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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那夫妻两走远了,曾宝岳不由得笑起来,自言自语的道:“他妈的,几时变得这样的小气过?”想起昨天与古怀桑吃坏肠胃拉肚子的事情又长叹一声道:“不该贪吃那些零食的,代价也太大了。”将身子挪了个漏水少的地方背着手仰头静静站着等候雨停,默默念道:“按照先的那场大水,后面还有一次更大的我也知道。”忽的一惊,竖起耳朵细听外面动静,外面的雨又下了片刻便没了声响,只有屋顶从稻草里渗下的水滴打在地面的滴答声显得格外清脆响亮。曾宝岳自顾的点点头一副先知先觉的模样道:“果然,又定住了。”慢慢走到门口,用手去触那些静止不动的雨丝,既柔且韧,就是将手指去探雨丝之间的空隙也好似里面填充了无形的橡胶。曾宝岳嘀咕道:“怪了,我这里怎么是好好的?”仔细去看眼前的世界,发现间或有些影子在雨丝里闪现,因为是一晃而过,雨丝的面积又小,所以看不清楚那些影子是什么。这次周遭被定住的时候好象更长一些,曾宝岳知道一会儿上面的雨水压下来,这破败不堪的茅舍定然支持不住,举目四望,只几张桌子好象挺结实的,下面蹲得一个大人,便将那些桌子拉到一块,自己蹲低身子躲到最里的桌下静候事去。只在桌下蹲了几分钟,上头又哗的一响,空中积存的雨水一倾而下,穿过屋顶打在桌上,又沿四周泄到地面,曾宝岳穿的一双皮鞋立刻浸泡到水里吃饱了泥汤。他连忙从桌子底下又钻出来,一看屋顶,正中两个大洞,透过这破败的大口子可见到天上阴云摇曳秋雨丝丝。啐了一口道:“倒霉,连换的皮鞋也没有。”脑中忽的一闪暗道:“不如回到家里去偷换一双。”于是又细细的回忆当日自己的行踪。他的生活受老爷曾庆仪的影响极有规律,属于早睡早起,白天多是上课,间或有与CC派的同学一起开办研究如何排挤左倾份子及其同情者的小会议,晚上则是一定闭门不出的,这种时刻在家里是一定碰不到一起的,偷溜进去只会遇到奶奶。自己虽然是穿梭了一个月的时光来的,仍然还是她货真价实的孙子,休说只换一双皮鞋,换多些衣裳也不怕她说自己是小偷。
曾宝岳心中虽是极力安慰自己,但总有一点见不得人的感觉,心里七上八下甚不安宁,立在茅屋中与自己又鼓动了几次勇气,终究是一双脚吃不了秋雨的冰冷,骂了一句:“去他妈的,怕什么。”走了出去。
外面的雨下得小了些,不过飘到身上依旧能浸透衣服。曾宝岳长这大以来从未一次如此狼狈,灌水的皮鞋走一步便咕吱一响,加之地上泥泞不堪,泥浆糊到鞋子上尽遮去原来的鲜华,头顶的黑发让雨水打湿,也不再是什么三七之分或是二八之分,而是东一缕西一坨的绞缠不清。他边走边想:“若这般模样让熟人发现了,就算不与另一个曾宝岳起冲突也丢尽平日的颜面,干脆……”伸手在地上胡乱抓了一把,将满手的泥巴糊到面门上,还有些得意的笑道:“还有谁会知道我是曾宝岳来着?”咕吱咕吱的迈开大步向自己家那边跑去。
他专选了一些人少的小路免得增加暴露的机会,低着头匆匆而行。他对校内的情况了如指掌,只看脚下的小路便知道走在什么地方,直行数丈又转两个弯,前面便是一条岔道,向左是通到松林中的石屋,向右是回家的必经之路。刚走到路口,有一人一把抓住他肩头道:“宝岳,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又弄成这样?”曾宝岳吓了一跳,抬头看时,郜万状打一把雨伞站在自己面前,暗道:“糟糕,这老爷子常到我家与老爷吸水烟,他也不用看我的脸,但凡我从他眼皮底下经过从没认失手过的。”怔了一怔答道:“我滑了一跤。”郜万状凑近他脸细看了一下道:“滑了一跤?怎么连衣服也滑成另一件了?你皮鞋也不是方才穿的,我没说错罢?”曾宝岳心想:“一个月前我哪里是现在这狼狈模样?别说是衣服皮鞋,扒光了身上还比以前多出些伤痕。”只是此时他不愿与郜万状多加纠缠,鞠了一躬道:“郜师,我是为了与暗藏的左翼同情者捉迷藏刚刚换掉的,本想用这方法绕开他们眼目,方才走路滑一大跤搞成这样,我急着要回去换洗,先告辞了。”郜万状深知校内CC派同学受了上面怂恿一心排挤左倾的同窗,曾宝岳的话中道理编排十足,也不好说什么,只叹一口气说道:“你CC的最近出足了风头,现在校内哪里还会有左倾的份子?你却搞成这个模样,我劝你到我那里去换洗一下,你奶奶最好干净,让她看见你的德行嘴上不说心里骂你丢她颜面。”曾宝岳一喜,暗道:“正愁没办法与你搭话,自己到送上门来了。”连连点头道:“好啊好啊,那可麻烦您了。”郜万状笑了一声道:“你站到我的伞下来,不过别沾我,我怕你身上的脏东西。”曾宝岳脸一红,向他略靠近一些,郜万状道:“走罢。”两个人踏着雨水步入另一边的松林中。
与郜万状同住的老学究不在,留了一张写字的条子在桌上,原来是受了外校的礼聘讲课去了。郜万状收了字条,在自己衣物中翻了一套青色长袍出来叫曾宝岳去换,自己用两张椅子坐一张另一张将双脚高高垫起,并点燃一支香烟对着门外的雨水慢慢抽起来。曾宝岳平日在他这石屋中进出也不算少,几如自家般熟,脱了外面的湿衣,又借了面盆打水洗头面,一边洗一边想去与郜万状套话,还未等他开口,郜万状先说话了:“宝岳,今儿你可发现什么怪异的事情么?”曾宝岳应道:“怪异的事情?嗯,的确有一件。”他本来想说方才的世界被定住的怪事的,后一想怕是自己遇到郜老头的时间对不上让他起疑心,看样子郜万状在遇到他之前还遇到过另一个自己,连忙改口道:“那便是我头一次搞得这样狼狈。”郜万状微微一笑,说道:“我看也未必,方才在另一边遇见你与几个CC份子大呼小叫,其貌虽可怖,但再次遇见你却比方才的要老成许多了。”曾宝岳听他口吻隐含讥讽,干笑几声竟答不出一句话来,郜万状看也不看他继续道:“我看你现在的样子到似个大男人,与你老爷子一起吸他水烟时你整日介咋咋呼呼,一副目中无人的架势真叫我生气,老曾实在太宠着你啦。”曾宝岳不禁一愣,暗道:“怎么好象说着说着便骂起来了?难道是另一个曾宝岳得罪过他么?”闭着眼睛用力去想,无奈时日隔得太久了,这些日常的琐事又不像要用心记的文章般去留心背诵,实在是想不出自己当日是否与他有过节。只听郜万状又道:“你现在的样子挺好,挺好。对了,宝岳,你知道今儿几号么?”曾宝岳一伸舌头暗道:“完了,这种小事我向来不记的。”摇摇头答道:“我……不记得。”郜万状道:“记得也好,不记得也好,总之今天是个大日子。CC份子能记牢这个日子也算是有福分啦。”曾宝岳笑道:“什么福分?难道要我记着自己摔一大跤的丑事么?我才没那笨呢?”郜万状放下双脚回头看着他脸上有些吃惊的道:“你……好,算你聪明,只是你们CC份子以后不要围我转了,你们这年青,出了什么事我不好向老曾交代。”曾宝岳亦是吃惊的道:“郜师,CC的同学什么时候得罪您啦?我可不记得这个把月与您有过什么冲突。”他一时情急,最后一句话几乎露了底,幸亏郜万状没有发觉。郜万状道:“没围我转么?怎么只不过三、五分钟你又换套衣服并在脸上涂了泥巴跑到我面前去了?”曾宝岳这才大悟,知道郜万状以为自己是在跟踪他,不过按现在自己回来的目的,这到也不完全是个误会,耸了耸肩膀说道:“三五分钟可不见得,我方才一眨眼,天上的情景到像过了一两个钟头。”郜万状听他说起这件事,心中又是得意又是疑惑,怕他探出些什么来,提心吊胆的问道:“你光看天上的情景怎么知道的?”曾宝岳道:“我有个好朋友告诉我一个经验,比如在乡下没有钟表,人们就看天上的日头定时间,日头正在头顶自然就是中午了,再么就是公鸡打鸣儿,我方才一跤摔到地上爬起来时发现天上的阴云与之前的相差太多了,照这时候的冷风,把雨云吹歪少说也要一、二十分钟吧,我反正是觉着哪里不对头,一、二十分钟还怕少说了,加到一个钟头才有信心。”
他款款而谈,说的十分在理,郜万状这才松了一口气对他道:“这就好,我还以为你们这些孩子好奇心太强。我现在做的事你可千万别掺乎,你们CC系的后台虽然强硬,但不是每件事都能碰的。老曾只你一个传人,你敢查我我先打断你的狗腿,好过你被幽禁一世。”曾宝岳暗里叫道:“机会来了。”假作无知的问道:“老爷子有什么事叫我好查的?CC份子也不能碰的怕是只有几个政府要人和一、二大机关部门罢。”郜万状见识虽多,但谍特侦讯的经验半点也无,甚至比不上曾宝岳这粗通侦讯的三流水平,他若不是当初受邓伯仁一番点化,哪里能有今天这老练的口吻?郜万状让他猜中一半心思,也不去细究内情,只以为既然曾宝岳能猜出大概,也用不着过份隐瞒,让这年青人心中有个数也好叫他们收敛一点。点头应道:“你知道就好,得罪他们连陈氏兄弟也没有面子好讲的。”曾宝岳一招得手便得意起来,一边换衣服一边笑嘻嘻的道:“郜师,这长时间一直不知道您有这硬的后台,早一天知道我少在您面前咋呼,不过知道了也没用,CC份子整天在校园里乱转,要是无意中撞破了您的事怎么办?前些时候校方将珞珈山下的小楼拨您一个人使用,几个同系的份子便要晚上跑去贴几张反对的标语,或是搞搞破坏,几次推我带头,我总说晚上家里管得严闭门不出。”他这番话到不是信口胡诌,而是确属实情,现在且拿出来敲郜老头一下看看他怕不怕?郜万状冷笑道:“宝岳,你不要中了那几个坏份子的诡计。你的做法是对的,只要你不出事,别的几个小毛头我才懒得管他们呢。CC派里总有人会盯你的位置想取代,让你犯个过错向上面一报告拉下马来。我跟你说,我这小楼你打死也别踏进一步,校方拨我使用并非是我个人有什么了不起的,这话我只能跟你一个人说,你千万牢记在心里不要外传,传出去了也有祸。”他紧皱眉头思虑良久,考虑到底要不要与曾宝岳说实话,曾宝岳见他面上神情极为严肃,知道他内心正自挣扎不定,他的秘密定是不可以向外人透露的,若不是顾及着与自己老爷的交情根本不会多此一举,心中极感动,脱口道:“郜师,您不要说,我发誓绝不近那小楼就是。”说完了又后悔莫及,暗道:“这下我回来的任务算是砸锅了。”郜万状见他体谅自己难处,苦笑道:“宝岳,你很懂事,我很开心,以后有机会我再向你说一件有趣的东西,说实在的这个事我最想跟老曾说,他听了以后定会破口大骂我三声胡扯,我能得着桐城派宗师的臭骂也能引为荣幸。”曾宝岳想:“郜师所谓的‘有趣的东西’难道大得过我经历的时光机器么?我向他一说他会破口大骂我三声什么?他可不似老爷那样拿大架子爱骂什么就骂什么,多半是比较婉转的骂成西文,什么‘狗屎’‘混蛋’之类。”
郜万状见外面雨水渐小,对曾宝岳道:“你打我的伞回去吧,告诉老曾晚上我要请他喝酒。”曾宝岳笑道:“喝酒?我不说,您自己去说。有一次您弄到云南烟丝也叫我去报信,奶奶说我有损桐城派的斯文,古人是曲子做得好听了余音可绕梁三日,你们抽的烟丝高级了是余烟绕梁三日。”郜万状扑哧的笑出声来,道:“你们家郭大奶奶的鼻子到挺灵的,那我也不叫你为难,我自己去叫他。”将自己打过的伞递给曾宝岳,曾宝岳接过伞暗想:“今天的事可不能让他在家里说,那个曾宝岳是不明真相的,有些内情定会辩驳,这就容易露馅儿,我尚要着落在郜教授身上继续打听他的内幕,可惜刚才不该心软的,否则现在拍屁股一走了之多好。”向郜万状弯腰施了一个大礼,郜万状赶紧扶他起来问道:“什么事这要紧?”曾宝岳道:“方才跌一身泥,这个,怕家里老爷奶奶骂,您千万与我保密,也不要说见过我;您一说,大家话匣子拉开止也止不住,从我小时候尿炕扯到今时今日,哈哈一笑之下把今天的事带出来,我反正是打死也不承认的。”郜万状道:“这还不容易么?我只说你得意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