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与子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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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与子归- 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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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部盖着红印,荀少师指着王叔仁又是一阵抽搐。

“说话。”王叔仁鸠占鹊巢地坐在主位上,自顾自地倒杯茶。

“……,你怎么变成这样,报应啊!哈哈哈~”

王叔仁白一眼。“你以为自己好到哪里去?”@

荀少师自豪地梳梳自己的美髯,而后鄙夷地看向王叔仁下巴上那稀疏的几根毛。“这就是差距。”

王叔仁鼻子哼。“五大三粗的武把式。”

“嫉妒。”荀少师针见血。

“也不知道谁嫉妒谁。”王叔仁不屑。

“自欺欺人。”荀少师再来。

“哟,你会拽文了。”

绵里藏针,正好戳到荀少师的痛处。

“王元宝,别以为读过几本书就能呼啦上树。年轻时见到那张小白脸就想揍,现在看到这张树皮老脸,老子的拳头又痒起来。”

“武夫,莽汉,君子不屑为伍!”

“君子?少顶着脸皮放屁!外面人不知道,老子还不知道么,你小子贪财、记仇,借个铜板都能记到下辈子!”

“还好刀儿跟着我,要是长在你身边,还不知道变成什么样!”

仿若回到当年,太子府里梨花蹁跹,文武麦芒对针尖。

这时候总会出现个青年。

好了好了,两位先生。

丝毫不在意两人的无礼,那人的脸上是毫无芥蒂的微笑。

转眼间梨花已逝,一别经年。

四目相对,那时风华不再,含山衔远垂垂老矣。

“老。”荀少师重重地拍拍他的肩。@

“倒是他从未老过。”王叔仁没有是谁,可荀少师却很明白。

两人默默半晌,荀少师先叹口气。“没想到你还活着。”@

“这话也是我想说的。”

圣德帝即位后,不仅是死了几年的五绝,连荀少师都没逃过朝堂暗箭。夜间,夺去少师、一等爵、震国将军的名号,就此放逐出朝,回家养老。

“老夫原以为,辅佐今上御宇有功,刀儿回京便指日可待,没想到……”荀少师喉头微涩。

“仲华,是我对不起你。”王叔仁低下头。

荀少师摇摇头,伸手指指王叔仁的老目,再指指自己的。“都怪两双老眼,误将毒蛇当成骏马,呕心沥血地调教。。”

“仲华一语中的。”王叔仁亦是苦笑摇头,“当年太子请我教导三皇子,原以为这孩子即是太子最亲近的弟弟,多少沾染太子的仁厚,必不会走偏路的,哪知道…哪知道……哎!”

“我早说过三皇子双目不正,可你不信,什么善教者以不倦之意须迟久之功。若将三皇子教养成才,必能对太子大有助益。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啊。”面对荀少师的指责,王叔仁俯首认罪。

厌烦地将茶倒掉,荀少师轻车熟路地从塌下取出坛酒,人盏斟得满满。

“如今想来三皇子对太子殿下少有兄弟之情,多为嫉恨之意。从五绝的灭门,到将军府的没落,再到先帝政令的废除。元宝也知道,先帝临朝后期,多是太子监国。不论是收留灾民的流民坊,还是收留鳏寡军属的养济堂,亦或是与江湖人和平相处的惯例,这些都是与民休息的仁政啊。结果呢!”荀少师仰头一口喝干,重重落下酒盏。

“全被推翻!什么流民坊如养虎为患,养济堂吃光皇粮,江湖自封盟主有意推翻皇朝,真放他祖宗八代的狗屁!”

“莫要将太子殿下骂进去。”王叔仁瞥他眼。

荀少师梗一下,方又道:“还有什么攘外必先安内,半年伐蜀三年灭狄,都过年了,进川的军队还在山沟里绕着,军饷大把花着。放着两河灾民不管,倒和那个肥头大耳的穆郡王扛上。”

杯中酒一口闷,荀少师痛心疾首地拍着王叔仁的瘦肩。“元宝啊,远走这么多年你不知道,太子殿下监国时留下的底子几乎被先皇败光,剩下的那也在几年被用个底朝天。”

他象征性地将酒盏翻个个儿。

“如今京师就是个空架子,富商们十室九空,抄家的银子三分进皇帝的私房金库,三分进内阁,三分被百官分刮。”荀少师比出小手指,“只有一分进户部。”

“糊涂!”王叔仁愤恨摔盏,“君则怎会容许杀鸡取卵的灭国败招。”

“他?”荀少师嗤笑,“元宝啊,知道着孩子你是中意的,要不然也不会留他在朝然后假死遁走,只是人是会变的。”

“皇帝御宇之时提出三年灭狄,老夫第一个反对,老夫就算是武人,当年也听过你和太子商量的十年之计。知道以今日之大魏,举倾国之力也难灭北狄,不如先与民休息,待十年后兵强马壮,国库充盈再挥戈向北。只可惜,皇帝憎恨一切与太子有关的人与事,硬将如此良计说成偏安苟合的歪理,并以此罪名将老夫放逐出朝。”

鼻尖满是酒气,荀少师站起身。“其实在老夫提出十年之计前,曾请季君则过府商议。当夜他应承得好好,大殿之上必与老夫合力劝服皇帝,可在嗅出风声后,他却一个字也没说。”

王叔仁颤,杯中酒撒出几分。

“元宝啊,你这个徒弟是个权臣的料却没有直臣的心。如果给他个百废待兴的皇朝让他从头做起,不一定能行,可如今,哼。”荀少师冷哼一声,“碰到更厉害的角色,他怕是自身难保。”

“仲华。”

荀少师转过身,只见王叔仁放下酒盏,眉目清明地看着他。“拐着弯话真不是你的性格,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荀少师老目一颤。“元宝……”

“别告诉,今日请来只是老友叙情,这话—”王叔仁一顿,“太假。”

“原来老夫也变虚伪了。”荀少师自嘲一笑,而后肃清双目,“元宝,今日的龙旗可看清。”

“是次黄龙旗。”

“不错,圣德快不行了。”荀少师精短道,“是时候还政皇孙。”

闻言,王叔仁瞪目。

“元宝,当年皇孙是我们合力救出,也是冬至之日,难道忘了么?”

怎能忘,如何忘?

他还记得从马车的暗格里抱出藏身其中的小小皇孙,那是他最心爱弟子的孩子。

小小的,如猫儿般。

“大大,这是哪儿?”

太子守礼,让小皇孙称他一声大师傅,可皇孙贪懒便称他为大大。

昔日俊美的玉面已饱经风霜,他摸着皇孙的头。“乖,今后不可再叫大大。”

“那君临要叫大大什么呢?”

“就叫师傅吧,还有皇孙也不可自称君临。”

“可是皇爷爷为君临取的名字呀。”

是,是元宁帝为最心爱的皇孙起的乳名,君临君临,饱含圣意却又催命,这么复杂而又黑暗的朝廷,一个小小的孩子又怎会明白。

看着他纯真清澈的瞳眸,王叔仁心酸道。

“今后就叫十一,世间再无君临。”

第十五章大傩之舞

时雍坊曾因太子府的坐落而繁华,后随敏怀太子的故去而没落,可谓当时京师气运交移的最佳诠释。如今坊间富贵鲜少,仅余几位失势官员宅院,前太子太师荀大人的府邸便是其中之一。

“多谢小哥。”

冲荀府门房微微一礼,余秭归走下石阶。

“怎样?师傅他还好么?”不等靠近,十一便迎上去。

“师傅他和人拼酒,结果烂醉如泥。”

娃娃脸有片刻呆滞。“长么大还没见师傅醉过呢。”

不仅师兄,连她也没见过。

师傅偶尔小酌,却不会放任自己多喝。若不是亲眼所见,怕是怎么也不会相信那个吟诗傻笑的疯老头会是她的师傅。

既然师傅能放纵自己醉到种地步,想必荀府是安全。

“等师傅睡醒,再来接他吧。”

着看久未出声的上官意一眼。

这人心眼虽多,对她却是真真切切的好,她是知道的,以至于只要心中有事,就会忍不住寻找那双春眸。虽然看人眼色的习惯有些孬,可她非但不在意,反而暖暖的觉得安心。

“天色不早,先找间寺庙吧。”上官提议道。

她遂点头。

冬至祭祖,大魏人多在此时选择返乡。若来不及回家,便会寻正经寺院,于佛祖前点烛烧纸,遥祭家中祖先。

过去她因不愿承认双亲故去,从未烧过纸钱。不知泉下爹娘囊中羞涩之时,有没有偷偷骂她。

想到这,她微微一笑,寻着街边香火铺刚要进去,就见十一目色一颤,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似的,愣愣向前。

“师兄!”

只见十一脚步飞似地加快,然后在一间废弃的府邸前停下。

“师……”她也一并站住。

敕造太子府。

匾额蒙灰,隐隐显出五个字。十一的身形有些微颤,缓慢地步过门前威严的石敢当,他伸出手想要揭去门上的封条。

“不要碰。”低沉到令人发冷的声音。

子愚。

他愣怔在原地。

“如果不想承担那份责任的话,就不要碰。”

十一迟疑下,手终于放下。他转过身,眼中是漫漫无边的忧伤。

心知他此时定困惑无助到极,犹如昨夜的自己。余秭归走到门边,将他领下来。

“师弟…没想到我还记得……走到前面就记得……只是…为何要封大门,三叔明明过,只要…只要天下还有人记得爹爹,门便会永远敞开,永远……”

十一的眼眶微微泛红,捉住秭归的手也越握越紧,握得袖角皱成团,连带着皮肉也感觉到那种痛彻心扉的情绪。

“就算天下人不忘,可只要九霄云上的那人在一日,便无人敢去记起。”

上官走上前,掰开十一紧握不放的右手,冷静道。

“这些年周围人将你保护得太好,现在是时候决定,是继续做十一,还是成为君临。”上官意句句命中靶心,黑眸冷淡显得无情。

“子愚。”难以认同他的直言。

“秭归,你的师兄已经不是个孩子。”上官看着她,轻柔道,“一直以来不论是王掌门,还是你的师兄,甚至于秭归,都忽略这个事实。你当一直捂着他的眼睛和耳朵,他就真正幸福么。他已经是个人,而人就该选择自己的路。”

她一怔,看向那张不再无忧的娃娃脸。

原来需要仰面才能看清师兄的表情啊,仰头的动作做的如此自然,以至于忽略他已经长高长壮的现实。

“上官公子,谢谢。”不期然,十一道声谢,“师弟,我们去找间寺庙吧。”

看他的眼虽然依旧圆圆可爱,却带丝从未有过的成熟。

“嗯。”她应声,胸口难以抑制地泛酸。

“怨么?”身侧,上官问道。

摇摇头。“子愚说的很对,一直以来是我们不想师兄长大,却忽略师兄的心思。所以当他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时候,迎来的便是更加猛烈的成长之痛吧。”

她看向身前不远处,那个积极问路的少年。

山河浸染夕阳,是一年中日落最早的一天。冷冷清清的寺庙里,只有几个不及回家的异乡人。

在白信封上写下爹娘生卒年月,余秭归看向久未落笔的十一。

“师兄,怎么不写?”

“我不知道。”娃娃脸上满是苦闷。

师兄离开京师的时候还很小,记不清是很自然的事,只是没有生卒年月如何烧香,就算烧份心意也难以传递。

见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上官难掩心喜。走到香火台前他奉上一两银子,自庙祝手里取个稍显华丽的白信封,递到十一手里。

敏怀太子讳昭,生于佑元年正月初七,卒于元宁九年腊月三十。

信封上如是写到。

“每间寺庙都会备有历代贤臣名君的冥封,以供百姓祭奠。”上官道。

“不是不敢记么……”捧着信封,十一眼眶泛红。

“不敢记的是当今圣上,百姓们从未忘记。”虽是哄骗,可由上官嘴里出,便显得很真。

“谢谢。”

看着欣然颔首,而后举着香烛到旁与亡父说起悄悄话的十一,余秭归向上官轻声道。

“要的可不是个谢字。”

视线踟蹰上移,缓缓看向那双黑眸。

抽过她手中的白封,上官以白烛取火,燃起自己与她身前的两堆纸钱。猎猎火光映亮他们的脸庞,上官微微笑,拉她跪下。

“只愿明年今日,不再无名无分。”

闻言,她傻住。

“怎么,秭归有异?”

这人虽笑着,可笑里藏刀。一眼便看出这刀毒辣得很,若自己敢点头,下场定是奇惨无比。

于是乎,识时务者为俊杰,坚定摇头,决不有二话。

见状上官意执起她的纤手,于明火前重重一击。

“如此鸳盟既定,若有违此誓,百年以后无颜见双亲,直下森罗殿吧。”

他笑容清浅,轻柔说着,彷佛并不是什么厉害的誓言。可她知道此誓之狠绝,足以让称他为神佛公子的江湖人自挖双目千百回。

正想着,就听庙外传来沉厚的鼓声。

一声一声,如巨兽足音,响彻在京师上空。

“大傩之舞!”

上完晚课的僧侣们高呼着,走向庙门。

寺外只见夜幕浓浓如血,沉厚的夕阳下,伴随着诡谲的鼓乐,鬼面舞者由远方而来。

一年之中以冬至之日阳气最衰,一日之计又以黄昏为逢魔时刻。因此每年冬至黄昏,由舞者扮演的鬼役分成四队,东南西北游走在京师大街上。其后由方相氏击鼓驱之,直将其逐出外城,象征来年风调雨顺。

“宫中傩舞,取悦的是帝王。民间傩舞,取悦的是百姓。”上官在她耳边道。

果然,祭祀完祖先的京师人纷纷走出家门,扶老携幼地仰颈盼着。富贵人家甚至在街边搭起彩棚,只为将“大傩之舞”目睹清晰。

她见此情景也觉新鲜,刚想与十一讨论,就见他嘴唇微掀似在喃喃。

四周人声鼎沸,她扯扯十一的袖子。十一先是愣下,而后弯下腰轻声道。

“当年也是冬至,三叔接我出宫去看民间的傩舞,我生性贪玩本是极开心的。结果却在路上走失,被人塞进马车,再睁眼就看到师傅。”

原以为回忆到此为止,不想还有继续。

“师弟看那边。”

沿着十一的手指,余秭归看向对面。只见个孩子站在大人肩头,兴奋地远望着,每每站不稳时,总有大手托住。

“当时三叔也是如此待我的,只是最后他松了手。还好大难不死被人拖住,只是待回过神来,便不见三叔的踪影。”

秭归一颤,只见他收妥眼中的伤色,而后看向上官。

“方才公子说错了,不是师傅、师兄,抑或是师弟,捂住眼耳口鼻的是我自己。今后的路,是该由我自己来选。”

最终选择什么?

急急欲问,却被上官一把拽住。

“这是他的路。”上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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