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对来人的大概情况如贫、富、胖、瘦、面相有何特征等了然于胸。于是,往往瞎子一开口
,便吃准对方的贫、富情况,或者面部有何特点,象征什么什么,就如明眼人以见到一般,
令顾客惊叹如遇神明,也便一古脑儿地掏出自己的“家底”,悉凭瞎子推算评判。如此一来
瞎先生已经了解对方许多了。”
“哦——,方先生与独眼王真威争斗那一次,你也在场?”静坐一旁的张天笑,不知怎地记
起了一年前的那个传说,插话道。
“当然在场。”小发顿时神气起来。
“究竟怎么一个经过,你说说看。”
从开门起,小发便讨厌张天笑这副倨傲神态。如今听他这一问,心想这倒是抖抖方先生的威
风、煞一煞这位张先生傲气的好机会,便一五一十、活龙活现地讲述起方玄神功力挫王真威
的经过,直听得三姨太杏眼圆睁,张天笑举舌不下。
“姓方的这小子,果然有两下子!”张天笑暗忖道。脸上那一副傲然之气,不免稍稍收敛了
些许。
突然,闻得一阵楼梯响,只见一对青年男女,笑嘻嘻地走下楼来,在朱明生一叠声“请下次
再来”的欢送辞中,满意而去。
“张先生,实在对不起,劳你们久等了。请上楼吧。”朱明生送罢顾客,这才热情地招呼张
天笑夫妇。
张天笑明显地感觉到,这里的人,上上下下,都按照正常的秩序工作,待客,丝毫没有因为
他这个同行巨子的光临而受宠若惊,破格优待。
方玄早已候在二楼课命室门口,迎接张氏夫妇。
“张先生,仰您的大名,今日真是幸会哪!”他紧紧抓住张天笑的手,不卑不亢,热情、真
挚地说道。
论年龄,张天笑长一辈;论行业辈份,因为方玄是郑清老人的徒弟,张天笑反而低一辈。然
而,张天笑乃是上海滩上的成名人物,自我感觉极好。
“方老弟,不必客气。从《时报》上知道你是郑老前辈的高足,兼修文武,十分了得,故尔
与贱内一起,慕名而来。”
“哦,张太太也来了?欢迎,欢迎。”
“方先生,你真客气,让小发陪我们说了一阵子话。”三姨太毕竟年轻,一开口便话中带刺
,抱怨起来。
“刚才正有顾客,实在怠慢了张先生张太太,务请见谅。”方玄微笑道,“朱先生,快替客
人泡茶!”
茶是绝对的好,正宗上品龙井,袁珊从老家拿来送给师弟的,张天笑虽是瞎子,却是一位行
乐专家。酒、烟、茶三样,件件皆精。浅尝之后,暗暗赞好。
张天笑原为“盘道”而来,几句话之后,便与方玄较起劲来。
“郑老前辈学富五车,上海命相界人人皆知,方老弟既是他的高足,一定得益匪浅。张某想
讨教几招,不知老弟肯否?”
“盘道”的帷幄终于拉开。方玄慊慊然一笑。
“吾师学识深不可测,确非常人可及;他老人家也曾倾囊相授,可惜区区智拙质劣,只能得
其十一。先生名重江湖,过人之处必然良多,尚请不吝示教。”
“师承不同,必然各有千秋,互相切磋吧。”张天笑哈哈一笑,“当今江湖之中,命理经典
各有所藏,不知方老弟所治何本?”
“师父传授十数咱,区区自感愚笨,企图以勤补拙,故尔大多记了下来。”方玄轻描淡写,
浅浅一笑。
张天笑闻言,不由一惊。他知道,世传命理曲籍虽然很多,然而执于地各家各派之手,往往
密不示人,以为奇货,可以“一朝行,吃遍天。”一个命相术士,倘能掌握三四种已经不错
了。尤其盲人,能熟练掌握一两种,旁通一两种,便算是功底很好的了。如今听说方玄竟能
通晓十数种,岂非有点儿神话兮兮?
“老弟能通十数种经典,真是天才,佩服,佩服。只不知令师如何个教法?”逐字逐句地教
授一个瞎子背育十数种晦涩的命理著作,郑清老人会有如此耐心?
“不瞒先生说,我是与师兄袁珊一起学的。”
“是在四马路杏花楼附近开馆的那个袁珊?”
“是的。当初由师兄念给我听,开始一两种,我在三五遍后才能记下来;后来入了门,发现
这些书其实大同小异,也就容易记了。”
“老弟能否言之大概,也让我这个寡陋之人开开眼界?”
“张先生取笑了。”方玄不愠不恼,依然微笑言道,“倘若先生不以为我在班门弄斧,倒是
愿意谈些看法,也好请先生指正。”
“老弟不必谦虚。”
“根据我所知道的这些典籍,以《滴天髓经》为最古老,《渊海事平》、《命理正宗》两书
最通俗;至于命理演算虽然《紫微斗数》、《铁板神数》、《河洛理数》、《张果老神数》
、《白鹤神数》都脱离不了八卦、十二宫、二十八星宿、月将贵人等,其演算方法,却都能
别具一格,各有巧妙,其中陈抟老祖之《紫微斗数》,排列之术虽然简单,却深得易经真旨
,推演中的衍化灵活性,较之其他诸书尤其显著。倘能准确把握这些变易规律,预测人生自
非难事;倘若一知半解,生搬硬套,难免流于诡辩,不惟顾客无益,自己也要出尽洋相。不
知张先生以为然否?”
“高见,高见。”张先天笑连连点头。事实上,他对于方玄刚才如数家珍一般的那些书,大
多只知有其名而不知其实,尤其《滴天髓经》这一部古籍,不仅是他,整个上海滩上那么多
明、盲高手,恐怕也没有几个曾看过学过的。至于《紫微斗数》,他虽承师传,却正如方玄
所批评的那样,自忖只是一知半解。若是再谈下去,自己难免要露马脚。于是,话锋一转:
“鄙人行业十数载,深感于我们这一行最基本也最困难的是在顾客报出出生年、月、日、时
之后,准确地演算出他的八字。方老弟以为然否?”
“张先生所言极是。”方玄顺势侃侃言道,“我辈不像明眼人,可以随手查阅万年历。而是
必须凭借熟练的记忆,准确核算出顾客的八字。比较而言,核算年、月、时的干支容易一些
,而每天的干支和每月的主要节气,则稍稍困难一些。”
“对,对。”张天笑频频点头。
“幸而各门师传都有一套流星诀,虽然初记之时费功夫一些,熟练之后也与翻看万年历一般
无二。”
“不错,不错。师门不同,流星诀自也不同。不知老弟所受之诀如何?肯否见示一二?”
“这个……”方玄不觉有些儿迟疑。原因很简单,流星诀乃是秘诀,非本门弟子不得窥视。
然而,今天张天笑“盘道”而来,不示之一二,他又不肯罢休,所以方玄颇为两难。
“老弟若是为难,也不必勉强。”张天笑哈哈一笑。
“不妨。”方玄终于拿定主意。
“我这位三姨太,乃是光绪二十七年生的。贵门核算这一年生辰八字的流星诀,不知如何说
法?”
方玄略一沉思,便朗朗言道:“辛丑戊辰娄犬咽,杏桃蔷荷桂梅主。”
张天笑听罢,黯然良久,才抚掌赞道:“好!好!郑老前辈真不愧奇才之称!”
原来,瞎子用以推演八字的秘诀,一般都彩歌诀的形式。由于前来算命的顾客有老有少,所
以,每一算命瞎子都要熟记七、八十年的歌诀。而每一流年的歌诀内容中,又必须包含这样
四个内容:本年干支,本年正月初一干支,本年立春日时,以及本年固定的小月月次。如何
将这许多信息量储存于每一年的流星诀中,是一件颇为棘手的事情。因此,如何使流星诀短
小精练,既顺口便于记忆又不容易失密,标志着一个门派宗师常识修养的深浅。
“辛丑戊辰娄犬咽,杏桃蔷荷桂梅主”这十四字秘诀,便是掐算光绪二十七年各日的干支和
全部主要节气交进时日的根据。
“辛丑”两字,表示光绪二十七年是辛丑年,“戊辰”则是辛丑上正月初一的干支纪日,“
娄”是二十八星宿中的第十六位星宿之名,此处借喻为十六日,“犬”是十二生肖之一,相
应的地支名为“戌”,此处借为十二时辰中的戌时。六个字统观,即表示:辛丑年正月初一
干支为戊辰,正月十六日戌时立春。第七字“咽”为虚字,但在这里却起着对“犬”的形象
性描写,使记忆者加深印象的作用。
在中国的传统习惯中,杏花、兰花、桃花、蔷薇、石榴、荷 花、凤仙、桂花、菊花、芙蓉
、水仙、腊梅等十二种花卉,分别代表着一年十二个月份。因此,方玄在下半句中,便用相
应六种花卉名称,揭示了光绪二十七年中的一、三、四、六、八、十二月均为小月。
十四字既精练、易记,又清雅脱俗;无一字明数,又无一字不寓数。实非市井间的一般流星
诀可比。张天笑乃上海滩上算命瞎了中有数的几位高手之一,侥是如此,也使出了吃奶力气
,好不容易才理解其中奥义。
核定一个人的八字,还与每个月中的节气有着密切关系。在算命瞎子的推算规定中,倘若一
个人的生日在该月中心节气之前,应以上月的干支为标准进行算命,倘若在该月中心节气之
后节日,才可按本月干支推算。这些中心节气是:正月为立春,二月为惊蛰,三月为清明,
四月为立夏,五月为芒种,六月为小暑,七月为立秋,八月膦白露,九月为寒露,十月为立
冬,十一月为大雪,十二月为小寒。因此,记住了流星诀,还须懂得如何据此推算每月的中
心节气及其交进时间。
当下,张天笑对流星诀着实赞叹了一番,便又继续探问道:“方老弟,贵门主于中心节气及
其交进时间的推演方法,是否也有特殊招数?”
“未知张先生的推演方法如何?可否先请示教一、二?”
“可以,可以。”张天笑当即诵道,“今岁要知来岁春,该加五日三时辰,退走三时为惊蛰
,一时一刻到清明,立夏九时三刻止,芒种二日退一时,……”
“差不多,差不多。”方玄笑道,“小暑三日加五时,立秋五日退三时,白露六日退一时,
……”
两人顿时哈哈一笑,气氛渐渐活跃起来。
“方老弟的流星诀,共有多少年?”
方玄微微一笑:“需要多少年,便有多少年。”
“此话怎讲?”张天笑不解。
“师传数十年秘诀,自己从中悟出了一些规律,因而可以上溯下推任何一年一月一日一时。
至于编排歌诀,自是更容易一些了。”
“当真?”张天笑似乎不信。凭着他自己的功力,自忖还到不了这一步。方玄如此年轻,竟
能达到这一步。
“张先生不妨一试。”方玄泰然道。
“民国五十年,当作如何说?”张天笑当即发难。下推四十年,这在一般的师传秘诀中是不
可能有的。
方玄当即默坐静思,俄顷,才展颜道:“张先生,我算出来了。”
“老弟算得好快。”张天笑暗暗心惊,要知道,相隔四十年,若逐年往后推演,即便能够,
也非半天时间不可。
方玄不但已经核算出所需之内容,而且已经将这些数字化为本系统的歌诀。
“辛丑已卯毕已春,上双菊子记在心。这一年是辛丑年,正月初一日的干支是己卯,正月十
九日巳时单立春。这一年中的二、四、六、九、十一月是小月。张先生,可对?”
“高明,方先生实在高明!”张天笑由衷赞道。他再也不敢小觑方玄了,连称呼也从“老弟
”改为“方先生”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张天笑感慨不已。
方玄又从八字的用神格局、起运的演算,谈到十二宫种类、旺衰术数,从周堂择吉,谈到三
元合婚。纵横恣肆,时透玄机,直令一个本来目空一切、号称“小天师”的张天笑听得自惭
形秽,心为之折。
一旁苦了惯作轻浮的三姨太,自从嫁了张天笑,何曾受过这种一坐便是几个小时且无人与她
搭话的冷待?她根本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也便没有插嘴的乘机抖抖三姨太的威风,顺便也看
看这一场瞎子角逐的好戏。不料既看不到剑拔弩张的场面,更无法抖落她这位三姨太的威风
,好不懊恼。
她终于忍受不住了。
在年轻太太的一再娇叱下,张天笑终于起身告辞。
“张先生,请慢一步。”方玄言道。
“方先生还有何大教?”张天笑笑吟吟问道。
“今天尊驾来访,示教甚多,区区心中很是感激,所以,考虑再三,意欲送一礼物给先生。
”
“方先生太客气了。不必,不必。”张天笑连忙拒绝道。
“此件礼物非比它物,张先生别忙推拒。”
“哦,那是什么?”张天笑好奇心顿起。一旁的三姨太闻说,也不由得精神大振。
“只是一句话。”方玄正色言道。
“什么话?”张天笑大惑。
“张先生近期内有破财之灾。”
“哦?”张天笑闻言一笑。这中吓唬人的口气,乃是他们这一行业中最常使用的办法。心中
不禁暗道,这小子,刚对他尊重了一些,便跟我来这一手。想在我身上打主意,真是天大的
笑话。
“怎么,张先生不信?”方玄似乎已经猜到了对方在想些什么。
“不,方先生既然郑重地向我指出,必有所据理力争。”张天笑哈哈一笑,“方先生究竟如
何知道鄙人有破财之灾,可否见告?”
“此乃师父秘传,恕不能相告。至于区区所言,希望先生相信,刻意提防,也不枉我们今天
相识一场。”
“侬真拎勿清,人家在触侬霉头,还当补药吃!”三姨太早已气得两颊发赤,拉住张天笑的
胳膊,往外便走。
“张先生走好,恕不远送。”方玄抱拳致礼道,“以后有空,还请常来走走。”
“一定,一定。”张天笑被三姨太拉着,不由自主地下楼而去。
张天笑夫妇一走,朱明生便问:“方先生,你说张先生近有破财之灾,可是当真?”
“自然当真。”方玄答道,“怎么,你也不信?”
“我还以为你在同他开一个玩笑呢?”朱明生见方玄一脸正经,知非戏言。然而他仍不明白
,他们两人一直在谈论着命理演算技巧,方玄怎么会突然之间算出张天笑在近期内有破财之
灾呢?
事实上,方玄的同步跟踪别人信息的功能,经过了半年的搭大篷实践,又有了一层进展,已
经能够配合命理推演,自如地感知别人在一段时期内的发展趋势。今天,当他一见到张天笑
夫妇,便有一种极不协调的感觉。凭着他的特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