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少爷点了点头说:“是茂腔《裴秀英告状》。”
女人说:“正是。三少爷对戏本真是精通,单凭两句词就知道是哪出戏。”
三少爷说:“我从小喜爱茂腔戏,四大京八大计,这十几出戏无论道白还是唱
词我都背得出来。”
女人暗自心喜,想:声色犬马就怕你样样不好,只要好一样就能唤你出梦乡。
女人说:“几句唱能把三少爷唤醒过来,足见出三少爷和戏剧的缘分深哩。”
三少爷说:“这一点像我爷爷,我爷爷是个戏迷,也是个闲人,方圆几十里,
无论哪有唱戏的都拉不下他,再远也去。我从3岁起就跟着爷爷四处看戏,这就染上
了戏瘾,后来到城里念书,剩一文钱不吃饭也要进戏园子。”
女人取笑说:“可不是的么,娶媳妇耽误不了你睡觉,可一听戏文就醒了
……”
“想想我这人也真是够浑的了。”三少爷自责地低下头。
女人说:“骑马坐轿各人所好,爱听戏也算不得啥毛病的,其实我也是个戏
迷,小时候听见锣鼓响就慌得找不着鞋。”
三少爷说:“酒馆镇是大地方,戏班子去得勤,你八成听了不少戏。”
女人说:“听得是不少。”
三少爷问:“你最喜欢哪出戏?”
女人说:“最喜欢的就是刚才唱的《裴秀英告状》。”
三少爷点头说:“这是四大京里的《西京》,我也特别喜欢这一出。戏文好,
唱腔也好。”三少爷说着打了个哈欠,眼珠发涩,瞌睡虫又咬上他了。
女人不敢怠慢,急说:“三少爷今晚是咱成亲的第二夜,你也别老惦记着睡
觉,打起精神来,听我唱几段戏文可好?”
三少爷揉揉眼,说:“好是好,可你不瞌睡么?”
女人说:“一开口瞌睡虫就飞走了”
三少爷说:“那你唱,我是求之不得呢,不知你想唱哪一段?”
女人说:“老秋大长脖子夜,没啥可干的,一段接一段往下唱就是了,刚才你
醒是唱到啥地场了?”
三少爷说:“唱到:兄弟打在牢狱内,秋后处决把刀开。”
女人说:“就从这往下唱。”
临行时,我去监牢看彦贵
兄弟他,伤心的话儿说出来
嫂嫂若有怜弟意
我死后,尸骨朝西靠路埋
南来的人们做生意
北去的人儿做买卖
求人往西京送一信
捎给我大哥李秀才
哥哥若知我蒙冤死
定会把我的冤案翻过来
遥望快到了西京城
裴秀英我精疲力尽腿难抬
三少爷拍手:“好,好,唱得好。”
女人说:“三少爷取笑了。”
三少爷连忙说:岂敢,“岂敢,捧还捧不过来呢,你唱得比戏班子正宗角色一
点也不差哩,早知如此我真该早早把你娶过来,让你天天给我唱。”
女人笑笑说:“天天唱咱家不就成戏园子了吗?”
三少爷眼光亮亮说:“成戏园子才好哩,你是旦角,我是生角,夫妻两个一台
子戏,这种乐呵,满世界没场寻呢。”
女人说:“可不是的,像咱俩这样子的夫妻也是满世界没场寻哩。”
三少爷没听出女人的话中话,说:“咱俩做夫妻,保一辈子都戏欢。”
女人心里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这时外面敲晌了三更。梆一梆-梆-,梆-梆-梆-,声声像敲在女人心上。
她想:“离天亮还有四、五个时辰,不知三少爷能不能撑到头儿。这三少爷也恁是
古怪,只认清了听唱,要是说话拉呱能拦住他人睡乡,那就省劲多了。她说:“我
再往下唱啦。”
三少爷说:“你唱,下面裴秀英观城墙的那段唱词写得真是精彩。”
女人点点头,唱:
望城墙赛锯齿
近看垛口镶天空
一个垛口一杆炮
一杆旗下一队兵
大旗底下坐元帅
小旗底下坐先行
城门楼口三隔水
玉石栏杆对宝瓶
观罢城墙心欢喜
这遭可来到了西京城
三少爷听得兴味勃勃说:“这样的唱段让人百听不厌。”
女人又唱:
我在这里用目观
城墙来了打鱼船
老渔翁拿着金丝网
打了一个月儿圆
三少爷呼道:“好一个打了一个月儿圆。”
打的鲤鱼龙门跳
打的小鱼满河窜
一眼观不尽城的景
来到西京城门前
三少爷说:“进城。”
进得城来将眼睁
城里的买卖真兴隆
食品铺里碗摞碗
茶水铺里盅摞盅
烧饼铺里幌子挑
黄酒铺里挂木瓶
黄土垫街三尺厚
杨柳枝头绿盈盈
路东路西不让走
路南路北不准行
三岁小孩不许哭
八十老翁不敢哼
咬人的狗儿上了锁
打鸣的公鸡入了笼
观罢一阵明白了
哪家王爷要出城
三少爷说:“这王爷是裴秀英之夫李彦荣。”
女人叹口气说:“看来自古都是多情女子薄情汉。《秦香莲》里的秦香莲,
《王宝钏》里的王宝钏,还有这《裴秀英告状》里的裴秀英,都是男人飞黄腾达,
做了文官武将,到后来喜新厌旧,忘了结发糟糠妻。”
三少爷说:“也不尽然。除了《秦香莲》里的陈士美是真正的负心郎,《王宝
钏》里的薛平贵和这出戏里的李彦荣都还是有情有义的人。”
女人说:“这是因为写戏的都是男人,写来写去最终还是向着男人。”
三少爷笑笑。这笑倏地僵在脸上。女人一怔。这时就见三少爷的眼光像燃尽了
的炭火似的暗淡下来。
“困死了,困死了,我得睡了,啊哧”三少爷说着便要躺下。
女人眼明手快扶住三少爷的腰,然后对着他的脸疾速唱道:
跪在大堂诉冤情
尊声王爷你细听
问我家乡远不远
永江县内有门庭
公爹的名字叫李百万
生下儿子共两名
我兄弟名叫李彦贵
我丈夫名叫李彦荣
三少爷的眼亮了亮,像快熄的炭火又让风吹了吹,重新燃起了,他抓住女人的
手,以戏中人李彦荣的道白出口:“你,你这民女进京告状,有状无状?”
女人趁势接了裴秀英下面的台词:“启禀王爷,民女在家头顶白纸求人写状,
无人敢写。”
三少爷:“听你之言,冤情实大,常言道,告状为虚,口诉是实,我来问你,
你要告何人?”
女人:“我告的是那个奸贼黄衍珍。”
三少爷:“哪个黄衍珍?”
女人:“就是当年做过丞相的黄衍珍。”
三少爷:“他为丞相,你为民女,这中间有什么相干?你若是诬告于他,可知
何罪?”
女人:“民女知罪。”
三少爷:“你可知法?”
女人:“民女知法。”
三少爷:“好,既然如此,不要害怕,我来给你做主。”
女人“哎哟”一声。
三少爷一怔:“春娥你……”
女人说:“三少爷你把我的手握疼了。”
三少爷“哦”了一声,歉意地朝女人笑笑,可他没松开手,反而加上另一只,
他轻轻抚弄着,赞叹道:“又软又暖和,像捧着个小绒鸡儿。”
女人低着头。
三少爷痴痴地看着女人的脸,说:“春娥,你真俊,让人看不够。”
女人的心怦怦跳。
三少爷就把她往身前用力拉,力气像头牛。
“别,别,别这样!”……女人霍地站起身,抽出手,逃跑似地后退着。
三少爷怔住了。
“你,你咋啦?!”
“我,我咋啦?!”这遭是女人问自己,在心里。她猛地想到自己又出了错,
到了这节骨眼上就是不肯把自己当春娥,她急中生智,朝三少爷道:“下面我要唱
告三状。”
“告三状?”
女人点点头:“三少爷自然知道这告三状不好唱,须站起来才有气力唱到
底。”
“我知道,我知道的。”三少爷松了一口气,说:“这告三状有东京到西京那
么长,连戏班的戏子从头唱到尾都累得头晕眼花。”
女人故意说:“三少爷想说我唱不下来是不是?”
三少爷连忙摆手,说:“哪里哪里,你的唱功我已经有数了,我只是怕累坏了
你。”
女人说:“只要三少爷有兴致听,我就是唱截了气也心甘情愿。”
三少爷感动地说:“能娶到你这样的贤慧妻,我是万般知足了。”
女人也表白自己的心:“春娥能嫁你这般的知音,也是前世修下来的福分。”
三少爷说:“从今往后,你想唱就唱,啥时唱我啥时听。”
女人说:“要是把你唱睡了?”
三少爷说:“我睡了你就用棍子揍。”
女人说:“好,有你这句话,这遭我就把告三状唱到底。”
三少爷说:“你唱吧,我洗耳恭听。”
女人就唱,先唱告头状:
头状不把别人告
我告奸贼黄衍珍
朝中放他去办案
贪赃枉法害好人
板子打死个乡下佬
夹棍夹死俩举人
……
告头状足足唱了半个时辰才唱完,女人不待缓一口气,接着又唱告二状。
二状不把别人告
我告知县郭子春
他做官不为民除害
图了银钱害好人
勾结老贼黄衍珍
害我兄弟入监门
……
告二状也唱了差不多半个时辰,这时女人已口干舌燥,她看看三少爷,见他还
在听着,便走到桌边饮了口凉茶,接着又往下唱告三状:
裴秀英越告越上火
再告丈夫李彦荣
他父母死了不戴孝
坐在衙门里穿大红
生不养来死不葬
枉在朝中为公卿
官不行孝就有罪
王子犯法与民同……
告三状唱毕就过了三更天。女人唱得浑身骨头节疼,嗓子也疼,两腿硬得像木
头,她刚想挨炕边坐下歇一歇,却见三少爷眼皮在干架,哈欠一个连一个地打。她
慌了,赶紧用手拍拍三少爷的肩,说:“三少爷你可知下面李彦荣接的啥台词?”
三少爷揉揉眼,说:“这个么……”
女人说:“你不知。”
三少爷说:“我知。”
女人说:“那你对上来。”
三少爷用手敲敲太阳穴,然后念出道白:中军,这一民女连着告了三状,口渴
舌干,带她到清净馆内茶饭伺候,我,我也要睡觉了,啊哧!
女人说:“三少爷错了。”
三少爷翻翻眼:“不错。”
女人说:“前面的不错,后面错了,李彦荣没说他要睡觉,更没打哈欠。”
三少爷认帐:“错了,错了。”
女人说:“错了得认罚。”
三少爷问:“咋罚?”
女人说:“罚你的站。”
三少爷问:“罚我下炕站着?”
女人说:“光站还不行。”
三少爷问:“还要咋?”
女人说:“罚你和我对唱。”
三少爷连连摇头:“不行,我听行,唱不行,只是个票友。”
女人怂恿他:“你行,哪个票友都能唱几口。”
三少爷有些跃跃欲试,眼里重现出光彩。
女人说:“你唱李彦荣,我唱裴秀英。”
三少爷说:“依你,唱就唱,不信唱不好还唱不孬。”
女人笑笑,说:“那你就下炕来。”
三少爷下了炕,与女人站了对面,他问道:“咱从哪开头唱?”
女人说:“从夫妻相认唱。”
三少爷唱:
猛抬头,将眼睁
打量夫人裴秀英
外穿色衣内穿孝
千里寻夫进京城
家中灾难压头顶
千斤重担她担承
亡母灵前她行孝
南监探望亲弟兄
受尽折磨为了我
妻前跪下了旧书生
三少爷唱毕道白:
夫人,夫人……我这厢跪下了……
三少爷忽然矮了半截,原来真的给女人跪下了。
女人手足无措,慌不成声:“三少爷,快,快起来,这是演戏,哪能真跪
呢。”
三少爷不起,仰脸向上盯着女人的脸,眼光痴痴。
女人说:“三少爷再不起来可折杀我了。”
三少爷一下子抱住女人的腿,颤声说道:“我想……”
“你想啥?”
“……和你……那事。”
“天!”女人在心里叫了声。几天来一直惧怕的事情终于来到当面,她一时懵
了,两眼瞪得圆圆。
三少爷把她的腿匝得有些疼。
三少爷又把脸贴在她两腿间。她觉出一阵阵热气灼肌肤。
三少爷又探手向上按在她的胸口。
“咱上炕!”三少爷忽地站起身把她往炕边上拥。
她慌了。“别,别,别这样。”她极力做反抗。
“你咋啦?!”三少爷停手,不解地望着她。
“不,不能这事,这,这事不能……”她语无伦次,眼光可怜巴巴。
“为啥呢?咱俩已经是夫妻。”三少爷很清醒。
“咱不是……”女人嘎然止住口。
“咱不是?”
“咱不是……讲好了一起唱戏文。”女人说。
“唱戏文?”
“唱戏文。”
“刚才不是唱了么?”
“没唱完。”
“你还想往下接着唱?”
“嗯,接着唱。”
“可你已经唱了大半夜
“我想一直唱到天大亮。”
“唉!”三少爷无奈地叹口气,说:“那就接着唱,没想到娶个老婆戏瘾比我
还要大。”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女人说。
“好一个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三少爷重新来了精神,“凭这句话今黑下
我要和你好好唱几段。”
“说唱就唱。”女人说。
女人和三少爷重整锣鼓唱起来,她一段他一段,连唱段中间的道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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