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这么瘦,”他妈妈说。
“身体很好。他生来就是这种身架子。”
“他确实瘦。我可不是在餐馆里白干了那么多年”
他们断定“这个波兰人”没把孩子的饮食料理好;他们在到家时跟埃塔见了面,对待她就象对待跑堂的男孩一样冷淡。朵拉克莱默决定让自己作为祖父母好好地庆祝一番。她把冰箱塞满了她亲自烹调的烤肉和童子鸡,可是比里不肯吃。
“我真弄不懂,他喜欢吃什么?”
“试试烘馅饼看,”特德说。
“比里,你不爱吃奶奶烧的焖牛肉吗?”
“不喜欢,奶奶,太老了。”
特德听到这儿,简直想拥抱他。朵拉克莱默做的菜总是火功过头,几代人都勉勉强强地咽了下去,只有他的儿子威廉克莱默敢直抒已见。比里拒绝玩祖父母带给他的拼图游戏,因为它难到了可以考倒十岁的孩子。他道了晚安,准备去睡觉。
“你不喜欢奶奶为你挑选的玩具吗?”
“不,奶奶。这些木片太小了。”
孩子入睡以后,大人可以自由谈话了。朵拉开始谈起她较为关心的问题来。
“这个埃塔太不会打扫了。”
“她挺不错。我们过得很好。”
她不愿回答。不论是特德的父母还是乔安娜的父母;不论是打佛罗里达来还是打波士顿来,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想法,就是认为他无能。特德拒不接受他们的评价。
“比里是个挺聪明的孩子,妈。”
“他老看着远处出神。
“我觉得他虽然碰到一些不顺利的事,还是一直挺快活的,”
“你的看法如何,哈罗德?”她问。
“是啊,他太瘦了,”他说。
他们准备回家的时候,朵技最后审视了一下屋子。
“你得把这地方重新布置一下。”
“有什么不好?”特德问道。
“这儿还是她布置的那个样子。真奇怪,你怎么不扔掉些东西?”
这是个现代风味、五花八门的房间——基调是米色和棕色,一只瑞典式躺椅,起居室里挂着印度花布窗帘,餐室里放的餐桌象屠夫用的肉砧——很别致,但不太符合特德的爱好,不过特德也不清楚他的爱好是什么。这些布置主要是乔安娜搞的。她走了以后,特德根本投想到要改变现状。
“还有这个东西。”那是个庞大的黑色陶土烟灰缸,是乔安娜父母送的。“还留着它干吗?”
“谢谢你们的光临,”他说道。
他们走后,特德感到头疼。他母亲的批评是否一语中的了?他是否太消极被动,以至于接受了既成事实而不想作出应有的改变?他是否应该把这今房间——也就是乔安娜的房间——重行布置一番?这会不会叫比里不安?如果这会使比里不安的话,那他岂不是在折磨他吗?他始起了烟灰缸,这只谁都不喜欢的烟灰缸,连乔安娜都不喜欢的烟灰缸,把它扔进了垃级焚化炉。他没早点儿这么干,是否犯了大错?他无法肯定。
拉里表面上看来胸无城府,但当他告诉特德他在接受精神治疗以后,特德开始认识到世界上确有一种黑暗势力,不是在人的周围,就是在人的心里。
“我就怕卡沙诺伐情结,伙计。我跟好多女人好,就因为我担心自已是个同性恋者。”
“拉里,你别开玩笑了。”
“我并不是说自已是个同性恋者,也不是说我患了卡沙诺伐情结。我是说我担心,所以去看精神疗法医生。”
“这倒是挺复杂的。”
“我知道复杂。讨厌极了。可我喜欢。”
又是三个星期过去了,特德在一个星期六下午带比里去看了《阿拉丁》,这成了那年秋天他的社交活动中最重要的节目。查理现在非常好动,给了他好几个电话号码,而他每到晚上还是坐在家里,还把公司里的活带到家里去做。他还保存着两个没打过的电话号码。那么多从精神疗法中得益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决定给苔尔玛挂个电话,问她的那个医生的电话号码。
苔尔玛的医生说可以来面谈一次,收费四十元。他考虑了一下:比里最近伤风,看病用了五十五元,那末他为自己的精神保健花四十元也不算过分,因此就跟医中约了个日子。马丁格雷汉姆医生四十来岁,穿一件颜色鲜艳的意大利绸运动衫,领子敞着。
“齐格孟德弗洛伊德哪儿去了?”特德说。
“请问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您是个衣冠齐整、留着胡子的人呐!”“别那么紧张,放松些,克莱默先生。”
他们隔着医生的书桌面对面坐着。特德在强作镇静——我很正常,医生——他谈了自己的婚姻、乔安娜的出走和以往几个月内的情况。医生仔细听着,问了他几个问题——他对某些情况有何感想;医生没作任何记录。特德怀疑自己是不是没讲什么值得一记的话。
“好吧,克莱默先生。一次面谈实际上不过是一种探索。立刻作出分析是不对头的,我不赞成。”
“你反对随便说就诊的人有某种情结什么的吧?”特德神经质地说。
“差不多。让我跟你谈谈我的一些印象。可能毫无根据,也可能一语中的。没准。”
特德觉得心理分析法到如今应该是一门学问了,而不应该是什么“没准”的事。
“你对这些事在感情上的反应几乎都被压抑了。比如说,你为什么感到愤怒。你方才说你不搞社交了。好吧,你现在对女人生气吗?对你的母亲?父亲?你家里出的事听来跟‘华尔顿家’病例不象。”
特德笑了,虽然他并不想笑。
“这是可能的——还有,这不过是一个印象——你由于家庭生活的经历而具有压抑感情的历史,这可能影响了你的婚后生活,而且可能至今还在压抑着你。”
“你是说我应该接受治疗?”
“有各式各样的人到我们这儿来,克莱默先生。有些人丧失机能。有些人具有具体的、压倒一切的问题,我们就给予应急治疗。有些人接受治疗,一般性的治疗,有助于加强对自己的了解。”
“您是指我吗?”
“我并不想拖住你这个主顾。这得由你自己决定。我想治疗对你会有好处。我不认为你不存在问题,克莱默先生。”
他告诉特德他这儿的就诊费是每小时四十元,等另一个病人按照计划结束治疗,他就可以给特德施诊。医生认为每周两至三次最为理想,至少也得一次。他认为这不是应急治疗,特德知道有些人的疗程长达数年之久。特德认为这笔开支过于昂贵,医生表示同意,但又说无从推荐收费低廉的同行。也有集体疗法,不过如果不包括定期治疗,他认为疗效不大。有一些诊所是由不那么有经验的医师开设的,特德可以去试一试,不过这种诊所也在提高治疗费用。照医生的说法,特德必需自己拿主意;为了更清楚地认识自己,并且为了生活得更加心安理得,到底值得花多少钱。
“不过,我能过得去。我是说,总的说来,我的确过得还不错。”他又弹起了“医生,我很正常”的老调。医生终究是医生。
“你要我给你发个小奖章吗,克莱默先生?光过得去这个要求太低了吧。”
时间到了,他们握手道别。
“医生,我能抓紧时间问你几个小问题吗?”
“只要我能回答就行。”
“照您看来,”——他觉得这种问法很蠢,但还是往下讲了——“你是否认为我应该重行布置房间?”
医生没笑,而是认真对待他的问题。
“你不喜欢房间现在的样子吗?”
“喜欢的。”
“那为什么想要变个样子呢?”
“好,明白了。”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觉得我该多参加些社交活动吗?”这次特德笑了,想借此把问题冲淡一点。
“您希望多参加些社交活动吗?”他又一次认真对待他的问题。
“是的。”
“那就去吧。”
特德反复推敲自已是否应该接受精神分析治疗。他喜欢这个人的作风和平易的语言。也许这个人能够帮助他。但是他无从筹措每周四十元来接受治疗,减到每周三十元进行长期治疗也不行。他还得交付女管家的工资和真正的医药费用呢。他拿定主意:自己心肝脾脏胃里有什么毛病只好由它去了。过得去就行了。房间的布置也由它去了。他要多去参加些社交活动,一定得这么办,这可是医嘱啊! 第10章
特德克莱默觉得世风跟以往大不同了。二十多岁的舞女塔尼娅告诉他:对某些女人说来;婚姻已经是“过时的”东西了。她在枕边告诉他,她还是个女性同性恋者。“可是你别担心。你很讨人欢喜。我也喜欢跟你同床。”
好多女的如今都离婚了,第一次的婚姻时间没多久,就磨损破裂了。有些女的,看到自己和特德之间不会出现“伟大的爱情”,就把自己女友的电话号码告诉特德,一点没有争风吃醋的味道,这也是特德以前没见过的新风气。如果对方那个女人家里也有个孩子,那么共同度过傍晚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就要象同“时间赛跑”那样抓紧时间。因为双方都要花钱。特德得出钱雇人照看孩子,对方也一样。雇人每小时两元的话,他们俩光在一起坐坐,每小时就得花四元。要紧的事儿得赶快干。如果谈得投机,就赶快谈。若相会的时间长了,就得雇出租汽车,也许还得给保姆雇车。如果在两家之间适中的地方相遇,想上特德家去,他就得打发走保姆;因为他不能送对方回家,因此她就得雇车。要是他去付车钱,那么就涉及他又要在女人身上多花钱的问题。至于这个女人,也得盘算是否愿付给她的保姆额外工资,并且自己出车资。在这种时候,有意风流的两个人可能仅仅由于疲劳而难以尽欢,加之他们都有子女,早上起身也比一般人都早。
家务事的牵扯有时会比风流事更重要。一天晚上特德在思量:现在十点三十分,得给看孩子的入付六元。我们是坐在这儿继续聊天呢?还是回去亲热一番?要是打算亲热,那么五分钟之内就得走,不然又得多付一个小时的钱,而他那个星期正好手头不便。这样,他的注意力就不是对方而是钟啦,他想的事儿跟温存亲热毫无关系。有几个晚上他忘了时间——对象和他俩之间的温情压倒了一切——但是这种情况不多。
比里对他爸爸的社交活动不怎么关心。
“你又要出去了吗,爸爸?”
“我跟你一样有朋友。你白天看朋友,我晚上看朋友。”
“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的。不过我明天早晨会跟你见面的。”
“别出去了,爸爸。”
“我一定得出去。”
在幼儿园里,比里开始抢走其他孩子的玩具,仿佛想把周围的东西尽可能多地抓在手里。特德把这种情况向儿科医生和幼儿园教师反映,他们认为这是对乔安娜出走的一种反应,大些可能改掉,也可能改不掉。特德跟比里一起度过的时间往往很平静.只有当特德感到疲倦而比里义和他纠缠不休时,特德才会把他从自己的胳臂上或大腿上拉开,他不愿意这样做,但有时又受不了比里的纠缠。
特德在舞会中结识了一位女律师。菲丽丝是克利夫兰人,年近三十,不论干什么都是一本正经,全力以赴。她穿着臃肿的花呢衣服,略嫌不合时尚。她极其学究气,两人的谈话是高水平的,严肃的。那天晚上,他们俩在一家饭馆里用餐,他没朝钟看。他们决定上特德家去喝“咖啡”——这是一种婉转的说法。
夜里临走之前,她在过道里向浴室走去。正巧比里也悄悄地起了床,打浴室里出来。他们俩在黑暗中停下来,互相瞪着,象两只受惊的鹿;菲丽丝一丝不挂,比里穿着长颈鹿图案的睡衣,抱着他的那些玩具“人儿”。
“你是谁?”他问道。
“菲丽丝。我是你爸爸的朋友,”她说,想把情况解释清楚。
比里使劲地瞪着她,她想把自己遮掩起来,她觉得在孩子面前旁的做法都是不合适的。他们象在原地生了根似的。比里老是在暗中盯着她看,显然在脑子里考虑着什么重大的问题。
“你喜欢吃煎童子鸡吗?”他问。
“喜欢的.”她说。
他很满意这个答复,走进房去睡了。
“我刚见到了你的孩子。”
“噢?”
“他问我是否喜欢吃煎童子鸡。”
特德笑了,问道:“你喜欢吗?”
“我喜欢。这种情况有点儿难处理。”
“是吗?”
“这种场合非同寻常呀,”她实事求是地说。
菲丽丝在特德的生活里逗留了两个月。她不耐烦谈琐碎事情,他们讨论的是社会问题和公德问题。特德看的杂志很多.因此熟悉当前流行的各种观点。他们之间的交往看起来蛮有水平,但却少不了性的内容。克利夫兰的国会议员请她到华盛顿去工作。她认为这个职务不错,并且说他俩的关系还太浅,用不着牺牲“重大的工作抉择”。特德对她怀有矛盾的感情,因此也表示同意。“况且,老实说”菲丽丝告诉他,“我也缺乏雄心壮志。”他们道了再见,热烈地接了吻,还答应互相通信或打电话,结果是谁也没有这样做。
特德长期以来和异性的交往都限于一两夜的饮酒作乐,现在打破了这个规律,觉得很满意。如今有人在他的生活里呆上了两个月。可是菲丽丝向他指出:女人除非抱有“雄心壮志”,是很难鼓得起勇气跟离过婚、有孩子的男人共同生活的。
特德和苔尔玛成了挚友。他对自己的罗曼史插曲缺乏信心。他想,如果向苔尔玛求爱,也许会得到一夜的欢娱,但也就失掉了一个朋友。他们之间只保持着友谊关系,其他念头都撇在一边,他们相互关心,相互支持,相互帮助让另一个人能有几小时的空闲。特德现在经常担心自己把过多的精力集中在孩子身上了,但苔尔玛提醒他这种情况是不可避免的——他们是带领孩子的单身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