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夜话-尤凤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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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夜话-尤凤伟-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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筐装进你们财主家谷仓……这个世界本来便昼夜不分善恶不明荒诞无比,你听没听
过一首名叫‘不稀奇’的歌谣?妙及妙及,我唱给你听……”
    二爷不待女人应允便哼起这首“不稀奇”歌:
        要是你看见公鸡忙下蛋母鸡在打啼
        不要说稀奇,不要说稀奇
        要是你看见山羊在拉车兔子在耕地
        不要说稀奇,不要说稀奇
        要是你看见猫儿在请客老鼠来赴席
        不要说稀奇,不要说稀奇
    “够了,别唱了!别唱了!”女人终于忍无可忍,喊道。
    二爷一怔,停了歌,脸上慢慢露出愠色,说:“黄家小奶奶,我知道你恼你怨
你恨恶气难消,可咱不妨把话说透,只因我手下人杀的是你黄家人,你便与我不共
戴天,我恶我坏该杀该剐,只在伤的是你家,伤的是黄善人和他的儿,要是杀的是
别的张善人、李善人、朱善人、马善人和他们的儿你也会如此这般恨我?要是我们
人到了你家大门外,将一箱箱金银财宝从墙头扔进院里,扔了就走,或者将成群骡
马拴在你家外的拴牲柱上,拴了就走,你也会这般恨我?说到底,只因伤的是你的
公爹男人,你就决计恨我到底。实言相告,我的人下山并非冲着你们黄家。如那般
倒确实有些损了,黑道上做事一向漫不经心,不是成心糊涂而是从个天意。天命不
可违,正如常言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七爷更是个没心没肺的主,更不会
有意和你们黄家过不去。大黑夜三转二转就转到你家大门,谁也无可奈何,总不能
因为财主姓了黄该做的事就不做,也总不能因为财主被人家称了善人俺们就大发善
心越门而过。话再说回来,既然杀人是为了谋财也就没根由放过你们富人再去找穷
人。穷人家没有金银财宝只有破罐烂坛儿不招人稀罕。放过你们一家富人就得杀劫
成百上千户穷人才养得活山寨。穷人本来便够可怜,为了他那点鸡零狗碎家当要他
们的性命,不值提,也不当该。可穷人自有穷人的用场,他们没钱财可有满身的力
气,你们财主家雇了去耕种,当牛当马,我们山寨抓了来当苦力,也是当牛当马,
都没便宜了他们。不同的是他们把你们当成恩人,把我们当成仇人。就象唱戏,你
们唱的是白脸我们唱的是黑脸,其实都是一台子戏。戏里的角色各有各的本分,谁
离了谁都不成,又何必那么认死理?非要分出个是非善恶?今日我刺了你一枪,莫
恨莫恼,明日你再回我一刀,我也不恨不恼。世上没有解不开的仇疙瘩,天底下的
恩恩怨怨数不清,还不都活在一个天下地上,照着一个日头一个月亮,谁又能躲得
过谁?死了的人是升天堂还是下地狱,谁也说不清,可活着的人还得一个白日挨一
个黑下地过下去。只说你我,今后不单活在一个天底下,还要在一个屋顶下过日子
,吃一锅饭,睡一张床,与其记仇在心,不如仇恨消解,忘了从前,从头开始,有
福同享有罪同当,亲亲热热,恩恩爱爱……”
    “别说了!”女人欲哭无声。
    “你愿听也罢,不愿听也罢,我还得把话说完。灯不拨不亮,话不说不明。到
了这般天地,生米已经做成熟饭,你别惦记着再下山当什么黄小奶奶了,当小奶奶
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小奶奶早晚会变成老奶奶,又老又丑没人喜见。不如趁着年轻
,闯荡闯荡,风光风光。一辈子守着一个男人,就象小驴拉磨,原地转圈没个新鲜
。你如今有这个福份,别的女人想找还找不见哩。要不是你生得俊俏,七爷也不会
把你带上山来,要不是你对我心意,我也不会把你留在身边,象小猫小狗般哄着宠
着。二爷我是见过世面的人,啥样子的女人没经过?今日能看得上你,这是你的造
化,过了这个村便没有了这个店。你细思思细想想,哪头炕凉哪头炕热心里得有个
数。不是二爷我说狂话,男人里头咱是少找的主……”
    “我不要听,我要走,你放我走!”女人又哭泣起来。她让二爷说得心烦意乱
,她不想再听他的花言巧语,她只想早早离开这土匪窝,或者是死。
    二爷仍不恼,抓起酒壶对嘴灌了一阵子,放下酒壶叹了口气说:“可惜我说了
半宿的话你没听进去一个字,大概咱俩真的没有做夫妻的缘份。你要真的想走,我
放你走。”
    “真放我走?”女人将信将疑,停止了哭。
    “放你走,”二爷说,“有道是强扭的瓜不甜,二爷我一向不吃不甜的瓜。说
句不中听的敞亮话,二爷占山为王。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烟土鸦片要啥有啥,天上飞
的地上跑的河里游的想吃没有吃不到的。可二爷不好这个,二爷单单好个女人,这
有啥不可?历朝历代哪个皇帝老子不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哪个文官武辽不是三妻
四妾?就连他妈的割了鸡巴的小德张③还在天津占女为妻哩,为啥单单二爷好个女
人就犯了弥天大罪?这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么?真真的岂有此理。有朝
一日老子捉几个狗官剜去他的狗鸡巴,叫他们个个学习小德张!”
    女人惊骇地看了二爷一眼。
    二爷说:“回过来再说到你们女人身上,女人个顶个都是贱货,平日里装出一
副金枝玉叶正经模样,其实哪个在男人面前不是春心荡漾?出嫁上路时哭哭啼啼犹
如真的被父母推进火坑,可要有哪个当父母的将她留在家里当老姑娘,她就恨得在
心里千遍万遍地诅咒。死了男人的咬钢嚼铁要从一而终,要立贞节牌坊。可要真的
立了牌坊,那又是千怨万恨了。一旦哪个男人对她有了心意,她就觉得遭了冒犯受
了污辱如同大难当头,可要是没有一个男人把她看在眼里她又觉得这世界暗无天日
不公道了。”
    女人停止哭。
    二爷说:“你实在要走,就走,我不阻拦,不过得按我的说法走。”
    女人用泪眼望着二爷。
    “你看了,”二爷向殿堂的一边墙指指。
    女人顺他手指处看,见墙上挂着一把带鞘的刀。
    二爷说:“你仔细听好,等我睡了,你摘下这把刀,砍下我的脑袋,从枕头底
下拿出令牌,有了这令牌在山寨白日黑下都畅行无阻,你就大摇大摆地下山。”
    女人惊讶地瞪大眼,看看二爷再看看墙上的刀,一时有些迟疑。
    二爷淡淡一笑,问:“你不信?”
    女人不语。
    二爷说:“你该信才是,我发誓不骗你。干强盗的都说一不二。干这勾当的对
别人狠,对自己也不和善。杀别人,也得让别人杀自己,这才公平合理。我这话信
不信由你,杀不杀走不走也由你。我先睡了。”
    女人低头沉思。
    二爷开始脱衣就寝,由外至内一件一件地脱,眨眼工夫便脱光了身子,此时的
二爷就象一颗剩了壳的熟蛋,白亮白亮,好一身健美肌肤。初时,女人并不知他在
做什么,只听他又说“我先睡了”方抬起头来。
    “啊呀——”女人高叫一声,如同被一道雷电击中,差点晕死过去。
    “别怕别怕,”二爷安慰她,“又不是头一遭见。”
    女人捂着脸呜呜哭泣起来,心里恨恨地嚷,“杀了他,杀了他!”
    二爷摆动着光身子上床睡了,一会儿便响起鼾声。
    “杀了他,杀了他,”女人哭泣中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念叨着。
    只是念叨而已,直念叨到窗纸发白。

                                 第二夜

    这第二夜二爷由远而近给女人讲起了自己的身世。
    他说他祖籍江南余杭,有道天下文章在浙江,浙江文章在余杭。祖父是清朝举
人。放过两任知县一任知府,后看透官场险恶,急流勇退。将所蓄银两一并购置了
田亩,专心种植,不久便成为方圆百里之首富,银钱斗量,骡马成群。
    他说:“我家百事遂心,唯有一样不如愿:辈辈单传。祖父只传我爹一子,我
爹也只我一子。独根独苗,我就成了全家的掌上明珠,从小骄生惯养,百依百顺。
五岁那年,祖父带我去镇上看戏,家里的伙计撑一只乌蓬船,顺流而下。这是祖父
头一次带我出门。站在船上看四周的一切都十分新鲜,不住地跳不住地喊,不久便
累了,到舱里睡了觉。到镇上船靠了码头,祖父见我没有醒来,不忍叫起。便吩咐
伙计看守船只,自己看戏去了。戏台离码头不远,琴鼓可闻。不想那伙计也是戏迷
,终忍不住那边的诱惑,便离船向戏台靠近,远远看着台上的演出,并不时回头望
望自家的船,初时还两者兼顾,而戏演至高潮,伙计便只顾睁大两眼盯着戏台了。
也正在这当,另有一乌蓬船靠了码头,这船与我家那只一模一样。船老大是河下流
一户财主的伙计,他来镇上给东家买油。这伙计是个粗心之人,买了油回到码头不
加分辨跳上一只船撑开便走,这船却是我家那只,船载着熟睡的我离开镇子。也是
天意,我从未如此久睡不醒,一直睡到乌蓬船再次靠岸,这时离镇已五、六十里之
遥了。伙计看见从舱里走出一个孩子,大吃一惊,不久便明白是在镇上驶错了船。
如果这时赶紧把船驶回镇子,我的祖父一定还在镇上寻找他的爱孙,定会对他施以
重谢。可他没这样做,倒生出斜念:他老俩口无子无女,今日天降嗣后,哪有不受
之理?他看看四下无人便又把我引到舱里,问我姓甚名谁家在哪里,那时我如说出
真情,也许他便没有胆量占有我这个富家之子,可我格守家训:对外人不可说出自
己的身世。后来我才明白这是防备强盗绑票。我不说话,伙计以为我是个哑孩,顿
露失望之色。如果我缄口到底,没准他会把我送回镇上,但这紧要关口我却大哭大
叫起来,这哭叫便改变了我的命运。伙计赶紧找东西堵了我的嘴,让我哭不出声。
一直在船上等到天黑才把我抱回他家里……
    “后来我就成了他们的养子,我从一个前程似锦的富家子弟一下子变成一个整
日光着脚丫乱跑的庄户孩子。那时我虽然还是一个小小孩子,不懂事,可我似乎明
白自己正置命运中的沦落,整日哭喊不止。他们两口害怕我对别人道出真情,不许
我出门,遇有人来,就给我堵嘴,说我是他们从外面捡来的流浪哑孩,权当可怜收
养。小孩子终是拧不过大人,就这样我在他们家住下,时间一长,以前的事情就渐
渐模糊起来。我开始喊他们爹妈,开始跟着他们到田里耕种,象别的孩子一样下河
摸鱼抓蟹,我渐渐感到快活。现在回想起来,他们俩口对我十分疼爱,把我当亲儿
子待,好东西先尽着我吃。家里再穷也让我进学堂读书,庄户人家同样望子成龙,
他们期待我把书念好以後能考上个一官半职,光宗耀祖。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
旦夕祸福,老俩口都没有等到这一天。在我十六岁那年,他们双双染上霍乱,一病
数月,骨瘦如柴。后知道活不长,他们便把我叫到炕前,原原本本把我的身世真情
告诉了我,我这才如梦初醒,原先已经淡忘了的事一下子又有了记忆。他们又拿出
当年挂在我脖子上的长命锁,这锁上刻有我家的印记,我的根在余杭许家庄,亲爹
便是那村的许大财主。他们要我凭这付长命锁去认我的爹妈。知道了真情,我并不
恨他们,只觉得他们十分可怜。而知道了亲爹妈的下落,心里也非常高兴。在二老
故去料理毕后事之后,我便立即乘船朔江而上,去我的出生地认我的亲人。说来也
奇,进了许家庄之后,我忽然觉得一切是那么熟悉。一树一屋都勾起儿时的回忆。
等站在我家那两扇朱红大门口,我油然生出一种到家了的感觉,不由眼泪直流。这
时我已经知道,我的祖父早已故去,在我失踪的当年。他的死无疑与我的丢失有关
。这打击对他老人家确是致命的。我为此心酸。我抹去脸上的泪,敲响了家门,先
出来的是一位年迈妇人。我一见便认出是我的亲妈。接着出来的是我的亲爹,他的
容貌也与我记忆中的无异,只是苍老得多。我当着双亲的面诉说事情根由,他们听
了先吃了一惊,两人面面相觑。接着爹用疑惑的目光盯着我,问我认亲可有什么凭
据。我说有长命锁在。忙在身上摸长命锁,可没有找到,长命锁不翼而飞。我吓了
一跳,再找,还是不见。我心里暗暗叫苦。无法,只得都对他们说长命锁丢了,从
爹的眼光我看出他并不相信我的话,也许他把我当成觊觎他家产的骗子。后来他冷
冷地对我说:‘你回去找到长命锁再来吧。’说完‘哐’地一声关了大门。面对紧
闭的大门,我愣了半晌,后来便拼命往江边跑去。我断定长命锁就落在船舱里,因
我上船时还摸了那物件好端端揣在怀里。下船便找不见只能是落在船上。我奔到江
边,可那只船已不见了踪迹,开走了。望着空空荡荡的江面,我心里也空空荡荡。
不知如何是好。有话说不清,有亲不能认,俱因失去那信物。我不想就此失去双亲
,决计在江边等那只船,我相信总有一天那船还会从这儿过,我认识那船老大,也
认识那船。我一定会等到那船的到来。从这往後,我天天在江边等船,从日出到日
落。不管刮风下雨,目光搜寻着每一只从江面上通过的船只。饿了,就进村讨口吃
的。可我从不找我的亲爹妈讨要,我下决心只在找到长命锁後再出现在他们面前。
也就在那村,我开始恨他们了,可当时并没意识到这一点,只希望能早早找到那只
船,找回长命锁。以此来证明我不是那种冒充人家儿子的无耻之徒。我等呵等呵,
一个月过去了,又一个月过去了,夏天过去了,秋天也接近末尾了。这一天终于出
现,我站在凉凉的江风中看到了那只船。我惊喜异常,不等船靠上了码头我便跳上
去,我问老大是否捡到我的东西。老大说没捡到,什么也没捡到。我相信他在撒谎
,他想将东西据为己有。那是一件值钱的物件,他不想归还我。这时我十分清楚,
想让他交出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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