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庆国新写了这些相当可观的诗歌,有些几乎是完全不同的,也有些是牛庆国对过去诗歌的纵深延续。在仔细看这些诗歌之前,我有一个想法,似乎牛庆国要多尝试一些别的写法才好,但是我现在想,牛庆国还可以在原先的路上走得更远,这路是别的诗人无法走的,是他自己独具的味道。别的路别人去走吧!牛庆国要用力把他这条路走透才好,一条路走透了,也就“条条大路通罗马”了。牛庆国是有这样的能力的,让我们期待。
谈现代诗的结构意识(下)
■ 陈 超
(接上期)
现代诗与传统诗比较,更强调“深层结构”的重要性。这与诗歌由传统向现代发展,所带来的整体修辞基础的变化密切相关。不是说传统诗歌不讲究“深层结构”,而是说在传统诗中,其“深层结构”常常是个别句群或语段的,而非整体性的。现代诗人认为,诗歌应深入人内心的隐秘世界,反对单维度的直陈其事,直抒胸臆,强调在表层文本之下应有深层文本,使读者在阅读过程中获得超量的审美和智性的启发。以温斯坦·休·奥登的名作《一片片树叶纷纷下降》为例,全诗如下:
一片片树叶纷纷下降,
乳妈的花朵不再开放;
乳妈们已进入坟冢,
一辆辆童车却继续滚动。
左右隔壁的饶舌的邻居,
夺走了我们真实的乐趣;
敏捷的双手准会冻僵,
孤独地放在单个的膝上。
身后的死神势头凶猛,
冷酷地监视我们的行踪,
傲慢地举起直挺的臂膀,
以虚假的爱的姿态进行刁难。
林中的树木叶儿光秃,
饥肠辘辘的野人牢骚满腹;
歌喉嘹亮的夜莺成了哑巴,
美丽的天使也不再顾及它。
刺骨的寒冷使人难以忍受,
高山不可能提前吊起可爱的小头,
它某一天会撒下白花花的瀑布,
但愿能解除游客最后的痛苦。
(吴德艺译)
很显然,在阅读这类现代诗时,我们会感到它在表层结构下,有着深层的暗示——象征结构。这种深层结构的出现,与现代诗修辞基础由抒情吟唱转向隐喻暗示有关。让我们来看其暗示性:
此诗写于1936年,是奥登短诗中极为著名的一首。这首诗的自然场景是深秋迟暮,但自然场景只是诗人孤独痛苦心灵的隐喻。美国当代诗论家伊丽莎白·朱在《诗歌理解和欣赏最新指南》一书中指出了此诗深层结构的含义:“奥登这首诗是通过‘心灵的眼睛’看到的幻景,没有离群索居、远离尘嚣的极乐感,只有与世隔绝的痛苦折磨;诗人意识到的只是没有任何友情和伴侣的感觉,而不是他与自然神交的知觉。这是个人在一个破碎的世界里绝望的一瞥,这个世界上没有信仰,没有中心,谁也不能放心地依靠一个稳定的社会和它的传统。”对这个时代,奥登毫不过分地命名为“焦虑的时代”,这首诗在私人隐喻中,负载着更为普通的社会意义。
此诗开始一节,写出了无中心无信仰的时代发生的加速度坠落的场景。悲风扑打落叶,花朵凋零,乳妈已死掉入葬,但无人照管的童车还在继续流滚动。“乳妈”在此喻指曾经安顿过人类心灵的稳定人文价值感,现在它消失了,死掉了。“童车却继续滚动”,隐喻无知并缺少精神皈依的人们,在惊恐中逃亡,人在迷失方向的时候,往往跑得更快。伊丽莎白·朱准确地指出:“真正的悲剧在于:没有新的成熟的独立自主来代替已逝去的一切。乳妈离去了,个人和民族仍坐在他们的童车里,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支配自己的命运”(出处同上)。
对整个时代进行了宏观命名之后,诗人进入了具体细节。在此时代,人与人彼此隔膜、木讷和空虚,没有温情、理解和沟通。仿佛是一个个自闭症患者,“敏捷的双手准会冻僵/孤独地放在单个的膝上”。人们在活着,但心灵已濒临“死亡”,“身后的死神势头凶猛,/冷酷地监视我们的行踪”,它甚至还傲慢地抬手招呼我们,这虚伪的“抚慰”是对活不好又不甘死去的犹豫的人们的“刁难”。
秋风迟暮过去后,就是更可怕的严冬。从“一片片树叶纷纷下降”到这里的“林中的树木叶儿光秃”,不过是转瞬间的事,时代的坠落已无法挽救。那些“童车里的孩子”,灵魂愈加焦渴,他们生在文明社会,但精神却匮乏,像“饥肠辘辘的野人牢骚满腹”。文艺复兴以来,人的主体性的高扬不见了,艺术和宗教也不再能滋润人的心田,“歌喉嘹亮的夜莺成了哑巴,/美丽的天使也不再顾及它”(在西方诗歌语义积淀中,“夜莺”隐喻爱情、歌唱、罗曼蒂克的想象力;而“天使”则是宗教中启迪人类心灵的“吹号者”)。时代的“时令”已是“刺骨的寒冷使人难以忍受”,但提升救赎它的可能性是否纯系空想呢?面对这一问题,奥登心怀忐忑,最后一节语义迟疑,亦此亦彼,他犹犹豫豫地述说内心的一点希望:现在山峰垒满了冰雪,但愿能有一日春光来临,烫化这冰雪,淌下纯洁清冽的瀑布,洗濯时代的污垢,清洁人类的精神。这正是基督徒的奥登既洞识生存丑恶又不甘于时代定局,企图以爱来升华人类的信念之体现。因为,爱是如此重要,“我们必须相爱否则死亡”(奥登《1993年9月1日》)。
这首诗在具体的场景描叙中凝注了深层结构的智性内涵,使具象与抽象化若无痕地融为一体,成功地体现了智性诗歌将“思想知觉化”的创作追求。而从结构角度看,它有着深层结构的特性,即语言学家乔姆斯基所说的“表层结构属于语言行为,深层结构属于语言能力”。今天,对某些后现代主义诗歌来说,已不再执著于“深层结构”,但就现代主义诗歌而言,深层结构仍属惯例。
现代诗与传统诗比较,更强调结构中的张力或曰紧张关系。这使得诗人在考虑一首诗的结构时,会容留经验中的矛盾性、互否性,而非平稳有序的“起承转合”。英国批评家瑞恰慈在《文学批评原理》一书中,谈到了现代诗的包容力有赖于结构安排上的“对立冲动”感。他认为,诗歌不能满足于有限的经验,而应在结构中包容和综合不同性质的冲动,并使对立的冲动取得平衡。这种说法,与我们常说的现代诗的“张力”结构十分类似。
关于诗歌的“张力”,从不同的角度看会有不同的理解。从诗歌话语的特殊性上看,美国批评家泰特认为:诗歌语言必须既有吁外延”,又有“内涵”。外延即诗歌语言的词典意义、字面意义,而内涵则是其暗示意义、象征意义、比喻意义以及感情色彩等等。一个好的诗人,既要倚重内涵,也要倚重外延。也就是说既须有丰富的暗示及联想激发力的内涵;又要有理念的澄明性,因为,忽视外延将导致晦涩和结构的混乱。外延与内涵既共存而又相互对立,张力由此而产生(见《诗的张力》)。泰特是从诗歌语言角度谈及张力的,而从诗歌结构的角度看,“张力”又是何等含义呢y其实,就“张力”一词的普遍用法而言,我们更重视的是它所指称的诗歌结构的互补因素,逆反因素,对立因素之间的冲突抵触,并在最终达成的相对平衡,也即诗歌结构的复杂承载性。(“张力”的物理学定义有助于我们理解其诗学定义,前者指的是不同方向的作用力所产生的物体内部的拉力。对等比附,诗歌亦然)。
不是说传统诗歌结构就没有张力,而是说现代诗结构更强调张力。二者之间的差异性体现在,前者往往靠克服结构中的逆反因素获得结构的和谐平稳,而后者往往靠“捍卫”结构中的冲突矛盾,获得“复杂经验的聚合”。很明显,几种相近的意味组合在一起就没有多少张力,而几种相异的意味组合在一起才会有强烈的张力。诚如罗伯特·潘·沃伦所言:“一首诗要成功,就必须要赢得自己。它是一种有方向前进的运动,但是如果它不是一种受到抵抗的运动,它就成为无关紧要的运动。而好的诗必须在某种程度上涉及到抵抗”(《纯诗与非纯诗》)。相近意味的组合是“加法”,相异意味的组合是“乘法”,显然,“和”与“乘积”在含量上是不同的。且以西尔维娅·普拉斯的诗《晨歌》为例:
爱情使你开动,像一只肥胖的金表。
助产士拍击你的脚掌,你赤裸的哭叫
在风雨中落巢。
我们的声音回荡,夸大着你的到来。新的偶像。
在透风的博物馆里,你的裸体
给我们的安全投下阴影。我们站在四周,茫然如墙。
如同滴下一面镜子反映自身
被风的手慢慢擦掉的云
我不是你的母亲。
你飞蛾般的呼吸
在扁平的粉玫瑰中彻夜闪烁。我醒来谛听:
遥远的大海在我耳中波动。
一声哭嚷,我翻身落床,裹着维多利亚式的睡袍,
像笨重的奶牛,像花蕾。
你的嘴像猫的嘴洞开纯净。窗格
漂白且吞噬它黯淡的星。现在你试试
撒一把音符,
清澈的元音像气球飞升。
(庸晓渡 译)
要真正理解《晨歌》,应该略略了解一下它的写作背影。《晨歌》写于1962年底,其时诗人的女儿弗莉达刚刚两岁,小儿子尼克还不到一岁。这首诗的完成距诗人自杀只有两个月的时间,诗人的心挣扎于孩子的“晨歌”与自己的“挽歌”之间。我们知道,普拉斯在爱情婚姻上是不幸的,写此诗时她已与休斯分居,在她许多诗的情境中,对“丈夫”(乃至“父亲系统”——男性霸权)的形象有着怨愤。望着孩子尼克那纯洁而无辜的小脸,她一方面充满母亲温柔明亮的深情,另一方面又会因联想到其父亲,而产生出一丝的叹怨。特别是当时自己正处于是否撒手尘寰的犹豫中,想着孩子今后痛苦而孤单的际遇,不禁一阵阵凄楚。这首诗就游走于温柔、明亮、叹怨和凄楚的复杂感情之间。这决定了此诗的巨大张力结构。
“爱情使你开动,像一只肥胖的金表”,孩子是父母爱情的结晶,但钟表又提示了以往爱情的流逝和生命时间的催促。诗人复杂的感情在一开始就显现了。孩子出生了,他的哭叫本是自然的反应,但对诗人彼时心境而言,他仿佛是在哭诉着自己降生在一个“风雨”飘摇即将破碎的家庭。正挣扎于“活还是死”的噬心纠结中的诗人,既钟多自己的骨肉,又有一种深深的“陌生”:孩子的到来是对母亲、父亲珍贵的赐福,是博物馆中“新的偶像”;但也正因为他的出世,动摇了诗人弃世的决心,给她的“安全”投下了阴影(普拉斯难耐生命的痛苦,屡次在诗中歌唱死亡带来的“安全”——“我的生命在拆解/通往安全的伊甸园”),使她“茫然如墙”。这种被围困的感觉愈来愈深,竟使诗人发出令人难以理解的尖叫:“我不是你的母亲”。你的出世有如“我”生命汁液滴沥出的“镜子”,它映照了“我”的不幸,我的生命也是“风雨中的巢”,它终将被一阵悲风擦去。
对孩子,母亲的心是凄楚、愧疚的。望着他盼玫瑰一样的睡脸,听着他轻盈纯净的飞蛾般的呼吸,诗人的思绪一时安详温暖,一时又乱云飞渡。“遥远的大海在我耳中波动”,道出了涛人被毁灭冲动所激励的灵魂(大海是普拉斯涛歌中隐喻死亡的核心语象之一,如“镜中的一场动乱/大海击碎了它的灰色”,“心脏闭合了——大海的浪潮涌来涌去”,“漩涡,把石头和天空/把一切铆固在一体”,“像一群蓝色的孩子/在无边的大网中呼叫/死神用它葳蕤的手/引诱他们走向末日”,如此等等)。
接下来,此诗的语境突然大面积变异。如阵阵清风吹拂,一扫上面的艰涩、悲凉,而代之以清新、温暖的日常化情境。因为孩子睡醒了,“一声哭嚷”,抻回了母亲那颗苍凉远举的心。这是多么爱孩子又尽职的母亲呵,她马上翻身落床,给孩子喂奶,“像笨重的奶牛”,更像轻柔地绽开微笑的“花蕾”。孩子纯洁而无辜,像小猫一样张嘴吮吸乳汁。曙色渐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撒出一把音符,“清澈的元音像气球飞升”。——诗人内心彼此纠葛的两种经验,暂时得以平衡,但结构中内在的冲突张力,需要我们从戛然而止的“缄默”、“空白”处探询。
以上我们经由对五首诗的细读,从三大方面讨论了现代诗的“结构意识”或曰“结构原则”。对于了解现代诗而言,它们是最基本的、绕不过去的前提。“包容力——深层结构——张力结构”,我们应将这个前提记在心中,因为对这个前提的不明确,将导致一系列不明确。诸多写作与阅读中产生的隔膜、误解、指责,皆由此产生。笔者从事现代诗创作和理论研究已二十余年,深知从空头理论到理论谈诗的危害,故采用了“新批评”的细读法,以求言述的具体有效性。文中有不当之处,欢迎读者朋友磋商与辩难。
邹继海 谢绍祯 陈 立等等
粟 城 祝相宽 风 子 常 忆
三只鸟在天空高高飞翔
粟 城
三只鸟 三个自由的精灵
从一棵树上同时飞起
愉悦的叫声
阳光一样洒落 荡漾
三只鸟越飞越高
在蓝蓝的天空
呜叫 变换
三只鸟 始终呈三角形状排列
它们飞过一座山飞过一座山
越来越多的人都能够看到
三只鸟 它们突然收拢翅膀
低低的飞行
人们在工作中抬起头来
听见它们的叫声
像三位少女调皮的歌唱
三只鸟又迅速上升
在阳光下 三只鸟
三只银白色的翅膀
一件事
祝相宽
有一件事情
说起来让人迷惘
一只破旧的塑料袋
也能够高高地飞翔
中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