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了,催离别的小鸟,已经到她底窗前不住地叫了。先是孩子断了奶,又叫道
士们来给孩子了一个关,于是孩子和他亲生的母亲的别离──永远的别离的命远就被
决定了。
这一天,黄妈先悄悄地向秀才底大妻说:
“叫一顶轿子送他去么?”
秀才底妻子还是手里捻着念佛珠说:
“走好巴, 到那边轿钱是那边付的确她又那里有钱呢? 听说她底亲夫连饭也没
得吃, 她不必摆阔了解路也不算远郊我也是曾经走过三十里路的人,她的脚比较大,
半天可以到了。
这天早晨当她给秋宝穿衣服的时候, 她的泪如溪水地流下,孩子向她叫: “婶
婶,婶婶”──因为老妇人要他叫自己是“妈妈”,只准叫她是“婶婶”──她向咽
咽地答应。 他很想对她说几句话剧意思是:
“别了,我底亲爱的儿子呀!你的妈妈待你是好的,你将来也好好地待还她罢,
永远不要再记念我了!”
可是她无论怎样也说不出。她也知道一周半的孩子是不会了解的。
秀才悄悄地走向她,从她背后的腋下伸进手来,在他底手内是十枚双毫角子,一
边轻轻说:
“拿去罢,这两块钱。”
妇人扣好孩子的钮扣,就将角子塞在怀内的衣袋里。
老妇人又近来了, 主意着秀才走出去的背后,又向妇人说:
“秋宝给我抱去罢,免得你走时他哭。”
妇人不做声响,可是秋宝总不愿意, 用手不住地拍在老妇人底脸上, 于是老妇
人生气地又说:
“那末那同他去吃早饭去罢,吃了早饭交给我。”
拼命地劝她多吃饭,一边说:
“半月来你就这样了,你真来的时候还瘦了。你没有去照照镜子。今天,吃一碗
下去罢,你还要走三十里路呢。”
她只不关紧要地说了一句:
“你对我真好!”
但是太阳是升的非常高了,一个很好的天气,秋宝还是不肯离开他的母亲,老妇
人便狠狠地将她的坏里夺去,秋宝用小小的脚踢在老妇人的肚子上,用小小的拳头发,
高兴呼喊她。妇人在后面说:
“让我吃了中饭去罢。”
老妇人却转过头,汹汹地答:
“赶快打起你底包袱去罢,早晚总有一次的!”
孩子的哭声便在她的耳内渐渐去了。
打包裹的时候,耳是听着孩子的哭声。黄妈在旁边,一边劝慰着她,一边却看她
打近甚么去。终于,她挟着一只旧的包裹走了。她离开他的大门时,听见她的秋宝的
哭声。可是慢慢地远远地走了三里路了,还听见她的秋宝的哭声。
暖和的太阳所照耀的路,在她面前竟和天一样无穷止地长。当她走到一条河边的
时候,她很想停止她的那么无力的脚步,向明澈可以照见她自己底身子的水底跳下去
了。但在水坐了一会之后,她还得依前去的方向,移动她自己的影子。太阳已经过午
了,一股村里的一个年老的乡人告诉她,路还有十五里;于是她向那个老人说:
“伯伯,请你代我就近叫一顶轿子罢,我是走不回去了!”
“你是有病的么?” 老人门。
“是的,”
她那时坐在村口的凉亭里面。
“你从那里来?”
妇人静默了一时答:
“我是向那里去的;早晨我以为自己会走的。”
老人怜悯地也没有多说话,就给她两位轿夫, 一顶没蓬的轿。 因为那时下秧的
季节。
下午三四时的样子,一条狭窄而污秽的乡村小街上,抬过了一顶没蓬的轿子,轿
里躺着一个脸色枯萎如同意张瘪的黄菜叶那么的中年妇人,两眼朦胧地颓唐地闭着。
嘴里的呼吸只有微弱地吐出。街上的人们个个睁着惊异的目光,怜悯地凝视着过去。
一群孩子们,争噪地跟在轿后,好象一件奇异的事情落到这沉寂小村镇里来了。
春宝也是跟在轿的孩子们中底一个,他还在似赶猪那么地哗着轿走,可是轿子一
转一个弯,却是向他底家里去的路,他却直了两手而奇怪了,等到轿子到了他家里的
门口,他简直呆似地远远地站在前面, 背靠一株柱子上,面向着轿,其余的孩子们
胆怯地围在轿的两边。妇人走出来了,她昏迷的眼睛还认不清站在前面的,穿着褴褛
的衣服,头发蓬乱的,身子和三年前一样的短小,那个八岁的孩子是她的春宝。突然,
她哭出来地高叫了:
“春宝呀!”
一群孩子们,个个无意地吃了一惊,而春宝简直下的躲进屋子他父亲那里去了。
妇人在灰暗的屋内坐了许久许久,她和她底丈夫都没有一句话。夜色降落了,他
下睡的头昂起来,向她说:
“烧饭吃罢!”
妇人不得已地站起来,向屋角上旋转了一周,一点也没有气力地对她丈夫说:
“米缸内是空空的……”
男人冷笑了一声,答说:“你真是大人家里生活过了! 米,盛在那只香烟盒子
内。”
当天晚上,男子向她底儿子说:
“春宝,跟你底娘去睡!”
而春宝却靠在灶边哭起来了。他的母亲走近他,一边叫:
“春宝,宝宝!”
可是当她底手去抚摸他的时候,他又躲闪开了。男子加上说:
“会生疏得那么快,一顿打呢!”
她眼睁睁地睡在意张龌龊的狭窄板床上,春宝陌生似地睡在她底身边。在她底已
经麻木的胸内,仿佛秋宝肥白可爱地在她身边挣动着,她伸出两手去抱,可是身边是
春宝。这时,春宝睡着了。转了一个身,她的母亲紧紧地将他抱住,而孩子却从微弱
的鼻声中,脸伏在她的胸膛,两手抚摩着她的两乳。
沉静而寒冷的死一般长的夜,似无限地拖延着,拖延着……
一九三0年一月二十日
输入 金明学 1997年8月25日 选自《中国现代文学名篇先读》
【中国当代情爱小说精选之一】
《情幻》
张昊
1
这一阵子作家余宏住在学校里写一部题为《缠绵》的小说。余宏刚经历了离
婚的风波,眼下是独身一人。他的前妻小岚已经从家里搬走,他们没有孩子。虽
然家里的环境比学校更安静,可是余宏在家里却什么事也干不成。他只好住到学
校来。现在余宏的写作进展还比较顺利。当余宏在写这部题为《缠绵》的“爱情
与阴谋”的小说时,他不能不时常想起他的前妻小岚和他们之间的三年的婚姻。
这件事正在一点儿一点儿地进入他的小说,同时也一点儿一点儿地显得遥远和怪
诞,不像是真的。好几个晚上,虽然故事已经进行得很远,作家余宏却还在时断
时续地回忆余宏和小岚的初次见面,觉得自己写得非常苍白。六年前,小岚是从
这所学校毕业的,可是当初余宏却对她一无所知,这不能不使余宏感到非常诧异
。其实小岚是个引人注目的女孩,她曾经留过两条齐腰的乌黑的长辫,高高的个
子,身材苗条,容颜秀丽,举止优雅;而同时小岚又是个十分内向的、腼腆害羞
、爱好恬静、不喜抛头露面的文静女孩。虽然小岚有很好的身材和容貌条件,嗓
音也不错,可是她从来也没有上过学校的舞台。她小时候,曾经因为老师要她在
学校的一次广播大会上发言,急得大哭,结果老师不得不让其他同学代读了她的
稿子。小岚长大后,害羞的禀性几乎一点儿也没变。或许正是由于这样的原因,
三年里余宏居然丝毫也没有注意到这位自己未来的恋人和妻子。1989年夏天
,余宏家在城里新建的“花园新村”增配了一套住房,余宏住过去后,有一个时
期经常在新村的小径上碰到一位年轻的女子,那女子每回都很注意地看他一眼,
嘴角上若隐若现地有一丝浅笑和窘迫。或者是早晨,她从车棚里推出自行车去上
班;或者是傍晚,她骑着车回来。那年夏天,街上流行桃红色的连衣裙,她也常
穿,这样轻便艳丽的服装更加显出了她的肤色和体态。她很漂亮,端庄中略有些
矜持,即使在她凝眸注视余宏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并不热切和沉重,只是轻轻地
在余宏的脸上滑过,不留下什么痕迹。余宏无法判断她为什么会注意自己,是出
于礼貌(因为自己也在注意她)?还是出于兴趣?她的乌黑光亮的长发在脑后扎
着,唇红颊白,风姿绰约。开学后有一天上午,余宏到城里的一所小学去找他小
时候的一位老师,他上了三楼,沿着走廊往走廊另一头的办公室走去,当时正在
上课,走廊里空荡荡,很安静。余宏走过两间教室,当他走到第三间教室外面时
,教室里正在上课的那位教师隔着窗户向他投来了一束明亮的目光。仓促间余宏
几乎想不起她是谁,但又感到她很熟。他们俩互相望了一眼。余宏走过那间教室
,才想起她就是自己常在花园新村里遇见的那个年轻女子——原来她是这所小学
的老师。余宏到了办公室,找到了小时候的那位老师,把要谈的事情和老师谈了
,告辞出来。下课的铃声响了,孩子们闹哄哄地从教室里拥出,在他们身后,出
现了高高的、略显疲惫的她。她老远就看见了余宏,在朝余宏微笑。余宏朝她走
了过去。那天,她穿着雪青色的T恤,一条亮丽的花裙。她叫余宏:
“余老师。”
余宏说:“你好。你在这儿工作?”
她说:“是的。余老师,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余宏说:“这是我的母校,我来找小时候的一位老师,她托我办一件事情。
”
她感兴趣地问:“是吗?是谁?”
余宏告诉了她。她点点头,说:
“余老师,你住在花园新村的对吗?我常碰见你的。我们家也在花园新村。
”
余宏说:“是吗?你是我们学校毕业的?”
她说:“是的,八七届的,毕业两年了。”
余宏说:“八七届我没有上过课,所以没有印象。我不知道你叫什么?”
她说:“我叫曹小岚……岚就是上面一个山,下面一个风。”
余宏道:“是山风的意思。”
她笑笑,便邀请余宏到办公室去坐一会儿。余宏说不去了,自己还有事。他
们俩都很客气地把自己在花园新村的住址告诉了对方,邀请对方有空去玩。他们
就分手了。
那年夏末秋初的一个凉爽的夜晚,余宏在花园新村自己的住处,正在灯下看
书,忽听见外面有人敲门。过去打开门,在灶间昏黄的灯光下,站着脸颊有些微
红的小岚。余宏有些手足无措,说,是你啊。赶紧让开身,请小岚进来。小岚说
,余老师,没有想到我来?我说过要来拜访你的,今晚没事,就过来了。余宏说
,非常欢迎你来,我只是刚才看书看得头昏眼花,猛然看见你,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请小岚在外间的沙发上坐下,他依然有些手足无措,离开外间,到灶间去。
然后回到里间去取了一只杯子,给小岚泡了一杯茶。他把茶搁在茶几上,问小岚
:
“你是喝茶,还是喝饮料?”
小岚答:“我就喝茶。余老师,你别忙。”
余宏说:“我去给你倒点雪碧。”
余宏又回到里间又去取一只杯子,倒了雪碧搁在小岚面前。小岚说:
“余老师,你这么客气。”
余宏笑笑,没说什么,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然后说:
“没想到我们住在一座新村里。欢迎你来玩。”
小岚说:“谢谢。”
余宏说:“我们俩都很彬彬有礼。”
小岚掩口而笑,说:“就是。都是你这么客气,弄得我很难为情。”
小岚的脸颊潮潮的,灯光下迷蒙的眼睛也显得水汪汪一片。她的长发盘在头
上,年轻、清纯、妩媚中显出一种端庄和娴静。她的背轻轻倚在沙发靠上,身体
坐直,微红的脸上浮起一缕笑意,对着余宏。她的手平放在腿上。余宏问她:
“你家是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她说:“去年年底。”
余宏问:“和你父母一起搬过来的?”
她说:“那当然,我自己怎么能分到房子。”
余宏说:“我是今年暑假搬过来的。”
她点头说:“你搬家那天我看到的。余老师,你是一个人住在这儿?”
余宏答:“一个人,很幸福对吗?”
她又笑了,说:“余老师,我还以为……”
“以为我结婚了?”余宏问。
她说:“是的。”
余宏脸上也露出微笑,问:“那你见过我的那位了?”
他们俩都轻轻地笑出了声,显得心照不宣似的。余宏换了一种坐姿,跷起一
条腿,喝茶。他们沉默了片刻,又聊起来。他们一起回忆了小岚在校期间发生的
一些旧事,结果发现他们俩对同一件事情的说法往往有很大的差异,或者对某一
件重大的事情他们中有一人竟会一无所知。其实事情并不遥远。对此他们都觉得
很新奇。那几年发生的一件最不寻常的事是一位已过不惑之年的音乐老师和一位
十八岁的女学生的“生死恋”。据余宏的说法,他们的关系是被几个女生发现的
;但据小岚的说法,则又是另一种情形。小岚淡淡的语调总是让余宏感到不容置
疑。音乐老师是个单身汉,没有结过婚,相貌平常,不像他的身份所炫耀的那样
;在余宏看来,他是个孤僻、琐屑、鄙俗的矮个子秃头男人。事隔这么几年,余
宏现在有机会向一位当时的女生询问对此事的看法。他问小岚:
“你知道那个女生怎么会和他好的?”
小岚说:“我不知道,我们都感到不可思议。”
余宏说:“可能是因为她太幼稚了。”
小岚说:“余老师,她一点儿都不幼稚。听她寝室的同学说,她是真的喜欢
音乐老师,喜欢听他唱歌、听他弹琴,对音乐老师平时对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