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那位与甄先生也很要好的陈哲高先生。”
“哦——,真有此事?”袁珊瞪大了双眼,“刘小姐什么时候也找他算过?”
“就在前几天。”刘小姐说,“好像八字的后几个字有些不一样。”
“是么?”
“他说我和小张的八字不合,属于绝命姻缘。我有些不信,甄先生知道后,便介绍我来找你
袁先生再算算,果然不一样。”言语之间,流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那么,刘小姐是相信陈先生的!”
袁珊暗暗心喜。他是根据“万年历”查出刘小姐的八字,又根据五行生克制化的理论,排比
推演而得的结论,其间每一步推演均极严密,决无任何纰漏。他也相信陈哲高精通此术,如
今出现截然不同的说法,其中必有什么特殊原因,比如受人之托,故意插手拆散这一对恋人
等等。倘真如此,此事一旦传扬出去,人们就会以为陈哲高命理技术不精之故而大倒牌子。
陈哲高在黄金荣心目中的地位也将一落千丈。到那时,他再乘虚而入,自然不费吹灰之力了
。
想到这里,袁珊激动不已。然而,表面上却不露声色。
“刘小姐,婚姻乃两个人的终身大事,不可不慎重。我看这样,既然我与陈先生之间看法不
一致,你还是再请别人印证一下。”
“不必了。我相信袁先生的话。”刘小姐忙不迭地说道。说着,从手提包中掏出五元银洋,
搁在桌子上。
“这如何使得!刘小姐来找我,乃是我袁某人的荣幸。何况你还是甄先生的朋友,这钱我是
无论如何不能收的。”袁珊推辞道。
“袁先生若不肯收,下次我就不敢再来了。”
然而,袁珊还是坚持将五块银洋塞进了她的手提包里:“刘小姐只要替我扬扬名,就比什么
都好了。”
这是实话。演员与社会的各个方面接触甚多,尤其是小有名气的年青演员,漂亮妩媚,更容
易博得别人的好感和信任。何况,这一次有争议的命理演算,不仅关系到两位年轻人的终身
幸福,还关联着两位命相界成名人物之间的名誉。在成名人物心目中,名誉往往比生命更重
要。
果然,不消几天,这件事情便已沸沸扬扬传了开去,并且传到了陈哲高的耳朵里。
陈哲高火冒三丈。前一次袁珊在尤子虚的引荐下替黄金荣看相已经使他恼怒不已。袁珊进入
钧培里,显然是尤子虚翁婿的有意安排,也是袁珊这位自视甚高的同道人向他这位黄府狗头
军师的公然挑战。然而事情牵涉到黄老板本人,他怎能够发作?如今袁珊又利用刘小姐的“
合婚”之事,公然与他唱起了对台戏。是可忍。孰不可忍!
对刘小姐,更是切齿。他是因她是为甄非儒介绍来的顾客,才一本正以的替她演算“合婚”
。八字,是完全照着“万年历”查到的,不是上婚、中婚,而是下婚,也是如实排比推演出
来的。换了个一般的顾客,他又何必拣些不中听的话说呢?讵料这个小婊子不知好歹,又跑
去找袁珊“合婚”,真正可恨!
想到这里,陈哲高恼怒之余又得意起来。他自信对刘小姐的“合婚”没有任何差错,因而决
定抓住这个机会,惩治一下心怀叵测的袁珊,也让尤子虚翁婿瞧瞧他陈某人的厉害。
这一天,正是命相公所召开一个由明眼人参加的相学研讨会。陈哲高、袁珊、吴道光、丁大
炎等人,济济一堂。
相学研讨刚刚告一段落,陈哲高便迫不及待地向着主持会议的命相公所所长刘诩抱拳言道:
“刘老,在下有一事,欲请您老和在座诸位同人帮助公断。”
袁珊闻言,心中便已明白陈哲高所言何事,不禁微微一哂。
“陈先生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刘诩尚不知陈、袁之间的矛盾。
“前几天鄙人与袁珊先生相继替大舞台唱青衣的刘小姐演算八字,不仅所得八字有异,其合
婚之结论更是凶吉迥异。因鄙人据书直言,结论为凶,致刘小姐心怀不满,在外面颇有微言
。今天趁着袁先生也在这里,我们不妨根据刘小姐一的出身年、月、日、时,当着诸位同人
的面,再演算一遍,看看窨谁对谁错。”
“哦?果有此事?”刘诩讶然转脸望着袁珊。在他想来,陈、袁两位都是当今上海滩上屈指
可数的名相士,这样的常识性差错断然不会发生。
不料,袁珊竟是连连点头:“确有此事,既然现在陈先生提出来了,讨论一下也好。”
于是,双方响各陈己见。
在座的毕竟都是上海滩上的一流高手,争执的关键所在很快便被找了出来。原来,在算命排
八字中,每日干支的确定是按照天干、地支的次序循环排列的。陈、袁两人在替刘小姐排演
八字时,恰恰在日干支上前后相差一天。
难道“万年历”出了毛病?
当下找来这两种版本的“万年历”一看果然所印有异问题出在这一年的九月份。陈哲高所执
“万年历”,九月份是小月;而袁珊所执“万年历”,九月是大月。这样,九月份以后的日
干支便都出现了差异。
本来满以为自己必胜无疑的两位当事人,不由得暗暗心惊。早知“万年历”有误何苦如此扩
大事态,弄得人人皆知;倘若自己所执的“万年历”有误,岂非凭空招损?虽说错在“万年
历”印刷有误,作为一个成名相士,也跟着以讹传讹,毕竟不是一件光彩之事。
然而,正因为两位都是命相业的成名人物,而且事情已经发展到了对簿公堂的地步。谁又肯
轻易“放软档”呢?于是,两人都临时凑了几条理由,以说明自己所执历书的正确无误。与
会诸同人,也分为两派,争论起来。
一阵面红耳赤的争辩之后,刘诩摆手而言:“陈先生,袁先生,各位同人,今天的争辩暂且
到此为止。说实在话,刚才诸位的发言,虽各有所见,然而言之无据,都难令对方折服。依
老夫之见,不若各自回去找一下有关资料,准备得尽可能充分一些,同时再约请一些学有所
长的同人,找一个地方进行深入的探究。总之,此事关系甚大,我们总要有一个确切的说法
才行。”
一个星期之后,双方便假座“一乐天”茶楼二楼一间不大不小的雅室,举行第二次辩论。“
一乐天”茶馆座落在繁华的南京路上,开业已有十数年,乃是上海滩著名的茶馆之一。
《时报》的主笔甄非儒,口衔雪茄,闻讯赶来。他是命相行业的宠儿。谁与他近乎,谁便有
机会在《时报》上一露头角,登上一篇不用花钱却比花钱的广告效果更佳的介绍文章,谁得
罪了他,就准得倒霉。
他被安排在紧挨刘诩的座位上。这次亲临现场采访新闻,他的态度是不偏不倚。双方都是他
的朋友,这些年每当逢年过节,这两位名相士都没少给他“红包”。只要一碗水端平,谁胜
谁负,都怨不得他。他也知道,这次辩论的新闻价值极高。在上海滩,相信算命的市民少说
也有数十万人。知道陈、袁两位的市民更不在少数。现场采访,然后绘声绘色地对此作一番
报道和评论,报纸的销售量必然暴增。
袁珊微闭双眼,悠悠然品尝着清香的毛峰茶。然而他的内心深处,不免有些忐忑不安。今天
,他也请来了几位同行帮手,然而自知所持根据尚难使人心服。自从上次在命相公所与陈哲
高对阵一番之后,他才知道这一场较量实在胜负难测。他回家后曾想起师弟方玄,知道师弟
有师父秘传的“一掌经”,可以推演出民国三年九月究竟是大月还是小月。
然而,他又不好意思去找师弟。虽然两人几乎同时拜师,年龄相差有限,然而毕竟名分有别
,一个明眼师兄去向一个瞎眼师弟求援,实在难以启齿,尤其是两个月前,师弟还曾告诫他
不要与陈哲高这个人结梁子,他曾出言讥讽师弟胆小怕事,摆出了一副全然不把陈哲高放在
眼里的架势。如今稍一交战,便跑去找师弟,岂不要被师弟笑话。何况,事至今日,即便去
向师弟请教,亦为时晚矣。袁珊这样想道:如果师弟说是大月,自己无错,岂非多此一举?
师师弟若说是小月,难道自己便向陈哲高道歉认错?
面子这个东西,实在是一个怪物。有的人对面子看得甚是淡漠,往往大挣面子;有的人因为
很要面子,结果反而大失面子。袁珊是一个要面子的人,因而明知师弟可以给他一个明确的
答复,也不肯前往请教。这位替人算命、决疑无数的人,对于自己的疑难问题,却不愿作出
明智的选择。
陈哲高表面上谈笑风声,气壮如牛,内心深处也与袁珊一样,感到胜券难操。因为他和站在
他一边的同行朋友们都难以举证说明小月的必然合理性。
经过三个小时的激烈争辩。结果,谁也说服不了谁。
刘诩无可奈何地两手一摊:“诸位先生,辰光已经不早,另约时间再议吧。”
十数位名相士,白白坐了半天,一无所获。唯一有收获的是甄非儒。不管有无胜负,辩论本
就是一个新闻。
第二天,一篇两千余字的新闻,在醒目的标题下出笼了。虽无胜负之说,却把陈、袁两人逼
上了悬崖绝壁。其中必有一人,要从悬崖上跌落下去。
听罢“新闻”,方玄深深叹了一口气:“唉,碰到了这种事情,师兄怎么不来跟我通个气!
”
当天下午,刘诩老人坐着一辆黄包车,来到了太清课命馆。
“方老弟,有一件事情,要请你援手一下了。”
“刘老有何吩咐?”方玄心知,老人一定是为了陈、袁之争而来。他知道,大月、小月之外
一天不定论,刘诩这位命相公所的负责人就一天不得安宁。然而刘诩未及言明之前,他也只
能装糊涂。
“令师兄与陈哲高的争论之事,老弟想必早已知道?”
“内子刚刚看到报纸,告诉了我。”方玄回答说。
“令师兄没有跟你讲过?”刘诩感诧异。
“师兄事忙,已有两个月没来鄙馆了。”
“昨天茶馆论辩的情况,甄先生已在时报上作了详细的介绍,我就不赘述了。说实在话,这
是我们明眼同人深感遗憾的事情,如今争论公开化,倘若没有一个明确的定论,世人对我辈
的热情必然大减。”言及于此,刘诩深深地向方玄作了一个揖,“这件事情,只有请你方老
弟援手帮忙了。”
“刘老不必客气。照理说,这也是我的份内之事。只是我辈盲人一向为明眼同人所鄙视,我
即便能够说清楚,大家也未必肯信。”方玄委婉言道。数年前,命相公所补选理事,刘诩提
名方玄作为候选人,竟遭到许多明眼理事的竭力反对,原因便是盲人难以承担公务,理事名
额不宜过多。方玄本无充任理事之心,但对于明眼同人的轻视,至今犹以为憾。
刘诩当然清楚方玄的话中之音。
“何况,若要说清楚此事,必然牵涉到有关秘诀。既谓秘诀,原不是可以随便让外人知晓的
。这一内情,刘老也是清楚的。”方玄又亮出了一个充足的理由。
“我清楚,我清楚。”刘诩连连点头。来此之前,他就清楚此中厉害。然而,争论发展到了
现在这个地步,他又不能不向方玄提出 这一不合情理的要求。他毕竟是命相界的领袖人物
,倘无必成的把握,焉会轻易前来。
“方老弟,我来贵馆之前,也已虑及于此。一些朋友曾劝我不必作此无效劳动。然而我终于
还是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刘诩手拈胡须,微笑而言。
“为什么?”
“向世人作个明确的交代,将我辈同人从尴尬境遇中摆脱出来,固然是我来这里恳请老弟一
伸贵手的本意之一,然而更重要的,是为老弟提供一个一显身手的机会,让那些目空一切,
不敬重老弟的明眼同人见识一下你的真章。至于牵涉多少秘诀为宜,我想老弟是一定能够很
好地把握的”。
方玄听罢,不由得沉吟起来。刘诩老人这些年一直十分器重自己,数年前命相公所增补理事
,他又竭力举荐,虽然未能如愿,但是他的一番好意,方玄是心领的。现在他又情急赶来,
名义上是替同行寻思摆脱困境,实在却包含着他对自己的一片良苦用心。偌大一个上海滩,
算命瞎子有多少!他却偏偏把这个机会送给自己。冲着这一番好意,能再推辞么?
想到这里,方玄连忙作礼道:“刘老,这些年来您对我的深情厚意,我没齿不忘。这件事
情,我一定尽力,随时听候您老人家的吩咐。”
刘诩闻言大喜:“好,我就等你老弟这一句话”。
关于民国三年农历九月究竟是大月还是小月的第三场辩论仍然假座“一乐天”茶馆举行。只
是参加辩论的人,已从第二场的十数人增加到了二十余人,闻讯赶来的本埠各报馆记者,也
不止甄非儒一人。
最令人瞩目的是会议主持人刘诩老先生的旁边,端坐着一位戴墨镜、年约三十余岁光景的白
脸汉子,观其气宇,俨然大家风范。
“诸位同仁,关于大月、小月的认定之辩,今天是第三场了。前两场辩论,双方各抒己见,
十分热烈,然而所持论据均难令人满意。为此,鄙人以命相公所的名义,请来了太清命馆馆
主方玄先生,参加今天的辩议会。诸位大概也都知道,方先生乃是郑清老前辈的高足,所承
传的秘诀,能推演任何一年任何一个月的月份大小。为了以民国三年九月的月份大小作出令
人信服的严密论证,方先生将适当地引用到一些秘诀,为了保密起见,今天的辩论内容,不
准作任何记录,与会的记者朋友,也必须恪守信用,凡是涉及秘诀内容一律不能见报。若有
违反上述规定者,我们将以命相公所的名义追究其责任。当然,如果有人以方先生的论证持
不同意见,在方先生发言完毕之后,仍可提出异议,展开辩论。现在,就请方先生发言。”
听罢刘诩老人的这一段开场白,茶厅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窃语声。
“刘老这么做,不是塌我们明眼人的台么?”严九江向一旁的吴道光低语道。当年徒儿“一
介士”被方玄挫败之事,他一直耿耿于怀。
“不能这么讲。我们连辩两场,均无绝招,只有另请高明,别无他途了。”吴道光笑言道。
丁大炎更是不服,只听得他“哼”地一声,向着陈哲高言道:“这位姓方的真能讲清楚么?
”
陈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