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百年百篇经典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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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百年百篇经典散文- 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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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层绿茵茵的波浪。水珠子从花苞里滴下来,比少女的眼泪还娇媚。半空中似乎总挂着透明的水雾的丝帘,牵动着阳光的彩棱镜。这时,整个大地是美丽的,小草似乎像复苏的蚯蚓一样翻动,发出一种春天才能听到的沙沙声。呼吸变得畅快,空气里像有无数芳甜的果子,在诱惑着鼻子和嘴唇。真的,只有这一场雨,才完全驱走了冬天,才使世界改变了姿容。
  而夏天,就更是别有一番风情了。夏天的雨也有夏天的性格,热烈而又粗犷。天上聚集几朵乌云,有时连一点雷的预告也没有,当你还来不及思索,豆粒般的雨点就打来。可这时雨也并不可怕,因为你浑身的毛孔都热得张开了嘴,巴望着那清凉的甘露。打伞,戴斗笠固然能保持住身上的干净。可光头浇,洗个雨澡却更有滋味,只是淋湿的头发、额头、睫毛滴着水,挡着眼睛的视线,耳朵也有些痒嗦嗦的。这时,你会更喜欢一切。如果说,春雨给大地披上美丽的衣裳,而经过几场夏天的透雨的浇灌,大地就以自己的丰满而展示它全部的诱惑了。一切都毫不掩饰地敞开了。花朵怒放着,树叶鼓着浆汁,数不清的杂草争先恐后地成长,暑气被一片绿的海绵吸收着。而荷叶铺满了河面,迫不及待地等待着雨点和远方的蝉声,近处的蛙鼓一起奏起了夏天的雨的交响曲。
  当田野上染上一层金黄,各种各样的果实摇着铃铛的时候,雨,似乎也像出嫁生了孩子的母亲,显得端庄而又沉思了。这时候,雨不大出门。田野上几乎总是金黄的太阳。也许,人们都忘记了雨。成熟的庄稼地等待收割,金灿灿的种子需要晒干,甚至红透了的山果也希望最后的晒甜。忽然,在一个夜晚,窗玻璃上发出了响声,那是雨,是使人静谧,使人怀想,使人动情的秋雨啊!天空是暗的,但雨却闪着光;田野是静的,但雨在倾诉着。顿时,你会产生一脉悠远的情思。也许,在人们劳累了一个春夏,在收获已经在大门口的时候,多么需要安静和沉思啊!雨变得更轻,也更深情了,水声在屋檐下,水花在窗玻璃上,会陪伴着你的夜梦。如果你怀着那种快乐感的话,那白天的秋雨也不会使人厌烦。你只会感到更高邈、深远,并让凄冷的雨滴,去纯净你的灵魂,而且一定会遥望到在一场秋雨后将出现一个更净美、开阔的大地。
  也许,到冬天来临,人们会讨厌雨吧!但这时候,雨已经化妆了,它经常变成美丽的雪花,飘然莅临人间。但在南国,雨仍然偶而造访大地,但它变得更吝啬了。它既不倾盆瓢泼,又不绵绵如丝,或淅淅沥沥,它显出一种自然、平静。在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中,雨变得透明,甚至有些干巴,几乎没有春、夏、秋那样富有色彩。但是,在人们受够了冷冽的风的刺激,讨厌那干涩而苦的气息,当雨在头顶上飘落的时候,似乎又降临了一种特殊的温暖,仿佛从那湿润中又漾出花和树叶的气息。那种清冷是柔和的,没有北风那样咄咄逼人。远远地望过去,收割过的田野变得很亮,没有叶的枝干,淋着雨的草垛,对着瓷色的天空,像一幅干净利落的木刻。而近处池畦里的油菜,经这冬雨一洗,甚至忘记了严冬。忽然到了晚间,水银柱降下来,黎明提前敲着窗户,你睁眼一看,屋顶,树枝,街道,都已经盖上柔软的雪被,地上的光亮比天上还亮。这雨的精灵,雨的公主,给南国城市和田野带来异常的蜜情,是它送给人们一年中最后的一份礼物。
  啊,雨,我的爱恋的雨啊,你一年四季常在我的眼前流动,你给我的生命带来活跃,你给我的感情带来滋润,你给我的思想带来流动。只有在雨中,我才真正感到这世界是活的,是有欢乐和泪水的。但在北方干燥的城市,我们的相逢是多么稀少!只希望日益增多的绿色,能把你请回我们的生活之中。
  啊,总是美丽而使人爱恋的雨啊!
  选自《散文》,1989年4期 


石缝间的生命 
作者:林希
  林希(1935—),天津人,著有诗集《无名河》等以及小说多种。
  
  石缝间倔强的生命,常使我感动得潸然泪下。
  是那不定的风把那无人采撷的种籽撒落到海角天涯。当它们不能再找到泥土,它们便把最后一线生的希望寄托在这一线石缝里。尽管它们也能从阳光分享到温暖,从雨水里得到湿润,而唯有那一切生命赖以生存的土壤却要自己去寻找。它们面对着的现实该是多么严峻。
  于是,大自然出现了惊人的奇迹,不毛的石缝间丛生出倔强的生命。
  或者只就是一簇一簇无名的野草,春绿秋黄,岁岁枯荣。它们没有条件生长宽阔的叶子,因为它们寻找不到足以使草叶变得肥厚的营养,它们有的只是三两片长长的细瘦的薄叶,那细微的叶脉告知你生存该是多么艰难;更有的,它们就在一簇一簇瘦叶下又自己生长出根须,只为了少向母体吮吸一点乳汁,便自去寻找那不易被觉察到的石缝。这就是生命。如果这是一种本能,那么它正说明生命的本能是多么尊贵,生命有权自认为辉煌壮丽,生机竟是这样地不可扼制。
  或者就是一团一团小小的山花,大多又都是那苦苦的蒲公英。它们的茎叶里涌动着苦味的乳白色的浆汁,它们的根须在春天被人们挖去作野菜。而石缝间的蒲公英,却远不似田野上的同宗生长得那样茁壮。它们因山风的凶狂而不能长成高高的躯干,它们因山石的贫瘠而不能拥有众多的叶片,它们的茎显得坚韧而苍老,它们的叶因枯萎而失去光泽;只有它们的根竟似那柔韧而又强固的筋条,似那柔中有刚的藤蔓,深埋在石缝间狭隘的间隙里;它们已经不能再去为人们作佐餐的鲜嫩的野菜,却默默地为攀登山路的人准备了一个可靠的抓手。生命就是这样地被环境规定着,又被环境改变着,适者生存的规律尽管无情,但一切的适者都是战胜环境的强者,生命现象告诉你,生命就是拚搏。
  如果石缝间只有这些小花小草,也许还只能引起人们的哀怜;而最为令人赞叹的,就在那石岩的缝隙间,还生长着参天的松柏,雄伟苍劲,巍峨挺拔。它们使高山有了灵气,使一切的生命在它们的面前显得苍白逊色。它们的躯干就是这样顽强地从石缝间生长出来,扭曲地、旋转地,每一寸树衣上都结着伤疤。向上,向上,向上是多么地艰难。每生长一寸都要经过几度寒暑,几度春秋。然而它们终于长成了高树,伸展开了繁茂的枝干,团簇着永不凋落的针叶。它们耸立在悬崖断壁上,耸立在高山峻岭的峰巅,只有那盘结在石崖上的树根在无声地向你述说,它们的生长是一次多么艰苦的拚搏。那粗如巨蟒,细如草蛇的树根,盘根错节,从一个石缝间扎进去,又从另一个石缝间钻出来,于是沿着无情的青石,它们延伸过去,像犀利的鹰爪抓住了它栖身的岩石。有时,一株松柏,它的根须竟要爬满半壁山崖,似把累累的山石用一根粗粗的缆绳紧紧地缚住,由此,它们才能迎击狂风暴雨的侵袭,它们才终于在不属于自己的生存空间为自己占有了一片天地。
  如果一切的生命都不屑于去石缝间寻求立足的天地,那么,世界上就会有一大片一大片的大地方成为永远的死寂,飞鸟无处栖身,一切借花草树木赖以生存的生命就要绝迹,那里便会沦为永无开化之日的永远的黑暗。如果一切的生命都只贪恋于黑黝黝的沃土,它们又如何完备自己驾驭环境的能力,又如何使自己在一代一代的繁衍中变得愈加坚强呢?世界就是如此奇妙。试想,那石缝间的野草,一旦将它们的草籽撒落到肥沃的大地上,它们一定会比未经过风雨考验的娇嫩的种籽具有更为旺盛的生机,长得更显繁茂;试想,那石缝间的蒲公英,一旦它们的种籽,撑着团团的絮伞,随风飘向湿润的乡野,它们一定会比其他的花卉生长得茁壮,更能经暑耐寒;至于那顽强的松柏,它本来就是生命的崇高体现,是毅力和意志最完美的象征,它给一切的生命以鼓舞,以榜样。
  愿一切生命不致因飘落在石缝间而凄凄艾艾。愿一切生命都敢于去寻求最艰苦的环境。生命正是要在最困厄的境遇中发现自己,认识自己,从而才能锤炼自己,成长自己,直到最后完成自己,升华自己。
  石缝间顽强的生命,它既是生物学的,又是哲学的,是生物学和哲学的统一。它又是美学的,作为一种美学现象,它展现给你的不仅是装点荒山枯岭的层层葱绿,它更向你揭示出美的、壮丽的心灵世界。
  石缝间顽强的生命,它是具有如此震慑人们心灵的情感力量,它使我们赖以生存的这个星球变得神奇辉煌。
 1983年 


早该说的一些话——祭先父 
作者:苏叔阳
  苏叔阳(1938—),河北人。著有《苏叔阳剧本选》,中篇小说《婚礼集》,长篇小说《故土》等。
  
  我对先父的感情并不特别深厚,甚而至于可以说,相当淡漠。我们同住在一个城市四十余年,却极少往来。亲情的交流和天伦的欢愉似乎都属于别的父子,我们则是两杯从不同的水管里流出的自来水。
  我很少揣测他对我们兄弟的情感,我单知道我自己多少年来对他抱有歧见。我的作品里很少有我自己的经历,更少写到父爱,因为在我自己作父亲之前,我几乎不知道父爱。然而,我常常动情地呼吸普遍的爱心,这也许正是对我所不曾得到的东西的渴求。
  我父母的婚姻是典型的“父母之命,媒约之言”。正准备入护士学校的母亲,辍了学嫁给正在读大学的父亲。他们之间,似乎不能说毫无感情,因为母亲偶尔回忆起当年,说她婚后的日子是快乐而满足的。接着,我们兄弟来到了这个世界。我行三,在我前面有两位哥哥,各比我年长两岁和四岁。我的降生或者是父母间感情恶化的象征。从我记事时起,就极少见到父亲。他同另一位女士结了婚。他的这次结婚究竟如何,我不得而知,记述他的这段往事是我异母妹妹们的任务。我只记得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带着我风尘仆仆地追索父亲的足迹,在他的新家门口,鹄立寒风中被羞辱的情景。我六岁的时候,父亲回过一次家,从此杳如黄鹤。只留下一个比我小六岁的妹妹,算是父母感情生活的一个实在的句号。
  我的母亲是刚强、能干的女性。我如今的一切都是她无私的赠予。一个失落了爱情和断绝了财源的女人,靠她的十指和汗水,养大了我们兄妹,那恩德与功劳是我永远也无法报偿的。我仅守着对她的挚爱这份宝贵的财富,打算在难以述说别人的故事的时候,再来细细地讲述她的奉献。她从三十岁左右守活寡,直到今日,每一根白发都是她辛苦和奋斗的记录。
  在我读大学以前,我几乎不知道父亲的踪迹,一个时时寄托着怨怅和憎恶的影子常在我眼前飘盈,当我知道他就在同一个城市的一所高等学校教书时,我不愿也不敢去见他。
  然而,我得感激他。因为靠母亲的力量是无法让我读大学的。记得好像是经过我的母校(中国人民大学)与他所在学校组织上的协助,达成了由父亲供给我与上师范学校的二哥生活费用的协议。不管怎么说,他供养我大学毕业。
  从那时起,我开始逐步了解他。而我为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说服我母亲,作她的代理人,同意在法律上结束这早已名存实亡的婚姻。因为一夫两妻的尴尬处境,像一条绳子捆住父亲的手足,使双方家庭都极不愉快,而且影响他政治上的前途。记得受理这案件的法院极其有趣而充满温情,审判员竟然同意我的要求,由我代为起草判决书主文的初稿,以便在判决离婚时,谴责父亲道德上的不当,使母亲的心理上获得平衡。那一张薄纸可以使母亲几十年的悲苦得到宣泄。
  这张离婚判决书似乎也使我们本来似有若无的父子关系更趋向于消亡。从1960年至八十年代,悠悠几十载,我们便这样寡淡到连朋友也不如地度过了,度过了。
  也许,毕竟血浓于水,亲情谁也不能割断。我们父子间真个是“不思量,自难忘。”每当我有新作问世,哪怕只是一篇短短的千字文,他都格外欣喜,剪下来,藏起来,逢年过节约我们见面时,喜形于色地述说他对我的作品的见解。我呢,从不讳言我有这样一位父亲,每逢到石油部门去采访,都坦率地承认我是石油战线职工的家属,并且“为亲者讳”,从不提起我们之间的龃龉,仿佛我们从来恩爱无比,是一对令人羡慕的父子。
  父亲生前是北京石油学院的教授,曾经是中国第一支地球物理勘探队的创建人和领导者。也曾经为石油学院地球物理勘探系的创建付出了心血。他退休后依旧孜孜于事业的探求和新人的培养,据他的同事和学生说,他是一个诲人不倦,亲切和蔼和事业心极强的好教师。他死后,《光明日报》发表了一篇不短的文章,纪念和表彰他一生的业绩。
  他的一生是坎坷的。在旧中国,他所用非学,奔波于许多地方,干一些与他的所长全不相干的事,以求口。只有新中国成立后,他才获得了活力,主动地要求到大西北去做石油勘探工作,为祖国的石油工业竭尽自己的力量。他的一生或许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一个写照。他毕竟死于自己心爱的岗位上,这应当是他最大的安慰。
  人生是个充满矛盾的路程。在爱情与婚姻上,他有过于人,给两位不应得到不幸的女人以不幸,但他自己也未必从这不幸中得到幸福。他的家庭生活始终徘徊在巨大的阴影中。这阴影是他造成的,却也有他主宰不了的力量使他蹀躞于痛苦而不能自拔。他在生活上是懦弱的。他的多踌躇而少决断,使他终生在怪圈中爬行,唯有工作,科学,使他的心冲破了自造的樊篱,他的才智也才放出了光彩。
  当他的第二位妻子,我从未见过面的另一位“母亲”悄然而逝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对他的一切憎恶、歧见,一下子消失得净尽。对于一个失去了伴侣、老境凄凉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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