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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远处的杂树林里。远处传来几声狗吠,仔细一听那声音有些模糊,仿佛你正立在另一个世界的入口。田园心想,终于又回来了。
车轮在高低不平的泥土间胡蹦乱跳,不时有石块撞击底盘发出“轰隆”的巨响,轮胎从石子上碾过,发出刺耳的“咔嚓”声。车子整个儿被灰尘包裹住了,车窗上都是厚厚一层灰。康志刚心疼地皱起眉头。还有多远啊?他有点急了。
田园没有反应。他奇怪地侧过脸看她一眼,看到对方忐忑不安的表情。你担心什么?
她要是还把我们赶出来——
不会不会。康志刚腾出一只手来放到妻子的胳膊上轻轻地抚摸一下:她已经知道咱们发了。
这就够了?
当然。你以为她还看重什么?
她会不会还生我的气?当初我是半夜跑出去的。我没能给她长脸。不错,我这几年是寄过钱,可是当初我把大妹妹弄丢了,把招弟赶回家去。你知道她多么缺钱。你没看到当初她气成什么样子,不然不会不让我进门。还有,前几年
为了开花店、买房子,我几乎没给家里寄过钱,她们日子过得……
所以嘛,她应该明白怎么样对你了。你都讲了多少遍了……你不想嫁给一个文盲,跑到城里,挣的钱不够缴罚款,而别人嫁给了蒋立根,娘家沾了不少光。后来呢,你把大妹妹田甜和二妹妹招弟都带出来。你认识了一个小老板,本来可
以嫁给他的,只因为看不惯人家剥削农民,为主持公道,跟人家闹了矛盾,又断送了一桩好姻缘;然后呢,田甜跟一个男人跑到深圳,你妈把账又算到你头上。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你已经成功了,田甜也过得很好,这两年钱我们也寄
了不少,是吧?她怎么还会嫌弃我们呢?康志刚胸有成竹地安抚着田园。出门在外的人混出人样来谁敢小看?你就放心吧!
可是,问题没这么简单,我结婚也没征求她的同意,还有白雪的事……
白雪的事不能算到你头上,这不是你的事!康志刚打断田园。再说你也可以回避这个问题。
装着没有见过妹妹?
这样会比较好一些。对你对大家都好。
下午三四点钟,汽车到了离家三公里的镇上。再向前,便是泥滩和农田,车已经无法走了。康志刚将车停在一家理发店的门口,锁好门离开前有点儿掩饰不住的担忧。晚上会不会被偷掉?我可没上偷盗险。要是能找到看车的就好了
。他的算盘很精,用几块或几十块钱买一个保障,这在城里是行得通的。
田园笑了:人家怎么偷啊,八个人推着走吗?
康志刚看了看四周。卖菜的中年妇女,骑自行车的少年,坐在店铺门口打瞌睡的老大爷,这些人终于让他安下心来。
夫妻俩拎出后备厢里的一大堆礼物,开始往家的方向走,走不一会儿就引来许多目光。他们的衣着神态一眼就能看出是城里人,就像他们当初在城里,一开口就被认出是外地人一样。
太阳落山时,他们接近了村子。映入眼帘的村子只有零星的歪树残藤孤单地立在荒疏不毛的山上,山脚下零零星星地坐落着几十间房屋,门前屋后没有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没有
劳作时的朗朗歌声。她曾描述的如画的树木、绕屋的藤萝也不见踪影。不见葡萄枝,不见蔷薇花,只有空旷和荒凉。
三十七
不对呀!康志刚纳闷地看着妻子。田园脸上的惊诧并不少于他。她也以为只要到了自己长大的地方,风景就会变得跟一路上不同,回到记忆中去。现在看来,没有这个可能。拴在大树旁哞哞叫的牛不见了,原本用来放牛的牛屋已经
倒塌;村口那专门收集来肥田的粪池也不见了;稻草屋顶更不见踪影;许多人家门口的打谷场全部围成了院墙;有几户人家盖起了别墅似的楼房,防盗门也出现在村子里。过去土墙上刷的“坚决消灭血吸虫”的标语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
某某口服液,健脑又补血”。随风飘舞的白色的塑料袋,隐约可以嗅到都市的气息。
田园老远就看到自己家重新翻盖的青砖瓦房。康志刚是对的。全家人早已站在门口,虽没说“欢迎”二字,但他们站着的姿态显示出非比寻常的欢迎之意。父母亲,比姐姐们都高的富贵,还有二妹田招弟和她三岁的儿子,几乎是站成一
排。他们全体——包括那个刚刚学会调皮的小外甥都显得干干净净,头发明显刻意梳过,而他们脚上的鞋居然没有一点泥,这一点尤其令田园感到诧异。他们一个个站得笔直,显得严肃而隆重。田园注意到父亲的衬衫扣子一直扣到脖颈,衣
服太紧,脖子明显透出红印子。田园一阵惶惑。他们为什么要用欢迎村长的架势来迎接自己?
手上的东西被接过去。一群人都进了堂屋。屋子是前年新盖的,墙上还没有粉刷,露出砌得不算工整的青砖。田园下意识朝屋顶看去,当年那整日不停往下掉灰的屋顶已经不见了,眼前的屋顶由一块块水泥板拼成。右边墙上贴着刘
德华和周杰伦,画像上钉着一根钉子,钉子上挂着一顶草帽。墙的另一侧挂了一个贴满照片的镜框。在靠墙角的地面上,竖着摆了几袋玉米。堂屋上方没有了财神画,取而代之的是亲戚送来的一块大匾,匾上写着一行工整的毛笔字:祝
贺新屋落成之喜。田园当年住的侧房已经不在了,现在重新搭了个偏房,田园走进去,里面搁满了废铁、空桶、不能再用的农具,还有很多积满了灰尘、不知道派什么用场的杂物。
到这屋,这屋。母亲赶紧将她拉出来,把行李搬进正房。房间里干干净净,老式大衣橱靠墙摆着,床也还是当年的两头横栏的雕花床,床上铺着的床单却是崭新的,被套也是时下流行的方格子布。
田园回到堂屋。不是说爸爸生病了吗?
前几天是病得不轻,老是喊胸口疼,你妹夫帮他看了,怀疑他是肝上有毛病,住了几天院,听说你要回来,一下子就没事了。母亲咧开嘴笑着说。父亲证实似的咯咯笑了两声,真没事了,真没事了。怕女儿不信,他拍拍自己的胸脯
,随即发现这是多余的,不好意思地垂下两手。
田招弟端来板凳——非常眼熟的板凳,康志刚屁股一坐上板凳,发出吱咯一声巨响,康志刚吓了一跳,脸一红,赶紧站起来,又佯装不在意似的,对着招弟三岁的儿子喊道:小朋友,叫什么?让叔叔抱抱。小孩子一听吓得大哭起来,康
志刚又忙着从包里找糖果出来。
母亲赶紧去换条结实的板凳递给女婿坐,又忙着到厨房拿热水瓶,同时拿来两只亮晶晶的玻璃杯。她倒水时很小心,但还是洒了一些,差点烫到了康志刚的脚。她慌了,立即找来毛巾帮女婿擦。她走路的样子还是很急,但身子弯得
厉害,没有一点当初的锐利。对,曾经她是那样的锐利,锐利使她无往不胜,充满了力量,如今她的锐利不在了。她穿着一件双排扣的女式西装,看得出西装是新的而且面料不错,穿在她身上却显得非常别扭,袖
管明显过长,遮住了两只手背,两排扣子全部扣得整整齐齐,把她的腰捆住了似的。她的皮肤布满了皱纹,牙齿已经磨损,眼神无力,头发枯萎、稀疏,手背和手腕上全是疤痕和老茧。当年那个视死如归的女人一身的泼辣无影无踪
。母亲改变得太彻底了!田园感到惊愕,心头掠过一阵酸涩:她是母亲,却如此陌生。
田园四年前回来过一趟,带回了整整两年的积蓄。她计划将家里的草房翻新成瓦房,把猪圈,鸡窝,门口的烂泥都整一整,然后康志刚会上门求亲。她不想让康志刚太小看自己。
她自认这是个比嫁给蒋立根更利好的消息,以为这些安排足够弥补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
她天黑前到了家门口。正是收花生的季节,疲惫不堪的父母挑着花生和风尘仆仆从城里赶回来的大女儿在门口相遇。母亲二话不说,放下扁担进了屋,从门后面抽出铁钩子,指着想进屋的大女儿喝道:敢进门?敢进门就尝尝铁钩子
的厉害!
她不让女儿进门的理由太充足了,充足得令她热泪盈眶:谁让你不嫁到蒋家?那么好的人家你不嫁!盼弟呢,你怎么有脸一个人回来?让老娘丢尽了老脸?!你自己在外面逍遥自在,吃喝玩乐,不顾老娘,你晓得家里的日子过成什
么样子了?她骂着骂着就哭了起来,虽然眼神黯淡,但骂声依然响亮。几年不见,母亲老了许多,虽然才五十出头。她靠近田园时,田园看到她满脸是汗、肮里肮脏,身上散发出长久不洗澡的气味。
田园饥肠辘辘、疲倦不堪地立在门口。母亲见骂不走她,端着一只盛满水的脚盆出来,对着她当头一浇。十月的水清凉无比,从外湿到里。田园甩甩头,仍然没有动,她希望一盆水就是她进门的代价。可是母亲浇完水返身进了屋,
派田富贵站在门口看门,这个有村长接班人志向的弟弟已经十岁了。他站在大门口,对围观的小孩大声道:这个是我们家的大丫头,没出息的、放着好好日子不过的大骚货,尽干让我妈伤心的蠢事。他跟母亲几乎一个模样,连说话的口
吻都惊人一致。
三十八
田园歪着头打量着这个弟弟,和他怒视过来的目光碰到一起,然后他的目光恨恨地从她的头顶上划过去,继续发表讲话:她今天想进门?我坚决不答应。
她看见父亲躲在窗口向外看,头探出来再缩回去。
一位路过的邻居隔着窗户对着屋子喊道:田大妈,你就让田园进屋吧,好歹是你女儿。
屋子里的母亲说:我不认得这个大骚货,哪个再说她是我女儿,我日他祖宗。她字字铿锵,把邻居吓得掉头就跑。
田园抱着的那只人造革提包看似不起眼,包底却放着一笔巨大的款子。她紧紧抱着这个提包等了一个多小时,想等对方气消,等那扇早早关闭的门再度打开,但是它一直没有打开。
晚上九点多钟,田园还没有看清家里的样子,就又拎着那只包再次上路。她走过许多邻居的门口,听到许多人家屋子里飘出来的笑声,直到浑身松软才感觉到又冷又饿又累。
她坐到村口的水塘边,拨开水里漂浮的树叶,捧几把水喝了。陪伴她的只有野地的蝈蝈叫和风声。微弱的星星照着冰冷的夜,每一条小路都伸向茫茫的黑暗。泪水悄悄地滑下来,滴在她无数次踩踏过的山路上。她感觉到了命运在推
着她,将她推进无边无际的黑夜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站起来再次启程,像六年前一样,在露珠和黑夜的陪同下一路向前,去往城市。
回C市的第二年,她悄无声息地结了婚。不久,拿这些积蓄开了花店。
现在一切都变了。长久以来留在记忆中的那个牢骚不断、整天叫骂、偶尔平静下来也是神情苦涩、难得一笑的母亲不见了,长年喑哑着嗓音疲惫地诉说着生儿育女艰辛的母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现在的母亲,温和,谦逊,谨慎,
甚至带有一点儿忍耐。眼前的母亲使她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愧疚。在她数不清的梦境里,母亲破口大骂的模样根深蒂固,现在她才发现,记忆中和梦境中的母亲都不是真正的母亲,至少不是完整的母亲。或许是为了弥补自己记忆的差错,
田园的眼前突然浮现出早年的母亲形象。
早年的母亲就是坐在大门口剥蚕豆的母亲。她梳着两条长及腰际的辫子,乌黑发亮的辫子在黄昏的余晖里被她习惯性地甩来甩去,嘴里发出欢快的笑声,这构成了田园童年不可替代的记忆。母亲的面前放着满满一水桶煮熟的蚕豆。
这些蚕豆是用来做蚕豆酱的,这是乡下人每年的下饭菜,要从头年夏天吃到第二年春天,所以每家每户都会在夏至到来之前把酱做好。母亲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招呼那些已经吃过晚饭在门前玩扑克牌的孩子们过来帮忙。“我们不干,我们
要玩呢!”
母亲含笑不语,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她眼睛发亮,面色红润:“谁来我讲好听的故事给他听。”不等孩子们坐定,她就笑声朗朗地讲了起来:从前有一个特别小气的人,有一次,他买了两斤肉不舍得吃,挂在墙上,让儿子们吃饭时吃
一口饭看一眼肉,这样就等于吃了肉。儿子们看一眼吃一口,吃一口看一眼,这时小儿子大声地告状说,爹,哥哥他刚才吃一口饭看了两眼。做老子的一听,生气了,说,谁让你多看的?就不怕肥肉油腻死你啊!
孩子们听得哈哈大笑。母亲及时提醒,边剥豆边听哦!
再讲再讲!孩子们一齐催促着。于是她从三个女婿讲到秃子娶妻、田螺姑娘,讲到天上的牛郎织女。小小的田园坐在木制的童车里,无限好奇地注视着母亲。先是二三个,后来是五六个,再后来,所有经过的孩子都纷纷围了过来。
母亲从傍晚六点多钟一直讲到夜里九点多钟。孩子们努力剥豆,以为剥得越多就可以听到越多,可是母亲准备用三天工夫剥完的蚕豆在她精彩的讲述中,一个晚上就剥完了。田园在昏昏欲睡中看到,母亲腆着隆起的肚子,扬着空空的水
桶,得意地哈哈大笑。事实上这已是田园的错觉,母亲频繁隆起的肚
子其实是在她能够独立行走后才出现的。随后的许多个夏天,母亲不断怀孕,不断和大队干部斗争,渐渐声名狼藉,却仍然能够招呼到为自己剥豆的孩子。母亲挺着肚子不停地分派任务,这是田园最大的骄傲。但在记忆中,这些细
节安错了时间:她把许多个夏天美好的记忆都安放在第一次听母亲讲故事的晚上。那个晚上,母亲袒露着白皙的腿肚子,肩膀浑圆,腰身挺拔,从头到脚都充满着青春和骄傲的气息。
那个月光柔和的夜晚,母亲声音所显示的,是幸福生活的铁证。
在那段日子里,田园还听到过母亲年少时的故事,那是母亲自己讲给隔壁大婶听的。
“我为什么能上夜学,能认那么多字?主要是我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