她们的手脏呢。她从小黑挎包里掏出一张和牛场长在天安门合影的照片,给她们炫耀。结果老娘们一看,人脸都看不清,哪有天安门的影子呀,肯定是蒙人。她说是天太黑,天安门又远,没装进去。老娘们借机又问,牛场长的鸡鸡毛还在不在呀?她说,别听那些人瞎造谣。老娘们私下议论,看来是睡在一起了,不要脸。
  聊完了天,他陪我一起去了樱桃园。我背着沉重的挎包向前走去,一路上只有我俩踩在雪地里“嘎吱,嘎吱”的脚步声,身后留下两行歪斜的脚印。路途的萧条景象,让我回忆起来时在省城经历的一件事。我刚下火车,我爸的老战友朱叔叔来接我,他由于身体不好,六十年代就离休了。他对我特别好,让他女儿嫉妒得要命。我刚出火车站,看见一位老女人,低着头,瘦弱的身子在寒风中颤抖,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她黢黑的手上端着个脏兮兮的要饭碗。看她可怜,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毛钱放在她碗里,她却说:“你的良心叫狗吃了。”我顿时生了气,这人简直不知好歹。朱叔叔一把拉住我说:“她就是鲁岩他妈,是反革命。”我一下惊住了,赶紧跑过去看她,她却始终没有抬起头来。我从未见过他妈,怎么会认识呢?我跑到副食品店买回一大堆食品,并掏出兜里所有的钱,都放在她面前,扭身离去了,我不愿再看到她的惨状。我的行动倒把朱叔叔搞愣了,他叫我小心一点,少管闲事,弄不好会受牵连的。我以后的路费是向朱叔叔借的,说上街钱包被小偷偷了,撒了个弥天大谎。朱叔叔反复交代我小心点,钱最好放在棉袄口袋里,现在街上坏人多。
  朱叔叔也告诉我一些鲁岩家里的情况,他母亲在关押期间的一次审讯中,专案人员严厉地训斥她:“你辜负了党和人民对你的培养,你的良心难道叫狗吃了?”她一听气得当场昏厥了过去,醒来之后只会说“你的良心叫狗吃了”这么一句话。专案组的人看她已经疯了,也审不下去,把她送到精神病院。在医院里没住上几天,医院见她是反革命家属,为节省费用,便把她撵了出来,一直流浪街头,对谁都是这么一句话:“你的良心叫狗吃了。”而鲁岩的问题也弄清了,主要来自他父亲留下的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社会主义是一个发展的事业,它不能只停留在一种教条主义的模式上,中国有自己的国情,各种制度之间的参照与渗透已经开始……我觉得他是精神的追寻者,是思想的探索者,是理想的殉道者。他用生命的蜡烛点亮了人们追寻真理的道路,这微弱的光亮,也许只有后人才看得清。不过,我始终相信鲁岩依然活在人间;他的问题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
  我们走到樱桃园里,丝丝的北风夹着雪花吹在我身上,透出严冬的寒意。那棵大樱桃树被雷电削去了三分之一,还是高出其他樱桃树一大截。头部烧焦的树干倔强地指向天空,似乎要把阴霾的天空捅出一个窟窿似的。最新奇的是,树顶那些焦黑的枝桠上,竟生出几只新芽,它们不畏凛冽的寒风,突破白雪的冰封,悄然吐出了春的气息,点染着春的绿意,它们是那么的稚嫩可爱,又那么的活泼动人。张队长还专门指给我看,说:“你瞧,这天狗的火性多大,大冬天把这棵老树都憋发芽了。”我见落在绿叶上几片雪花,放射出钻石般炫目的光。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洒着,樱桃树的枝干上染着一层洁白。空气是凉爽而清新的,那腐臭和浓密的苍蝇都被这皑皑的白雪掩去了,只留下一片空灵和寂静。张队长在大黄的坟上点上三炷香,他在烟云缭绕中释放着他母亲的遗愿。我站在大樱桃树下,双手合掌,心中呼唤着鲁岩的名字,你听得见吗?我又来找你了,你到底在哪儿呀,你能听见我心灵的呼声吗?哦,你听见了,我看见你了。你踏着洁净的白雪来了,踩在晶莹的冰面上来了,穿过樱桃园弯曲的小路来了,身着一身洁净的素装,我还从未见你这么整齐漂亮过呢。你站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头发在风中飘逸,依然冲我顽皮地笑着,你说:“小燕子,你又飞回来了,真的好想你。”我泪眼模糊地望着你,语气哽塞地说:“我也是,想你想得都快发疯了。”你那双神气的耳朵已冻得发红了,眼里已没有了过去的忧伤,亲切地对我说:“我爱你,我特地回来看你来了。”我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说:“我一辈子都爱你。”说完,就扑进了你的怀抱,结果我扑到了大樱桃树上,你却没了踪迹。我抱着树“呜呜”地痛哭了起来。张队长走过来安慰我说:“天狗到玉皇大帝那报到去了,不知哪天还会回来的。”
  大樱桃树下,我穿的中式红缎子棉袄,在白雪中显得格外的猩红。我含着泪打开挎包,拿出准备好的红绸带,一边系着个小石头,那沉重的小石头就是你,而红绸带是我。红绸子是我买的最鲜艳的绸子布,这些石头都是我亲手捡来的,是一颗颗漂亮的雨花石,它能代表你吗,我亲手把它们捆扎在了一起。我在最后地呼唤你,你会回来吗?我把它用力地扔到大樱桃树上,张队长也来帮忙,他说他有劲,扔得高。天色渐晚,我的脚都冻麻木了,雪花仍无声无息地飘洒着,我和张队长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樱桃园。我俩走了很远,我透过那白茫茫满天飞舞的雪花,泪眼模糊地回头望去,只见那挂在大樱桃树枝上的一条条高悬的红绸带,在微风中轻轻地飘荡着。它在呼唤着我的爱,召唤着我心爱的人,召唤着那颗火热的心,召唤着那个宝贵的魂灵。
  后来,当地有一个传说,那年下大雪的冬天,大樱桃树流了很多血,把山野都染红了。
革命时期的樱桃 尾声
  二十多年后,凤凰村的知青又聚在了一起。
  二○○○年最后一天的晚上,知青队的同学们,在省城的粤港酒家举行了一次大聚会,共同祝贺新年。晚上六点多钟,人陆续来齐了,当晚共来了六十来人,六大桌坐得满满的。到底是几十年过去,岁月的痕迹已刻在每个人的脸上。李辉已荣升为省会的副市长,自然坐在上席主人的位置。他的身材似乎没多大变化,只略略有些发福,但头发却稀了许多,已是地方支援中央了。坐在他旁边的郑晓天,原来瘦干筋的他变得大腹便便,脖子后面三道褶,前面双层下巴肥嘟嘟地掉在那里,跟猪头小队长没两样。他现任深圳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总,正跟市里谈一个大项目,据说是个形象工程,号称中原第一楼,正受到人大的抵制。郑晓天坐一辆大奔来的,害得一群同学围着他的座驾照相,一位会开车的知青还上去拉着同学转了一圈,下来深有感触地说:“这车比我开的面的不知强到哪儿去了。”谢晓燕挨着李辉坐着,当时她正好从北京来这参加一个全国的报业大会,昨天下午才结束,会后李辉硬把她留了下来。萧云也坐在上席,她在一家民营服装厂当厂长,萧云似乎老多了,瘦瘦的,眼角深深的皱纹显出岁月的沧桑。据说她赚了不少钱,她跟谢晓燕热情拥抱后,忙着接待去了。谢晓燕的身边是谁也没想到的春妮,剪一头的短发,挺青春的,她在市一个重点中学里任副校长,不少同学还托她办孩子上学的事呢,她一直独身,她曲折的人生经历让人唏嘘不已。来得最晚的是郝长山,乱蓬蓬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老气横秋的,穿着件皱巴巴的劳动布工作服,见座位都坐满了,正不知如何是好,李辉见座位空,叫他来上席坐。他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一见到旁边坐的春妮,黑黑的脸一下就红了。
  李辉见人来齐了,站起来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首先感谢同学会秘书长萧云能把大家召集在这里,几十年后再聚会,往事不堪回首,但经过广阔天地艰苦岁月的锻炼,磨练了意志,增强了胆识,也是青春无悔呀!大家不由地鼓起掌来。这时,只见郝长山在下面有一下没一下地边拍巴掌,边嘟囔着:“说得好听,下乡、下岗全叫老子给摊上了,无悔个屁呀。”李辉接着先敬了当年救山火中牺牲的四名女知青一杯。这事发生在谢晓燕走后,上面让她们迎着风救火,还有不亡之理,男同学跑得快,她们却把一腔青春热血洒在了那片热土上。李辉静默着把杯中的酒一滴滴地洒落在地上,底下一片肃穆。谢晓燕觉得怎么把陈建给忘了呢,难道他还归于另类吗?她悄悄地把一杯酒洒在桌下,也算是一个祭奠。
  接着,李辉又说,二○○○年怎么能算是新世纪的开始呢,明明是上世纪的结束嘛,他举杯祝大家满怀豪情迈进二十一世纪,干杯!底下响起一片“干杯!干杯”的响应声。李辉又举杯祝大家欢聚快乐,友情常在!大家兴奋地干杯之后,李辉主动给谢晓燕敬酒说:“我得首先给你这个见官大三分的无冕之王敬一杯,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年轻漂亮,祝你青春永驻,万事如意。”谢晓燕举起杯回敬道:“我的大市长,还得祝你平步青云,步步高升才对。”萧云也赶过来凑着热闹,李辉强调谢晓燕碰杯非干不可,萧云就替谢晓燕把酒喝干了。萧云还冲李辉唠叨着:“金市长己经退下来到人大去了,你要当了市长,可别连个电话也不接呀。”李辉斜了她一眼,眼睛仍看着谢晓燕说:“晓燕,你看她说哪儿的话呀,我是那样的人吗?”萧云忙接上话头说:“凭你大领导这句话,我还得敬你一杯。”萧云先干了,又把李辉赖的大半杯酒灌进他嘴里,干完后俩人都笑开了,把谢晓燕也逗笑了。
  一群同学围着郑晓天,给他敬酒,非让他说说他那家的公司股票能不能炒,让弟兄们也赚点外快花花。他春风满面地说:“炒股要听党的话,看大市,党叫干啥就干啥,我说了也不算。”喝完酒后,他回到座位上。他给自己斟满了酒,正寻找下一个进攻目标。李辉在一旁又问起他股票的事,他趴在李辉的耳朵上说:“现在的上市公司都他妈为了圈钱,上市的时候非要你打包几个亏损企业捆绑上市,还能有个好?报表、统计有几个是真的,花股民的钱比花银行的钱还舒服,没利息,你要炒股还是小心为上,有什么好消息我会通知你,但一定要快进快出,绝对不能贪。”李辉忙点了点头,心有所悟地说:“难怪一些股票一上市就跌跌不休呢。”郑晓天接着又去跟谢晓燕敬酒,挺着肚子半弯着腰,一副恭敬的样子说:“大记者有机会到南方去转转,别老呆在京城里,冬天到我那打打高尔夫,消遣消遣,顺便参观参观我们企业,替我们吹乎吹乎。”谢晓燕用食指往天上指了指说:“别吹到天上下不来了。”郑晓天说:“只要能吹上天就行,管他下不下得来呢。”李辉在旁边听着也乐了,郑晓天一高兴连干了三杯,对谢晓燕也没有强求。还有几位同学围住了春妮,向她祝酒,一位借机提出,要是孩子分数差一点,赞助费能不能少交点,一弄就成千上万,大家都是罗锅子上树——钱(前)缺呀。春妮笑着说:“待考完了再说吧,还有半年时间,早着呢。”春妮已完全是城里的打扮了,穿一件高领白色羊绒衫,既端庄又秀美,只是口音里还夹着一点凤凰村的味道,泛出点土味儿来。李辉还专门敬了萧云一杯说:“感谢你把丝蕙服装厂办成了民营企业的先进单位,还安排了不少下岗职工,衷心祝愿你的厂越办越好,面向全国,走向世界。”萧云把碰完杯的酒一口干了说:“我们搞企业的,天天当孙子,四处求人,现在当先进一点油水也没有,有鬼用哟!”大家听后都笑了起来。
  大家喝着聊着,热闹非凡。不少人专程从外地赶回来的,许多人几十年没见面了,知心话像流水般地淌了出来。大家还议论着,李娟是部队没准假没来成,但蔡平升说好了怎么没来?据南方的一位同学透露,菜包子在市里当组织部副部长期间,好像有受贿问题,最近突然被双规了。男人们酒也喝得多,洋酒、红酒、白酒、啤酒,四盅全会,都成了酒罐子,醉得个个口吐狂言,都在骂官也可以买卖,不跟历代封建王朝差不多了吗?腐败分子怎么越抓越多,钱越贪越大,连知青队里最老实的菜包子也掉进去了,真让人不可思议。可骂归骂,也就撒撒气而已,大家都替菜包子惋惜,他是知青队出类拔萃的人物,怎么说倒就倒了呢,但愿是个冤假错案就好了。一晃两个钟头过去了,吃喝得差不多了,还剩了半桌菜,春妮叫小姐把没怎么动的菜、点心打包,让郝长山带回去。水果盘上来了,谢晓燕看见果盘里摆着一片片鲜红的西瓜,四周一圈黄灿灿的小金橘,盘中心西瓜皮做成的花上,插着一只用萝卜刻成的翩翩欲飞的凤凰,雕工精美,鲜活鲜嫩的,煞是好看,生活的精致在饮食文化上也显现了出来。
  这时,春妮主动给谢晓燕递了张名片,两人交换了名片之后,谢晓燕见大家正忙着留电话号码,以便加强联系。萧云悄悄地走到郝长山身边,轻声说:“今晚同学聚会实行AA制,一人一百块,其余的人都收齐了,就你一个人没交。”郝长山喝得脸红脖子粗,一双眼鼓鼓的,不服气地说:“吃顿饭也要这么多钱,早知道就不来了。”萧云当即反驳道:“你这大老爷们,也用不着这么抠门儿吧。”这时,郝长山好不容易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干瘪的钱包,数一数只有八十一元。春妮忙拉过萧云的手,把一百块钱硬塞到萧云手里。谢晓燕听见了郝长山的话,忙问李辉:“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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