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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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 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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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拿着烟卷走出来喝茶,那微笑和习气都同父亲一个样,只是身材矮胖这一点不象父亲,然而举止间看得出有一种老爷派头。他开始讲究穿着,坐的时候,模仿上流社会的风度,洒脱地跷起二郎腿,夹着香烟。曾经有一个时期大家都相信他前程远大,他自己对此也深信不疑,现在却完全满足于他在这个小俄罗斯偏僻地方所担负的职务。从他出来喝茶时的眼神中看得出,他觉得自己精力充沛,身体健康。我们给他建立了一个十分可爱的家庭。他每天和我们一起上班,事情与在哈尔科夫差不多,可一半时间都花在吸烟和闲谈上,这成了他每天的乐事。每当她收拾打扮完毕,终于穿着漂亮的夏装走出来的时候,他总是眉飞色舞地上前去吻她的手。
  我们靠着一行行在阳光下显得油亮的、极好看的杨树,挨着晒得烤人的墙壁和花园,在晒烫了的木板人行道上走着。她撑着一把闪闪发亮的绸布伞,凸出的圆顶在深蓝色天空的辉映下显得格外醒目。然后我们穿过暑气蒸腾的广场,走进参议室的黄色大楼。楼下散发出看守人穿的长统靴和他们吸的劣等烟草的气味。各类文书、干事们手里拿着公文,照小俄罗斯人的习惯垂着头,沿着二楼楼梯上上下下;这帮人穿着黑上衣,外表上看是傻头傻脑,其实是机灵狡黠,精于世道。我们穿过楼梯往一楼里边走,走进我们部门的那几间低矮的房间,那儿满是谈笑风生、不修边幅的知识分子,令人心情愉快……我看见她到这些房间去取来各种调查表,把它们装进信封里寄往各县,总觉得是件怪事。
  中午看守们用廉价的杯子、小碟给我们端来茶和几片柠檬。这种衙门生活,最初也给了我某种愉快。喝茶的时候,我们所有来自其它部门的朋友都聚到我们这儿来闲聊,抽烟。参议会秘书苏利马也常来。这个人相貌俊俏,有点驼背,戴一副金边眼镜。头发和胡须都很漂亮,黑黑的,象丝绒一样闪光。他步态徐缓,举止谈笑都含有曲意逢迎的意味。他总是笑脸相迎,总是卖弄自己的举止从容和文雅。他是个很热心于美学的人,把山谷里那座小山顶上的寺院称作凝滞的和声。他来得不算少,但总要用愈来愈傻乎乎的和神秘的目光看看她,还要走到她的桌子近旁俯身去看她的手,然后扶一扶眼镜,温柔地笑着问:“您在发送什么公文呀?”这时她便挺直身子,尽量客气,然而也尽量简单地回答他。我完全放心了,我现在再也不嫉妒谁了。
  在这个机关里我无意中也象在奥勒尔《呼声报》编辑部一样占据了某种特殊的地位,人们都带着善意的讪笑来看待我这个工作人员。我坐在这里不慌不忙地统计,造报表:某县某乡种了多少烟草、甜菜,采取了什么措施来与危害这种甜菜的小甲虫“作斗争”。有时我干脆就读点书,不去理会周围的人谈天说地。值得我高兴的是我有一张自己的办公桌,还可以不限量地从办公室领用新的鹅毛笔、铅笔和上等纸张。
  下午两点下班。哥哥站起来,笑着说:“大伙回家吧!”于是大家一窝蜂似地去找自己的夏季遮檐帽和宽边帽,涌到耀眼的广场上,互相握手告别,然后各奔东西,只见花绸衫和手杖一闪一闪。
  二十一
  烈日炙烤着花园,城里街面上直到下午五点钟还空落无人。哥哥睡午觉,我们则闲躺在她的大床上。太阳绕着屋子,渐渐到卧室的窗户上,从花园向里边窥望,洗脸池上的镜子反映着园里绿油油的枝叶。果戈理曾在这个城市里念过书,到过附近整个郊区;米尔戈罗德、亚诺夫希纳、希沙基、亚列锡基。我们经常笑着背诵:“小俄罗斯的夏天多么令人神往、多么绚丽多彩啊!”①
  “天还是这么热!”她说,快活地吁了一口气,仰面躺着。“而且苍蝇又多!下面怎么描写菜园的?”
  “各种各样的昆虫象一颗颗绿宝石、黄玉、红宝石,散落在色彩斑斓的菜园里。”②
  ——————
  ①②见果戈理的短篇小说《索罗庆采市集》第一段。
  “写得真迷人。我非常想到米尔戈罗德去看看,无论怎样一定得去一趟,对吗?咱们随便什么时候去一趟吧:只是他这个人在生活上太古怪,令人不愉快,他从来没有爱过谁,甚至年轻的时候也没有……”
  “是啊,他年轻的时候只有过一次怪异的行为——去柳别克。”
  “就象你去彼得堡一样……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出门?”
  “那你为什么喜欢收到信?”
  “现在我还能收到谁的信呢?”
  “反正你喜欢。人们总是期待着某种幸运的、有趣的事情,幻想着某种喜事、某种变故。这正使人向往旅行。再加上自由自在、海阔天空……新鲜事物总是叫人兴高采烈的,提高生活的情趣,我们大家在一切强烈的感情中所渴望的、追求的正是这一点”
  “是呀,是呀,的确是这样。”
  “说起彼得堡,那地方可糟透了,一到那儿我心里就永远明白,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南方人,要是你知道这些就好了。果戈理在意大利通讯中曾经写道:‘彼得堡、大雪、流氓、衙门——这些我都只在梦中见过。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又在家乡了。’我也是在这儿醒来的。我一听到这些地名:奇吉林、切尔卡塞、霍罗尔、卢布内、切尔托姆雷克、季科耶波列,不能置若罔闻;一看见芦苇屋顶、短发的农夫、穿黄色或红色长统靴的村妇,甚至她们用扁担挑着的背有樱桃和李子的树皮篮子,我就不能无动于衷。‘头上盘旋的鸥鸟在悲鸣,宛如恸哭她的爱子;烈日炎炎,哥萨克的草原上清风荡漾……’这是谢甫琴科①写的。他真是个大诗人!小俄罗斯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了。主要的是它已经没有历史——它的历史生活已彻底结束了。它有的只是往事,只是歌颂过去的歌谣和传说,那似乎是一种超时间的东西。这最使我赞叹不已。”
  ——————
  ①塔拉斯·格里戈利耶维奇·谢甫琴科(1814一1861),乌克兰的伟大人民诗人。
  “你老在说赞叹、赞叹的。”
  “生活本来应该令人赞叹……”
  太阳西沉了,阳光涌进敞开的窗户,倾泻在油漆地板上,镜子的反光在天花板上闪动。窗台上阳光愈来愈强烈,苍蝇在那里快乐地嗡嗡叫,还叮她凉快的裸肩。忽然,一只麻雀蹦到窗台上,机警而迅速地张望了一下,又噗地飞走了,消失在花园明晰的绿荫里。花园在夕阳下显得晶莹透亮。
  “得啦,你再讲点什么吧。”她说:“你说,咱们什么时候去克里米亚?你不知道我多么想去呵!你可以写部中篇小说,我似乎觉得你一定会写得很出色,那么我们就有钱了,我们就去休假……你为什么放弃写作呢?你在浪费自己的才能!”
  “从前有那么一些哥萨克人,叫做‘流浪汉’,从‘游荡’一词而来。我大概也是个流浪汉,‘上帝给这个人安居乐业,而给那个人背井离乡。’果戈理最好的作品是他的笔记。你听:‘草原上一只凤头的鸥鸟从大路上腾空而起……沿途都有绿色的界碑,上面长满了蓟草,界碑以外是无边无际的平原,别无他物……耸立在篱笆和沟壑之上的向日葵,粉刷得干干净净的农舍的麦秸遮阳棚,涂了红边的好看的小窗户……你,古罗斯的根基,这里感情更真挚,斯拉夫的自然景色更娇艳!’”
  她聚精会神地听着,后来蓦然问道:
  “告诉我,你为什么把歌德写的那段话念给我听?就是讲他离开弗雷德里卡的那段,说他突然在幻觉中看见一个骑士策马前行,穿着金边灰坎肩。那段话是怎么说的?”
  “‘这个骑士就是我自己,我身上穿着从未穿过的金边灰坎肩。’”
  “嘿,这的确有点奇妙和骇人。后来你说,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幻想过一件心爱的坎肩……他为什么抛弃了她呢?”
  “他说他一向听从他的‘恶魔’调遣。”
  “对了,你也快不再爱我了。嘿,你说实话,你最想望的是什么?”
  “我想望什么?我想当个古代克里米亚的可汗,同你一起住在巴赫契萨拉伊宫里……整个巴赫契萨拉伊宫殿坐落在峡谷中,山石峨嵯,气候炎热,不过宫殿里总是阴凉,有喷泉,窗外有桑树……”
  “别扯淡,说正经的!”
  “我说的是正经话。要知道我在生活中始终有点爱胡言乱语。譬如说,你看这草原上的鸥鸟,这就是草原和海洋的结合……尼古拉哥哥过去常常嘲笑我,说我是个天生的傻瓜,我很不好受。后来有二次我在书上留心到,笛卡尔①说过,在他的精神生活中,明确的、合理的思想只占最微不足道的地位。”
  ——————
  ①笛卡尔(1596—1650),法国杰出的哲学家、物理学家、数学家和生理学家。
  “这有什么呢,你那宫里有后宫么?我说的也是正经话。你亲口对我说过,记得吗?你说在男人的爱情中掺杂着各种各样的爱,你爱过尼古林娜,后来又爱娜佳……你有时对我坦率到不留情面的地步,不是吗?前不久你甚至谈到我们的哥萨克女佣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只不过说,看着她的时候,我非常想到盐沼地的草原上去住帐篷。”
  “喏,你看,是你亲口说的吧,想同她一起住帐篷。”
  “我没说同她一起。”
  “那么究竟同谁呢?哟,麻雀又来了!我真怕它们飞进来撞到镜子上!”
  于是她一跃而起,笨拙地拍了几下手。我一把搂住她,吻她裸露的肩膀、大腿……她身体各部分的凉热差异最令我激动。
  二十二
  傍晚时分,暑气消散,太阳落到屋后去了。我们在玻璃窗的走廊里,在靠近朝院子开的窗户旁喝茶。她现在很用功读书,用功的时候总找哥哥问些问题,哥哥很高兴指点她。黄昏时分,万籁俱寂,只有燕子掠过院子,飞旋而上,消失在远空。他们在说话,我在旁边听:“哎,山上那个女人在割麦子……”歌中唱的是农民在山上收割。起初歌声平缓、悠扬,充满离愁别恨,后来变得坚定雄壮,出现了自由、豪放、勇敢、威武的调子:
  在高高的山下,
  有一队哥萨克,
  纵马急驰而过!
  歌声曼曼,充满忧伤,它赞颂一支哥萨克队伍怎样经过山谷,英雄多罗申科①怎样带领这支队伍;他走在大家前面,后面跟着萨盖达奇内②:
  为啥舍弃老婆,
  换来烟袋一窝,
  你这个合家伙……
  歌声转慢,好似叹息世上竟有这样的怪人。紧接着是特别欢快自由的旋律:
  老婆不能把我拖,
  哥萨克一上路,
  烟叶烟袋窝,
  缺一都不可!
  ——————
  ①米哈伊尔·多罗申科(1628年卒),乌克兰哥萨克的首领,一六二一年指挥军团在霍亭与土耳其人作战。
  ②彼得·克诺诺维奇一萨盖达奇内(1622年卒),乌克兰哥萨克首领。
  我听着听着,不禁产生了一种即使人感到痛苦也使人感到甜蜜的羡慕之情。
  日落时我们便去散步,有时到市区,有时到大教堂后面悬崖上的小公园,有时到城郊田野里去。市区有几条铺了路面的街道,尽是犹太人的店铺,有不可胜数的钟表店、药店、烟店。这些街道都铺着白石板,蒸发出白天吸收的热气。十字街口有售货亭,行人在那里喝着各种颜色的汽水。这一切使人想到南方,促使人们想到更远的南方去。记得我那时候不知为什么经常想到刻赤①。从大教堂那儿眺望山谷,在想象中我到了克列缅楚夫、尼古拉耶夫。我们经过西郊来到城外的田野上,这里完全是乡下了。农舍、樱桃园、瓜地连接着平原,连接着一条笔直的通往米尔戈罗德的大道。大道的远方,顺着一排电线杆往前看,有辆乌克兰人的大车徐徐前行,车轭上架着两头阔牛,都低着头一点一点地拉着车。车和这些电线杆一起渐渐隐役、消失,仿佛沉入大海之中。最后几根象小棍子一样的电线杆子也只隐隐约约立在平原上。这是通往亚诺夫希纳、亚列西基、希沙基的路……
  ——————
  ①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克里米亚省的城市,刻赤海峡的港口。
  我们常在市公园里听音乐会,消磨傍晚的时光。昏暗中,饭馆的凉台灯火通明,远远望过去跟剧院的舞台一样特别醒目。哥哥径直到饭馆里去,我们有时到花园那边去,那里是悬崖的尽头。夜是那么浓,那么黑,那么温馨。悬崖下面一片漆黑,有几点灯光闪闪烁烁,一阵阵歌声时起时伏,象赞美诗一样和谐。这是城郊小伙子们在歌唱。歌声同黑暗和寂静融合在一起。列车象一条发亮的链子,隆隆驶过,这时,特别令人感觉到这山谷的幽深和黑暗;隆隆声逐渐减弱、消逝,列车仿佛走到地底下去了。于是又听到了歌声,山谷那边的整个地平线似乎随着蛤蟆无休止的颤音而抖动;这寂静和黑暗也似乎被蛤蚊的颤音所记现永远处于麻痹的状态之中。
  她愉快地朝前挤过去,当我们从黑暗中走上拥挤的饭馆凉台时,眼睛被强烈的灯光刺得睁不开。哥哥已经成了醉人,他立刻向我们招手,显得情意绵绵。与他同桌的有瓦金、列昂托维奇、苏利马。他们吵嚷嚷地给我们让坐,还要来白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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