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一辑)》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短篇小说(第二十一辑)- 第15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假寐着的人儿,睁开了眼睛。看见是我,她很不高兴。她侧过身去,把个屁股
蛋子给我。“你是张谋儿家老大吧!你不好好放牛,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有一条水长虫,它要咬你!”我说。说的同时,我往水里指了指。我平生最
怕蛇,一见这弯弯曲曲、贼冰渗凉的东西,我就头皮发怵。

    “你说的是它吗?它不会咬我的,我们熟了!”大顺店说。说着,她两手往水
里一掬,掬起这条绿色的小蛇,这时,她突然说了句:“它不会咬我的,它嫌我身
上脏!”说完,突然有两滴亮晶晶的泪珠,从她脸颊上流下来。

                            18

    这样的女人也会哭,这使我很惊讶。我拉着放牛鞭,呆呆地站在滴水上面。我
想我应当安慰她,于是我说:“大顺店,你甭哭!你一点都不脏。你身上真白,白
极了,就像埋在地下的葱,拔出来的萝卜一样!”“是吗?小放牛!”大顺店抬起
头来,冲着我,很勉强地笑了笑。“不!你是小孩子,你不懂!我身上很脏,脏极
了。我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将我的下身洗干净!”

    我坚持说她不脏。我的话,不管怎么说,总令大顺店高兴了些。她要我给她搓
背。这样,我跳下了滴水。我用大顺店的红手帕,包住一块很软的石头,在她的背
上,轻轻搓起来。她的背很柔软,很光滑,羊脂一般。她的嘴里,也散发出了一种
香味儿。搓背的途中,我想起了锁牛告诉我的“四香”,于是我说出来了。大顺店
大约很久没有听到,这种带着家乡泥土味儿的脏话了。她要我将“四香”重复上一
遍。然后,她“小姨子的嘴,小姨子的嘴”地重复了。一种少女才有的红晕停驻在
她的脸上。

    当我张口又叫“大顺店”的时候,她止住了我。她说她有名字,她在大王庄的
时候,名字叫“茴香”。她说,我的嘴不脏,我可以叫她,但是,只能背着人叫,
也不准把这个名字,传出去。

    “你叫!”大顺店说。

    我努力了一阵,才红着脸叫了一声:“茴香!”

    “哎!”她红着脸,应了一声。

    突然我越过她的肩膀,看见左边的奶头,只剩下一个颤悠悠的包,像个白蒸馍
似的。它的顶巅,那个奶头嘴,没有了,那里是一个圆圆的、平平的疤,我的手停
了下来。见我停了,大顺店扭过头来,看了看我的脸,又扭过头去,注视了一眼自
己的奶头。红晕迅速地从她脸上消失了,突然之间,她又变成了那个暴戾的女巫式
人物。

    “小放牛,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事情?”

    “我不知道!”

    “我想拔出簪子来,戳瞎你的眼睛!”

    听到这话,我一把扔下手绢,攀上滴水,向来路上跑去,跑了很久,扭头一
看,见大顺店,正立在红柳边,穿衣服,那情景,正如那天在黄河边,我看到的一
样。

    “小放牛,我不伤你!刚才是我不对!明儿,这个时辰,你再来给我搓背!”
大顺店在后边扬臂说。

                            19

    这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情。

    父亲不在的时候,烂眼圈马王爷,就经常来骚扰。他总是央母亲,为他办一些
小事情,比如说手上扎了一根枣刺,他央母亲来挑,褂子上破了一个口子,央母亲
来补。母亲是个明白人,出门三辈低,所以,每次,总是陪着笑脸,把这瞎松打发
走。

    这次,烂眼圈是太过分了。他见母亲每次总是客客气气的,以为母亲怯他,贼
胆反而大了起来。天傍黑,他大大咧咧地进了门,往炕边上一坐。“小娃娃价,到
外边耍去!”烂眼圈支走了两个弟弟,然后,说他要喝水。母亲用老碗,盛了一碗
开水,双手端给他。谁知,这老不死的,不去接碗,却伸手向母亲的下身摸去。

    “白脸婆姨,你这里有一个泛水泉子,我要喝这泉子里的水!”烂眼圈说。

    母亲见说,勃然变了脸色。她一把把老碗,摔在地上,然后正色说道:“老
狗,你滚!你当我是那下贱女人,想占便宜就占便宜么?张谋儿回来,剥你的皮,
抽你的筋哩!”

    烂眼圈见说,嘿嘿地笑着,不恼也不怕。他说:“白脸婆姨,实话实说吧,你
逃不了我的沟!你要听话,依了我,你们仍旧过你们的安生日子,要不然,赶明
儿,我叫土匪黑眼罩,下山去戳弄戳弄,叫那些土匪,在张谋儿经过的路上,打了
他的黑枪!”

    这大约是母亲最怕的一招。听了这话,母亲愣了一下,但接着,她又强硬了起
来。母亲退到了炕边,从炕上的“活笸箩”拿出一把剪刀。“烂眼圈,你要我干啥
事都行,但是,干这事不行!求求你,饶过我们这一家子吧!”烂眼圈嘿嘿地笑
着,并不言传,一步一挨,向母亲逼去。

                            20

    我就是这个时候,把牛吆进了圈,插好栏杆,进窑的。

    见了窑里这情景,我吓了一跳,想也没想,我就扑了过去,抱住了烂眼圈的一
个腿,往炕下面拉。

    烂眼圈大约也会一些武功。他舍了母亲,翻转身来,两手支着炕沿,飞起一
脚,将我踢倒在地,跌了个狗吃屎。当我爬起身来,又要向烂眼圈扑去时,母亲提
醒我说:赶快跑,赶快到外边去喊人!

    母亲的话是对的!我和母亲两个人加起来,也不是烂眼圈的对手。我爬起来,
向窑外跑去。

    这时候,从山路上,响起了一阵阵世界上最亲近的声音:嗒嗒嗒嗒……这是父
亲的高脚骡子,踏在山路上的声音。我站在jian畔上,大声地喊起来:“大呀!大
呀!你快回来呀,家里出事了!”我听见山路上应了一声,接着“嗒嗒嗒嗒”的声
音加快了。当父亲一脚踹开窑门,走了进来时,母亲正蹴在炕旮旯里。她浑身是
血,一把剪刀,插在她的胸部。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和身上的白裤褂,一样
苍白。那个烂眼圈马王爷,正半跪在母亲旁边,他大约被眼前的情景吓呆了。见了
父亲,母亲哇地一声哭了。她挪过来,扑进父亲怀里,全身筛糠一般,软瘫了。
“我的身子没有被染,我的身子还是我自己的!”她对父亲说,说完,就昏死过去
了。

    父亲将母亲轻轻地放在炕上,捉住烂眼圈的手腕。“是她自己捅自己的!是她
自己捅自己的!”烂眼圈说。父亲没有听他废话,父亲一个大背,将他从炕上摔到
了地上,又一个大背,将他从窑里摔到了院子。父亲像一个暴怒的狮子一样,嗷嗷
地叫着,仿佛要一口将这烂眼圈,吞到肚子去。

    父亲掏出了腰间的手榴弹。他一把打开盖儿,牙齿一咬,咬下了拉线,然后,
一步一步地,向烂眼圈走近。手榴弹冒着烟。烂眼圈吓得用两手抱着头,干嚎着。
就在手榴弹就要爆炸的那一刻,父亲突然改变了主意。这时候大约理智抬头了,他
大约觉得,自己能不能惹得起这一场事端,痞巷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还不清楚,而
这烂眼圈,还算痞巷一个人物。于是,父亲的手榴弹,没有扔向烂眼圈,而是越过
烂眼圈的头顶,落在了jian畔底下。

    “轰隆”一声巨响,一团火光,一股硝烟。听到手榴弹声,满痞巷的人都跑来
了,就连大顺店,也跑来了。大家纷纷问是怎么回事。这时,父亲平静地拍了拍衣
襟上的土说:“马王爷不信,硬说这手榴弹是假的。刚才,他叫我放了一颗。是
吗,马王爷?”烂眼圈从地上爬起来,他连声说:“是的是的!这回是长了一点见
识。这手榴弹的声音真大,像日本飞机撩炸弹一下,震得人站都站不稳了!”

    烂眼圈用手捂着脸,走了。出了院子,他又扭头说:“今儿格晚上,咱们不聚
团儿,各回各家,脱裤子睡觉!”

    众人都散了。父亲回到屋里,他拔下母亲胸口上的剪子,烧了些棉花,将窟窿
按住。他说,母亲的伤不算重,将息些日子,就会好的。父亲会武功,又会些医
术。

    母亲这时醒了,对父亲说:“你得防着,这烂眼圈不会善罢干休的!”

    父亲点点头。父亲决定这一段不赶脚去了,留在家里招呼母亲。

                           21

    第二天仍然是个响晴天。晴天晌午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大顺店说过的话。开
始,我决定不去给她搓背。但是后来,想到她平白无故地掉下两滴眼泪的情景,孩
子的心中于是产生了一丝同情心,当然同情心之外,还有对这个神秘女人的惧怕。
她躺在水浅的地方,让我给她搓背。她询问昨日儿格晚上的情况。我一五一十地将
我看见的,告诉了她。她说她想见了,昨晚上该是这事。她对烂眼圈马王爷这个
人,一直不感兴趣,她说有一天,她要除掉这个人。她还要我将父亲当时英武的样
子,重复了好几遍。作为听众的她,听到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也显示出了异样的
色彩。

    最后她对母亲做了评价。她说:女人的那个东西,说值钱,值钱没数,金子银
子不能换,命都不能换;说不值钱,那是一文不值的,一个烂圈圈、破网套。说这
话时她很深地叹息了一声。

                             22

    烂眼圈马王爷,终于下毒手了。不过不是对父亲,而是对我。父亲这一段日
子,整天龟缩在家里,守着母亲,言谈举止,十分谨慎,举步也轻轻的。烂眼圈巡
摸了好多天,没法下手,后来,终于捉住了我和锁牛偷大烟桃子这件事。

    锁牛从身上,掏出几个大烟桃子,剥开,里面有籽。他要我张开嘴,然后,把
一把籽扔到了我的嘴。大烟籽油囊囊、香喷喷的,吃得我满嘴流油,直打嗝儿。品
着这香味,我想起了大顺店嘴里的那个味道。

    锁牛说,大烟棵割了,一捆一捆,搁在地里,等待着熬大烟土。他要我把牛赶
到大烟地里去放,放牛的当儿,偷偷地挟些大烟捆子,扔进那条小渠里。渠水会将
烟捆冲到下游文昌庙附近的。他躲在下游,捞烟捆。捞下以后,就藏在文昌庙的神
像背后,这样,今冬明春,我们就有零嘴吃了。

    大烟籽实在是太香了,而这件事,似乎也不太费神。我很痛快地答应了。我们
干了两次,这两次都成了。我佯装着去赶牛,走到烟捆子跟前,瞅瞅四下无人,胳
肘窝里挟上一捆,用牛作掩护,来到渠边,将烟捆子扔进那个自流渠里。锁牛在下
游接到了,捞出来,搬进文昌庙去。干完以后,晚上,我们两个人钻进文昌庙里,
脊背靠着神像的脊背,一边嚼着大烟籽,一边设计我们的宏伟设想。按锁牛的意
思,行了,见好就收,我却觉得,不妨再干几次,反正这事挺顺溜的。谁知,事不
过三,事情就出在第三次上。

    烂眼圈马王爷见我这几天,老在大烟地边上巡摸,早瞄上了。这天中午,他游
游逛逛地,向地头走来。我刚刚把几捆大烟棵子,扔到渠里,现在,正靠在一条卧
着的牛身上,悠闲地望着天空。见马王爷远远地来了,我吃了一惊,惹不起还躲不
起!我吆着牛,慢吞吞地转过峁去。

    马王爷盯着我的背影,狐疑地望了一阵。烟捆儿,我是挑着偷的,隔一截,拿
一捆,因此,他也没有发现什么破绽。马王爷不甘心地蹲下来,在渠边洗手。当他
刚撩起水时,他发现了渠里正流动着的大烟捆子。

    马王爷冲着我走的方向,望了望。并且挥了挥拳头。我正准备撒腿逃跑,谁
知,他并没有追我,而是猫下腰来,跟着那捆流动的烟捆,向下游走去。好奸猾的
东西,他断定了,下游必定有人在接。

                             23

    当锁牛从渠里,捞起滴着水滴的烟捆,向文昌庙走去时,烂眼圈马王爷跟在了
后边。他在文昌庙神像后面,发现了我们的烟捆,然后,提着耳朵,把锁牛押了回
来。

    我已经说过,痞巷部落,是个有些原始的,有些奇怪的地方。我在到来的第一
天,就目睹了一群男人如何分配一个女人的方法。他们是以这个男人这一天对部落
的贡献为标准的。他在这一天以获得这个女人,而赢得光荣和尊重,或者说,以他
的光荣和尊重,从而有理由亲近一次这个女人,侍奉一夜这个女人。记得第一夜是
土匪黑眼罩,第二夜是那个受了委屈的伤兵,第三夜,大约是烂眼圈马王爷;或者
是别的什么人,我记不清了。大顺店的目光,曾经在父亲的身上,逗留了几次,但
是,她遇到了父亲抗拒的目光。

    和对待女人这件事情一样,他们在许多事情上,做法都有些古怪。他们对人类
许多固有的恶习,都十分痛恨,而最痛恨的,要算对于偷窃。他们严格地遵循着部
落所有的原则,任何据公为私的作法,都会受到最严酷的私刑处置。

    最常用的一种私刑是骑牛。让犯了罪的人骑在牛背上,用一道绳子,将他的两
只脚,连在一起,拴在牛肚子上。牛跑着,犯人颠着,全村的人,都站在自家门
口,手拿一根柳条,牛经过时,必须狠狠地在牛屁股上,抽一条子。就这样牛一直
跑着,人颠着,在街道里来来回回转磨,直到牛累得倒下,死了,或者人被颠死
了,这件事才算结束。

    烂眼圈马王爷,对锁牛用的正是这种私刑。他说这叫“家法”。

    给大顺店搓完背,我越畏着不走。大顺店问我有什么心事,于是,我吞吞吐吐
地把偷大烟棵子的事说了出来。大顺店说,这事有她。她要我和她一起回去。

    锁牛被绳索捆成一团,在碾盘上放着。马王爷眼巴巴地,正等着我的牛,等着
我。看见我以后,他撩开长腿,一闪一闪身子,过来捉我。“他偷大烟棵子,这小
杂种!”烂眼圈马王爷说。“你弄错了吧,马王爷,这小放牛,这两天,一步不拉
地跟着我!”大顺店很严肃地说。“恐怕,是我弄错了!”烂眼圈�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