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身,往后营逃了。其余兵将撞着的死,遇着的亡,也不知杀死了多少?正
杀不了,乐毅的大兵又到:分袭各营。各营见势头不好,料立脚不定,俱乱
纷纷各自逃生。杀到天明,乐毅鸣金收兵,再细看齐营,但见抛盔弃甲遍满
沙场,破斧断戟壅填道路,尸骸堆积满山野,粮草狼藉如土泥,而十余万兵
将不见一人矣。正是:
麟阁标名是丈夫,谁知有幸不无辜。
试问凭吊沙场事,一将成功万骨枯。
乐毅借齐劫营之便转劫其营,只半夜击走了十万齐师,一时兵威赫赫炎
炎,无不心惊胆碎。一路来到的都邑城池,俱不惮数百里远远迎降。却喜乐
毅兵到,倍加抚恤,毫发不犯。齐民久受湣王的残暴,今见乐毅抚恤,俱大
喜,甘心归附,故乐毅之兵,如入无人之境,不月余,竟直抵临淄。
齐王见耿介败回,正没法摆布,忽报乐毅大兵已到城下,湣王慌得手脚
无措。急点兵迎战,这个装病,那个怕死,无一人肯挺身出战,只得吩咐将
城门紧闭,商议求救。秦、魏、赵、韩,俱已助燕,再无去求之理。惟有楚
国,虽曾侵代过,难以开口,然旧时原是相好,今事在危急之时,也顾不得
许多,只得差人去求救。又想:“楚乃好利之国,空往求他,却也无用。”
因命使臣,许尽割淮西之地,以为贿赂,求他速速发兵,以救燃眉。使臣也
只得星夜去了。却恨远水救不得近
成功将已小受诸侯封亡国君尚大争天子礼火,每日只在宫中着急。正急
得没法,忽夷维悄悄来报,说道:“大王,不好了!这祸事已到头上来了。”
湣王惊问道:“你怎得知?”夷维道:“方才出宫去打听,见百姓纷纷议论,
皆说 ‘燕国起兵来,原只要拿大王去报仇,实无心侵犯百姓,我们百姓何苦
坚守城门,与他做冤家?莫若到明日清晨开放城门,迎接燕兵进来。他有冤
的报冤,有仇的报仇,我们百姓但求个安静,便是福也’。臣听见此言甚是
慌张,故报大王,须要早早设法。倘百姓无知,不识伦理,果然献了城门,
这祸事便不小。”湣王听见竟吓痴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夷维又道:“大王
不要惊慌,须早早算计。”湣王惊定了,方说道:“他要拿我去报仇,这个
仇如何报得?我还记得,燕王哙是匡章逼他缢死的,子之是先王拿来砍为肉
醢的,这个仇如何报得!若是哪个臣子要开门迎接,便好拿他来杀了,若是
百姓,一国皆是百姓,如何杀得许多?为今之计,只好乘百姓不知,半夜里
逃走他国,暂住几时,待楚国救兵到了,再重新归国未为晚也。”夷维道:
“小臣细算,也只得这一条好计,恰与大王相合,再不消疑惑了。”湣王因
暗暗传旨,报知素常亲信的文武,准备车马辎重,捱到半夜,竟带领着悄悄
地开西门走了。正是:
人生最乐是君王,坐拥臣民享万方。
何苦荒淫与无道,致今逃走若亡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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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湣王只因这一走,有分教:常作亡人 ,日趋死路。不知后事如何?且听
下回分解。
① 亡人——此指逃亡在外的人,即亡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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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成功将已小受诸侯 封亡国君尚大争天子礼
词曰:
治国上明大义,施民下霈恩膏,报仇雪耻位名高,方称君子将,不愧古人豪。七十
余城齐下,三更半夜先逃,江山社稷一时抛。细思谁作孽,臣谄与君骄。
上调西江月
齐湣王怕百姓开城,半夜逃去,且按下不提。走,更无顾忌,遂公然地
香花灯烛,开放城门,迎接燕兵入城。乐毅看见,满心欢喜,因按兵入城,
不许妄伤一人,不许妄取一物。市朝安堵如故,全不知兵,民心大悦。乐毅
乃书露布,一面差人飞马往燕报捷,一面即差亲信兵将守定宫门,不许放一
人入去,惟着人尽将宫中齐王所积聚的财物重器以及玩好珠宝,并查出旧日
燕国被齐掳来的珍宝,俱用大车装好,命重兵护送,归于燕国。
燕昭王先见了捷书,已喜之不胜,今又见齐国的许多宝物,并燕旧失的
重器,一旦俱归,以为三十年的大仇得报,大耻得雪,感激乐毅不尽。因命
文武监国,自却亲至济上,召见乐毅,再三称谢,因说道:“燕国久已败亡,
今日得君昌大之,寡人思无以为报,惟兹名位。”即立拜乐毅为昌国君,使
体制同于小国诸侯。乐毅拜谢道:“此皆燕完王之灵与大王之诚,微臣不过
①
效力,焉敢受此重位?”昭王道:“一战胜齐,功已不小,矧孤军直捣其巢,
仅六个月而下齐七十余城,使其君逃民散,社稷沦亡,家国不保,而尽报寡
人从前之深仇,其功之伟,真桓文以来所未有也。些须名位,何足为报!”
言毕,乃命厚出金帛、牛酒,大犒三军;有功将士,照功升赏。兵将齐呼万
岁,欢声如雷。
赏毕,乐毅因奏道:“得国易,守国难。齐君虽逃,尚有余孽未尽;临
②
淄虽破,尚有余城未下。先声所至,但可吹其从凤之弱下,至于苦节盘根,
必须利器。今未降,虽尚为齐党,倘一降,即系燕民,然降其身易,悦其心
难,威武可以降身,悦心则非仁义不可。望大王勿以今日破齐,即为今日治
齐也。”昭王道:“谋深虑远;愈见老成。寡人夙志已酬,但思静守,不敢
复生他想。齐国未下余城,应缓、应急、应伐、应招,悉听乐君尊裁,寡人
决不牵制。”乐毅拜谢受命。正是:
君言悦臣耳,臣语快君心。
如此托肝胆,方成鱼水深。
昭王将三齐余事尽托乐毅,方才师回不提。却说乐毅复到临淄与剧辛商
议,将已下的七十余城,尽皆编为燕之郡县。又下令道:“齐已属燕,总必
是一家,何必更设防守?”因将所戍之兵,尽皆罢去,又下令椎牛酾酒,犒
其劳苦之士。又下令道:“小民穷苦,岂堪剥削,凡齐王所行之暴令一概除
去,凡齐王苛求之赋敛一概蠲免。”又下令道:“齐之所以富强得称霸国者,
皆齐先王与先臣管夷吾之功。今齐虽以子孙昏暴而亡,而桓公与管夷吾之功
自不可泯,宜立祠以记。”又下令道:“齐之贤才遭湣王贬斥,多屈于下面
为逸民,有知者宜不时荐举,以居有位。”齐民见乐毅所行,皆合民心,无
不欢悦。正是:
漫言残暴命将倾,莫道诛求活不成:
① 矧 (shěn,音审)——况且。
② 苦节——自守其志而坚苦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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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斯民皆白骨,一经仁义便重生。
乐毅既将已下的城邑安顿停当,然后分兵招掠未下的城邑。有人报昼邑
尚未下请发兵围攻,乐毅道:“吾闻贤臣王烛乃昼邑人,前曾苦谏渭王,而
湣王昏暴,不能听从,罢黜其官,家居邑中。今若围攻,恐怕玉石俱焚,不
可也。”因令发兵去昼邑三十里,远远围之,不许入犯。再令使者厚具金帛,
往见王烛道:“燕昌国君乐毅,闻王太傅贤良忠信,辅弼之才,而齐王昏暴
不知用,以致屈处于野。今薄具金帛,聘请以佐燕王,乞太傅慨受而即日就
道。”王烛谢辞道:“承乐元帅美意,宜恭从大命,但臣老矣,不能复效驰
驱,愿使者善为我辞。”使者道:“昌国君临行又有令道:‘太傅若念求贤
之意,惠然肯来,必不使高贤俘沉于下位,即奏知燕王,用太傅为相,封以
万乘之邑,以展太傅之才。倘太傅鄙薄燕君,不以昌国君为重,而推托不行,
则当引兵屠昼邑,使一邑人民,俱为太博死。’太傅若再不出,则是太傅但
知养一身之高,而不惜一邑之死,恐非太傅贤者所忍出也。还宜三思,受聘
为是。”王烛听了,乃仰天叹息道:“吾闻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
齐王虽昏愚残暴,疏斥老成,不听予之忠谏,然予久食其禄,齐臣也,即今
被黜,退耕于此,亦齐民也,岂有世为齐臣、齐民,而一旦从燕之理?况齐
国己破,齐君己不知存亡,若臣果有能有才,当出而求君复国。既不能求君
复国,则不贤不才明矣,犹冒认贤才,受人之求,独不愧乎?且求贤当以礼,
今又劫之以兵,义乎?不义乎?与其不义而生,不若全义而亡。”遂入内,
悬其头于那梁上,奋身一坠,绝项而死。家人报知使者,使者来救,亦已死
矣。忙报乐毅,那乐毅闻知,不胜叹息道:“是予之过也。”因命有司具礼
厚葬,表其墓曰:“齐忠臣王烛之墓。”因撤昼邑而不攻,待其自下,以为
忠臣之惠。后史官有诗赞道:
前齐拱手授燕兵,义士谁为国重轻?
七十二城皆北面,一时忠愤独捐生。
乐毅既定昼邑,又有人报安平未下。乐毅因发兵来攻安平,安平百姓闻
了此信,家家要走,人人想逃。怎奈齐国皆是陆路往来,载人载物必须用车。
平时车的轴头皆长出毅外以为美观,最坚固的轴心也只用木。今忽然安平被
燕兵来攻,大家都要逃走,你也是车,我也是车,城门又小,街巷义窄,一
时拥挤起来只恨车的轴头长了,彼此相碍;耽搁工夫,又恨轴心木头的不坚
固,往往断了、折了,要费收拾。故安平城破之时,百姓逃走不快,往往被
燕兵捉获,伤残性命。
内中唯有一个能人,叫做田单,就是齐湣王的宗人,为人颇有才干,原
以住在临淄,屡屡以兵法说湣王,要求湣王用他,但湣王昏暴,用的都是一
班谗佞之臣,哪里得知田单是个未遇时的奇才,后看宗人面上,将他充了一
个临淄的市吏,田单知时不遇,只得权力。不期燕兵到了临淄,齐湣王逃走
了,城中人纷纷逃窜,田单无奈,也只得同众宗人逃到安平:既到安平,看
见安平不是久长之地,遂将家中所用之车的长轴头尽皆截短,令其仅与车毂
一般阔狭,又用厚厚的铁叶子将车轴包裹起来,包裹得坚坚固固。人看见不
知其故,都来笑他,以为狂妄。田单只不说破,又暗叫同宗也将车轴照他式
样收拾起来。及自到了燕兵来攻之时,阅城人逃难,皆受车轴长、不坚固之
累,拥塞不前。独田氏一宗,以车轴头短,驱驰不碍,又亏轴心坚固,并不
遭倾折,所以平平安安奔往即墨而去。安平人方盛传田单铁笼车轴之妙。正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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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才有奇用,大志成大功。
但恨尘埃里,无人识英雄。
田单是后话,且按下不提。却说齐湣王自半夜里带领着数百个文武官,
开了西门逃走而去,走到天明,问是何地?左右报道:“前去卫国不远。”
湣王道:“卫,小国,虽不足以辱寡人御驾,但既已相近,便暂住卫国,以
待楚国的救兵到再作区处。”因使人报知卫君道:“齐大王偶有事过卫,行
①
旅在途,饩廪 不备,此卫大王之责也,特恃报知。”卫君因问侍臣道:“此
当何以待之?”侍臣道:“齐王为燕兵所伐,不能固守,逃遁至此,此穷困
之时,宜卑辞屈礼以求我。今来尚出言狂妄,以臣等论来,只合随常,不当
优礼。”卫君道:“不可也。卫与齐为邻国,邻国有灾,正宜加恤。若因其
穷困,故意薄待,则是失礼在我。倘齐王异日复国,将何面目与他往来?”
因命备车驾,亲自出城以行郊迎之礼,又因齐王前曾称过东帝,相见时竟称
臣朝见。齐湣王平素骄做惯了:今到此际尚不觉悟,竟恬然受之。相从的一
班佞臣,又皆不知机变,但撺掇他骄矜,见卫君郊迎称臣,皆以为礼之当然。
卫君既迎湣王入城,欲处以巡宫,恐其亵渎,遂将临朝的正殿请他住了,
命有司盛陈供具,大备礼乐,亲自上食,十分恭敬。齐王也觉不安,欲要加
礼于卫君,夷维一班私臣暗暗说道:“大王曾称东帝,君也。卫,小国,礼
宜称臣。大王若于卫君小国而加礼,则前至鲁、邹诸国必要一例相待,从前
东帝体制不一旦失了;若说今处患难,事当从权,明日楚救兵至,而得以归
国,再重争天子之礼便迟了”湣王听了,以为有理,便一味骄矜,全不为礼。
卫君仁厚,倒也还忍往了,当不得卫国诸臣俱愤愤不平,欲要羞辱齐王一场。
无奈卫君做了主,不敢妄为,惟暗暗地叫人将齐王随行的辎重、器用,都乘
夜劫去。齐臣报知湣王,湣王大怒道:“此卫国地方,怎容许盗贼擅劫寡人
的辎重,甚为不恭,大为无礼:待卫君来朝见时,与他说知,就责令他严捕
盗贼,追还辎重。”
等到次日,竞不见卫君来朝见。原来卫本欲厚待齐王,使他知感。不期
齐王骄傲出于天性,那卫王愈执礼义谦恭,齐王愈显得骄傲。卫王自觉难堪,
也就转了念头,不出来朝见。卫君既不出来朝见,再要卫臣供给饩廪如何能
够?齐王候至日中,竟不见陈供食具,心中又恼,腹中又饥,因与夷维商量
道:“卫君不出,如之奈何?”夷维道:“卫君不出,没有供应,还是小事,
但恐卫君不出,卫臣定然有变。”湣王道:“你怎知卫臣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