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元的价格另辟货源。温切知道是从一个新的生产地区搞到的货,不过不是南美,而是远东的某个地方。这无关紧要,劳罗只对减价货感兴趣。
①英文中artel的译音,意思是联合企业。
魔尼小型飞机能运载四名旅客,温切就蜷曲着身子躺在后舱里。飞机从大巴哈马岛将他送到迈阿密机场。飞机降落后,温切将转乘一架里奇家的福克尔128,这种型号的飞机是专为那些挥金如土的赌徒而设计的,专门运送他们到加勒比海各旅游胜地。温切似乎睡着了,但他的脑子并没有在休息。
温切心里不能平静。他的肤色带有一点儿阿拉伯人的淡褐色。那张鹰似的脸没有一点生机,眼睛下面泪囊黑黑的,像是涂了一层睫毛膏。劳罗带来了坏消息:新辟的货源要泡汤。他们本来同意每周提供五十公斤,现在削减为十一公斤,因为启动新的生产实验室有难度。
魔尼是一种速度快、噪音大的小型飞机。温切微微睁开双眼,看到燃料指示灯上的储备几乎还没有什么消耗。这意味着这个型号已经改装过了,多增加了几个油箱,用来作长距离的水上飞行。
温切熟悉这架飞机,但不认识驾驶员。送他到迈阿密机场的通常是一个叫诺姆的胖墩墩的家伙。今天驾机的是一个瘦高个儿,戴着近乎是黑色的深绿色飞行眼镜。到现在,他一句话也没讲。
温切在旅途中喜欢安静,这样他可以摆脱他的经理们要他处理的一大堆问题。天气晴朗的时候,这样的旅行妙不可言,或许能在途中睡上一觉。他用手指梳理了一下自己的黑色鬈发,然后使劲地搓揉着,试图想出处理毒品货源下降的办法,因为货源不足减少了他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利润。
他从飞行员的肩上看了一眼飞行高度。“一万两千英尺?难怪我呼吸困难。下降高度。”
“这是指定飞行高度,里奇先生。”
“我说过了降低高度。什么狗屁指定高度要一万两千英尺?我们都缺氧了。”
温切看着飞行员做了一系列的倾侧转弯。测高仪上的指针随之开始下降。“进入平飞。我要做几次之字形飞行。”
他又恢复了猫一样的蜷曲姿势,被黑色粗斜棉布裹着的膝盖拉到了他的胸部,身体下面压着穿着尖跟牛仔靴的双脚。过了一会儿,他进入了迷迷糊糊的半意识状态,脑子里似乎尽是最稀奇古怪的念头。他能感觉到飞机缓缓内侧转弯时的震动,好像他母亲推摇着的摇篮哄他睡觉一样。
他感到有点透不过气来。肺部空虚!窒息!他猛地睁开眼睛。测高仪的指针又回到了一万两千英尺。要是在平时,温切一定会火冒万丈。可这回他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似的。坐在他前面的飞行员从他棕色皮夹克右边口袋里,掏出一把勃朗宁自动手枪。温切看到他打开保险。他小心翼翼地松开压在身体下面的靴子,蜷缩成一团。他的鬈发似乎像触了电似的竖立起来,俨然像受惊的猫。飞机的控制器就在他面前晃动着。飞行员很快会猛然转身,用枪对着他,然后——
温切突然抬起双脚,牛仔靴的后跟猛击在飞行员的后脑勺上。他的身子蓦地向前,好像被卡车猛撞了一下。他身体的重量压在控制器上,飞机顿时向下俯冲。自动手枪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温切急忙伸手抓住。
魔尼直往下俯冲,速度越来越快。测高仪上的指针发疯似的打转,从一万二,降到一万,八千,六千。黑如夜色的眼镜紧紧罩在飞行员的脸上,像一只愤怒的大鹰。温切的耳朵开始疼痛难忍。温切在飞行员醒过来之前牢牢抓住方向控制盘,他翻身钻到驾驶舱的右座上,拼命将控制器往回拉。
飞机抵御着强大的引力,又抬起了头。温切脸上感到一股猛烈的牵引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抠进他的皮肉。他感到头发被一股力量压平了。他的胃似乎被提到了嗓子眼儿,酸水往上涌。突然,魔尼开始平稳飞行。两万英尺!控制器被他拉到了头,一英寸没留下。好悬,温切心说,可我安然无恙,还在这儿。
下一步该怎么办?他不是什么飞行员。他做过大量的岛上飞行,本想能弄一份飞行执照,但是总是被耽搁下来。他身边的飞行员动弹了一下,摸了摸后脑勺,哼了几声。温切听了听他的呻吟,分辨出他是在装腔作势。这个杂种是被吓坏了,但还没有到了不能动弹的地步。
温切卸下手枪里的子弹夹,然后让弹夹里的一颗颗子弹掉在飞机的地板上。接着他小心翼翼地取下抢膛里第十三颗闪闪发光的铜壳弹头。
“很抱歉。”说着,他将卸了子弹的枪还给飞行员。
“我不明白。”
“我有点高空多疑症。”
“可我什么也没做,里奇先生。你冤枉我了。”
“这我知道。”温切佯装着一脸的歉意说道。他的心还在怦怦直跳,“飞机飞得太高了,刚才我神志不清。忘了这些吧,好吗?”
“当然。你这一脚好重。”
“好啦,”温切轻松地说,好像飞行员对他做了某个承诺,“明白了吗?我只是神经发作。一切都过去了,我现在没事了,你也会得到一笔奖金。哦,你瞧,迈阿密机场。刚才我只是有些惊恐,没其它什么意思。你不会对别人说吧?”
飞行员眯着眼睛肯定地笑了笑,“我保证。”
他开始与机场控制台通话,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关掉引擎,启动引擎”之类的话。四分钟后,飞机降落,缓缓向机场边上开去,那儿有一个标有“里奇”的大机棚。“从右边进去。”
一进机棚,飞行员关上引擎。他和温切从驾驶座上下来时,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人向他们走来。在暗淡的灯光下,飞行员摘掉黑色飞行眼罩。
温切的穿着牛仔靴的脚尖锋利得像把匕首,他出其不意地对准飞行员的腹股沟猛踢了一脚。就在飞行员疼得躬着腰的当儿,温切两手紧紧锁住刚才还被他踢了一脚的脖子。剧烈的挣扎使他们连成一团。温切的鬈发随着他拼命使劲在颤动,飞行员的脖子在他手上猛烈向前挣扎着。温切使了一招空手道斜掌猛劈,只听见喀嚓一声。飞行员向满地是油的水泥地上倒去,穿工作服的男人眼疾手快,跑上前去接住了他。
“天哪,”他嘀咕道,“你等于给了我一个警告。”
“我想把这家伙处理掉,我们得追踪调查他的踪迹。我想知道他在长岛培口尼克湾有无工作。这叫做技术性加倍①?这个术语你还记得吗,肯尼?”他的手放在激烈跳动的胸口上。
①赌场行话,旨在向同伴传递有关持牌实力的信息而非惩罚性的技术性加倍。
“嘿,老哥,我可是最喜欢赶时髦的。”
“这家伙约好了要向齐奥·伊塔洛汇报。你懂我的意思吗?”温切揉了揉受伤的手掌边。他眯起眼睛,好像很痛。“另外,给我两片阿司匹林。我们降落时速度太快,我的耳朵吃不消。”
“我得到那架福克尔上去拿。”
温切显得清瘦的脸痛苦地抽搐起来。“我得回家看妻子。”他头疼得更厉害了,此刻血管里的亢奋已经渐渐消失。这也难怪:这几天夜不能寐,耳朵里总在嗡嗡作响,毒品货源又迟迟不能解决;在一万两千的高空中有个疯子要干掉他。可是勒诺总需要得到满足,只是为了证明她一直想怀个孩子。其它借口行不通。
“嘿,肯尼,给你一个忠告。千万别结婚。”
“太迟了,温切。”
他们一起将不省人事的飞行员拖到一间小房间里,油地上留着他的黑色飞行眼镜。他们看上去无动于衷。
第十八章
“凯里,”查理对着对讲机说,“我们已准备就绪。”
这位年轻人拿起装满文件的黄色文件夹,推门走进查理的办公室。会议桌上围坐着三个里奇兰人和安迪·雷德。大家看上去都很轻松——除了雷德之外,他不时地在松领带。
这只是模拟会场,真正的会议到今天晚些时候才举行,里奇兰控股公司的龙头银行,联合银行信托公司,将出席会议。尽管里奇兰人是联合银行信托公司最大的商业客户,也有自己独立的金融资源,但是他们对这些会议很重视。里奇兰利益集团将由雷德介绍。雷德有核心集团领导人的外表,但没有查理的大脑。所以查理才要求他在模拟会议上排练。
“我们要重新为全美食品公司筹措资金,”查理说,“所有的冷冻设备都已陈旧。总有一天,李氏杆菌病、沙门氏菌,甚至是肉毒中毒会上升到失控的地步。”他皱了皱眉头。“这是绝密。我们的冷冻箱太旧,里面塞的食品太多。我们的员工没有受到应有的培训,他们大多是半文盲,回到几十年前,他们一定会失业在家。这就是我们的现状。我们的拯救计划要花去三个亿。这的确是很重的包袱,但总比被因食品中毒而死的孩子的父母起诉要好。”
安迪的手指不停地在衣领和领带之间摸来摸去。“对此我感到不安。”
“是啊,应该感到不安,”查理说道,“他们决不会知道,如果我们生产上不能实现现代化,将要面临的就是一场灾难。我们要对他们说我们深谋远虑,热心公益;我们要防患于未然,懂吗?”他盯了安迪一眼。“这很重要,安迪。不能让他们有我们急需这笔钱的印象。清楚了?我们需要连续十五年的低息贷款。凯里,你开始吧。”
这时,电话嘟嘟地响了。查理拿起电话,听了很久。“好吧,”他说完,挂上电话。“对不起,凯里,”他起身站了起来,示意凯里跟他出去。他们离开办公室,穿过电脑房,来到高速电梯。“齐奥·伊塔洛要我和他长谈。”
“现在?”
“齐奥真会挑时候。”说完他再也没吱声,不过从他的脸上能看出他很光火,他得扔下手上所有的事,一个他憎恶之极的人对他招之即来,那个凌驾于教授之上的故国贵族。
在地下室车库里,他们上了凯里的白色微型标致205。十五分钟后,他们在多米尼克大街上的一个禁止停车的地方停下了车。有一个年轻人注意到了这辆车,他眨了眨眼睛。圣真纳罗社交俱乐部里,伊塔洛坐在他的卷盖式写字台边,手指架成锥形尖顶,低着头,大鼻子掩盖着手指,两眼紧闭,似乎在沉思。凯里在想,这是姿势一,“祈祷中的修道院院长”,姿势二“旋转中的托钵僧”更是让人琢磨不透。
查理在桌子对面坐了下来,尽量保持冷静。凯里仍站着,他要等主人发话才能坐下。他注意到他们此时彼此都在沉思。他记得查理曾向伊塔洛提出的要求,也还记得伊塔洛愤然拒绝。这是巨人之争,他干吗要操这份心?
那双深邃的眼睛终于睁开,鼻子向上稍稍抬了抬。伊塔洛用食指先是指了指凯里,然后又指指边上一张椅子。年轻人坐了下来。这种中世纪的礼仪真是荒唐,可是老头子对此却很注重。
“荒唐。”伊塔洛用嘶哑的声音说道。这声音就像意大利领袖墨索里尼号召他的国家拿起武器战斗时那样响亮刺耳,不过他还会暴跳如雷地吼叫。如大多数具有意大利血统的人一样,齐奥·伊塔洛嘴边上常挂着这句话:是这位领袖才使他的国家的国际地位落到了如此地步。然而内心里他知道,那时候的意大利虽然屠杀手无寸铁的埃塞俄比亚部落,并将成桶的蓖麻油强行灌进共党分子的喉管里,但那时意大利也有着从未有过的辉煌。
“荒唐。”他又重复了一次,“尊敬的教授觉得他能处理好自己的生意。”一阵尖酸讽刺的停顿。“难怪,他有一个私人顾问,那个印第安人女首领。但只有我能收拾这个小宝贝。”查理斜视着,看了看凯里的表情。他俩已经习惯了伊塔洛的装腔作势的表演,不过他今天的行为有些异常。有什么不同呢?也许……是喜形于色?还是笑里藏刀?
伊塔洛的手伸进抽屉,然后拿出一台思考者电脑小心翼翼地放在桌面上。“你知道这台机子染上病毒了吗?凯文从伦敦转储过来。我的人破译了。凯里,证实一下你兄弟对我所说的话。现在。”
凯里拿出一个衣袋大小的微处理器,开始键入进入密码。与此同时,伊塔洛真诚地对他的侄儿查理说:
“你知道我是多么不愿意让你卷入家族的这一面。”
“我知道。”
“特别是现在,你要与这个家族分道扬镳而独立门户。”
“我知道。”
“但你早在去年的圣诞节,你就向我要求过。”
“我知道。”
“现在我终于可以替你说清楚了。是我,不是你的女友,是我,你的亲叔叔。”
“我知道。”
在同样的房间里,他们发生过一次激烈的争吵,但这回大不相同。他们的对话像是启应轮流吟唱的颂歌,对在凉爽、平静的教堂里参加弥撒的教徒有着安抚镇定的效果。两人转过头来,看着凯里。凯里像个圣坛上的牧师,手忙脚乱地不断输入命令。过了很久,他抬起了头。那张年轻的娃娃脸看上去似乎过于庄重沉着。
“我不知道凯文是怎么弄到这玩意儿的,但这资料棒极了。有人一直在扰乱它的程序,可他们没能破坏核心数据。”
两位在耐心地等待着。安迪·雷德排练之后,查理还有一个有关闭路电视的区域业务经理会议。随后,他与一家公司的金融管理部门有约,这家公司是世界五百企业巨富之一,他们将讨论新的一期债券的发行问题。中午,他得准时到达联合国广场,作为出席代表发表讲演。
至于伊塔洛,谁知道他今天与哪些巨头会晤?“只要进入1987年的年历,”凯里嘴里咕哝着。过了一会儿:“找到它的核心了。我们回到十月份。您还记得吗?”
“那时你还在上中学。”查理提醒他说。
凯里点了点头。这个资料是凯文从一个大华数据库搞来的。“你们从一开始就应该知道大华不是策划者。”
“它只是无名小卒。”伊塔洛嘶哑着嗓子说道。
“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