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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同志,”她面向丘马科夫说,嗓音平静而甜美,“又有一个人来看您。但是……请原谅,再过五六分钟,就是‘睡眠时间’,然后就是治疗。今天就……对不起啦。”
从她的背后,出现了神色略显慌张的普季岑少校。他的眼神似乎在望着空阔的地方,双眉挑起,好象是茫然若失的样子。护士走后,“普季岑少校”还在门那里。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留意到,他的椭圆形脸上,眼晴下面有两条松内,他的软鼻头在抽动,看得出,这个特务在两位将军面前,心怀鬼脸,张皇失措,于是,赶紧替他打圆场。
“少校,是您吗?……”
“正是!普季岑少校!”他马上高兴得象小孩一样,走进病房。
“您也住在这个医院里吗?”
“怎么会呢!”普季岑简明扼要地胡诌了一番他们在马基列夫车站别后的经历。
“很高兴见到您,”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故作真诚地说,“稍坐坐,我们马上就读完这份文件……”丘马科夫继续读罗曼诺夫教授的信,心中暗自高兴,“普季岑少校”在专心致志地细听他读的每一句话,他一定会以为,发现了“特大机密”了。
米科菲恩将军似乎领会到了丘马科夫的心情,等到信一读完,他就貌似深思熟虑地做结论说:
“罗曼诺夫教授在给斯大林的这封信中,被这三棵哲学之树弄糊涂了。这三棵树生长在悬崖峭壁上,我和你,费多尔,在学院读书的时候,就从这崖壁上纵身跳进辩证唯物主义的波涛中邀游,结果多次碰得头破血流。我指的是,我们关于偶然性是规律性现象那种华而不实的提法。你记得不,比如,我们就提过一个问题,说拿破仑的出世,以及他从科西嘉岛逃回法国,都是偶然现象吗?……”
“不对!”丘马科夫反驳说,“说得更具体。”
“这是你这样以为。罗曼诺夫老头儿常常忘记,必然性是许许多多偶然性‘形成’的。照恩格斯的说法,在大自然界和在社会中,偶然性是必然的,而必然性同样也是偶然的。但是,偶然性永远从属于内在的、隐蔽的规律……”
“普季多少校”还没来得及从这马克思主义的哲学高论中“钓”到任何东西,门口又出现了方才认识的那位长着棕色头发的护士,她厉声下令说:
“军人同志,我请你们到外边去遛遛……我指的是来客。”
“谢苗·菲洛诺维奇,”丘马科夫向米科菲恩道别,“我想,你是坐汽车来的吧?”
“当然。‘艾姆’牌小汽车随时供我驱使。”
“那就让普季岑少校搭你的车去莫斯科吧!”
“请吧,少校同志……”
在去莫斯科的路上,格林斯基伯爵从米科菲恩将军手里得到给团级政委洛西克的便函,请求委派“普季岑少校”到作战部队去,担任集团军报社社长。此后,集团军反间谍人员制订的计划,一切照办无误。这个阿勃韦尔特务已被严密监视起来了。
第二十一章
在战乱之中,万幸与不幸往往接踵而来,一个人如此,整个部队也如此。当时,德军正向斯摩棱斯克实施楔形突击,古雷加上校所属摩托化步兵师余部,幸好没有碰上那次坦克楔形攻势的锋锐。这多亏了身负弹伤的丘马科夫将军。丘马科夫从斯摩棱斯克城防司令员马雷舍夫上校那里获悉,该城已面临被德军摩托机械化部队占领的威胁,危在旦夕,当即派人给古雷加上校送去了他的书面命令,命令他率部不是向北,向斯摩棱斯克方向,而是向东南,从敌人后方冲出去。但是,这项命令要是早一天送到就好了……而当时的信使,不知是不幸还是万幸,正是排级指导员米沙·伊万纽塔。
米沙在斯摩棱斯克城防司令部,带好自动步枪、望远镜和带伪装斑纹的德式斗篷,又领了一辆缴获的大马力带斗摩托车。他由马雷舍夫上校那里领到一份“委任”状,证明他执行重要任务,然后把一捆苏联情报局公报和一罐燃油放在车斗里,趁着夜色,顺克拉斯尼扬大路向南疾驰而去。这是一次难以想象的艰苦行程,要逆着我军的辎重队、汽车队以及难民、伤兵的人流前进。而驶到进行过巷战的霍普洛沃村前的时候,又不得不沿着泥泞难行的道路,折向第聂伯河河谷,以免碰上德军。
幸亏米沙熟悉斯摩棱斯克周围几十里以内的地形,尤其对第聂伯河两岸了如指掌。他驾驶着摩托车前进,没有打开车灯,在麦浪中穿行,只听得熟透的燕麦和小麦麦粒,打在车斗的铁皮上,发出毕毕剥剥的响声,又穿过泛着暗蓝色迷雾的茂密的亚麻田,车过处,一溜亚麻应声匍匐在摩托车的车轮下,然后,顺着人迹稀少的大路和偶然碰到的小路飞速前进。在夜空下行驶很不是滋味。这夜空被周围火箭弹弹光照得通亮,被一串串的机枪弹迹划破,只见远近火起,红光满天。令人觉得,好象天地间到处都是战火似的。伊万纽塔走着,暂时还没有碰到敌人,也没有碰到自己人,由于他随身带着武器,对自己人也得提防。当米沙通过一条林木稀疏的黑暗峡谷,驱车走过山头上的一处洼地时,曾两次遭到射击。但只能看到子弹在头上呼啸而过,而没有听到枪声。
说老实话,米沙心里很不安宁。他伯白昼的到来,到那时,就有可能从大路上发现他的行踪。他更伯糊里糊涂地闯进德军的驻地。这不仅仅因为,政工人员和共产党员一旦落入敌手,马上就会被就地枪决。如果被俘,就意味着一切都完了……与此同时,由于肩负重任,深入险境,米沙觉得自己好象变得十分高大了,他油然产生了一种自豪和自我满足感,他引以为荣的是,他敢于在这随时都可能遇到敌人的荒山野岭、村落道路间横冲直撞,更引以为荣的是,他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打消了那种贪生怕死的卑微念头,随时准备投入战斗,一旦毫无退路,就拚死相搏。说也奇怪,去年学员营在此地进行战术演习,他曾率领一个排,在漆黑的夜晚,匍匐爬行至假设敌的堑壕前,当时,他也是这样一种心情,仿佛他正在完成着英雄的业绩,因而才体味到了战斗的欢快。
无论当时还是现在,米沙·伊万纽塔的心中都沸腾着一种如饥似渴的心情,他要不畏艰险,去建立功勋,他要做一番一鸣惊人的事业,但又佯装成满不在乎的样子,让别人看不透他心中的秘密:他要做一个自己心目中想象的高尚青年,他要使自己变得更成熟,更严肃,成为一个更适于军旅生活的人。
米沙驱车奔驰,直到天色微明,直到摩托车再也不愿听凭他驱使,他的两眼也困得眼皮发粘的时候。他来到长满鼠李树的深谷边缘,停下车来,无精打采地向四周张望,看到不远处有一片顶部发黑的干草垛。他开车驶近一个草垛,往摩托车上扔了几抱干草,然后躺倒在夜露打湿的草地上。这里有羊茅草,中间还混杂着鹅欢草。好象有一股乌克兰的家乡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他从小就熟悉的草香味。
……米沙被炸弹的轰隆声惊醒。他跳起来,感到浑身尚未解过乏来,腰间也觉得酸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在不远的幽谷和点缀着草垛的草地上空,飘着乳白色的轻雾。这雾仿佛是用淡白的蜘蛛丝织就的一条薄纱,它若断若续,轻飘透明。他领略着这大自然的奇景,瞬间忘记了方才好象在梦中出现的、静息下来的轰炸声,不想走动,也不想思索。但是,他马上又听到远方传来低沉的马达轰鸣,他顺着大路的方向了望,看到有一带黑黝黝的森林,而在森林的上方,在阳光四射的苍白的天空中,有一群正在盘旋和俯冲的飞机,从远处看,伊然象一些飞行的黑十字架。
米沙从图囊中取出地图,打开,但这图对他“无可奉告”。他不知道他现在所在的地点,无法确定方位。回头看,有一片树丛向山谷伸展开去,越过树丛的边缘,看到远处有一条波光 的河流……是第聂伯河吗?……想了想,再次细查地图,心中盘算,在短暂的七月之夜,他穿山谷,越平原,一夜之间能走多少路程,又仔细看看地图上的彩色标高表,他断定,再走一个上午,就能到达古雷加的部队驻地附近。从地图上看,前面就是两岸夹山的第聂伯河支流,这条河曲折宛转,岸上长满了柳丛。说不定,在森林后面,我们的一支部队从斯摩棱斯克大路且战且退,正在那里渡河,德军飞机轰炸的就是这个部队。
过了一分钟,排级指导员伊凡纽塔又开动从敌人手中缴获的“战骑”,向着敌机在空中盘旋的方向驰去。他这回又算万幸,碰到了一条偏离开第聂伯河的大路,于是,急速前进,虽则每当大路转弯时,他的心里就有点发慌,不得不停下来,侧耳细听,举起望远镜观察。
不久,森林向两旁退去,米沙走进一片开阔地,在这林中空地中间,有一汪池水,池边有碧绿的苦草和几株错曲的赤杨树丛。道路从这片空地中笔直穿过,池沼上架着一座结实的木桥,是用小杨树树干搭成的。米沙用望远镜仔细看了木桥对面的森林边缘,见到在大路进入那片森林的地方,有一辆烧毁的载重汽车抛在路边,而在池边的一棵赤杨树丛后面,有一堆发黑的东西。
真有点毛骨悚然。前面,机枪在哒哒地射击,大炮也在轰鸣。而这个地方却满目荒凉,笼罩着一种吉凶莫测,令人胆寒的静穆。但有什么办法呢,米沙决定全速通过这片林中空地……当他走到木桥中央的时候,看到赤杨树丛后面,有一辆翻倒的马车和一匹套在车上的死马。马车旁边,躺着两具民警尸体。在他们浸满血污的蓝色制服上,密密麻麻地聚集着一群苍蝇。再远一点的地方,在苔草浓密的地面上,有一具年轻女人的尸体,她头上的头巾红得耀眼。
米沙停住摩托车,向四面张望。没见到有炸弹弹坑。就是说,“米谢尔什米特”飞机在开阔地上击中了这辆马车……然后,他又看到一些被子弹打穿的帆布袋,这些布袋从车上掉到盖车的防雨布上。有的布袋上,带有印着国徽印模的铅封,其中有一个被从侧面打烂的布袋,里面漏出一些系着红纸条的纸捆……
“钱!”米沙一想到这里,感到浑身发热。“好大数目的钱;”他有生以来就没见过这么多钱。
米沙放下摩托车,走近大车。
“白俄罗斯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国家银行”,上面的布袋贴着一张白纸片,他看到了纸上的这几个好象被火烧焦了的黑色字迹。他心慌意乱,屏声敛气地看了一眼被打坏的布袋,一捆捆纸币包扎得结结实实的,贴着十字交叉的红纸条,里面全是一百卢布的票面。……米沙忽然想起了他过去的清贫,由于突然产生了一种怜悯自己的心情,他感到他的喉咙中有一阵难忍的抽搐。想起了他孤苦伶灯,不见天日的少年时代和当年难解难分的贫困。记得有一年暑假,他用自己挣的钱买了一件学生制服,就是他从少年时代就梦寐以求的亚麻席纹布白上衣……他还记得,他是怎样在小市上卖掉了哥哥和姐姐凑钱给他买的那件外套。米沙接到征召入伍的通知书,那件外套好象已经没用了,他又热烈向往着用卖外套的钱,去买一块手表……这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块手表!可是,后来不得不忍痛卖掉,因为征召入伍的工作已推迟到晚秋,而没有御寒的外套是不成的……还有,那四十个卢布的学员“津贴”,他总是小心翼翼地,不肯随便到军校小卖部去买甜汽水和面包圈。他又想到,他的第一份工资还没有来得及去领,现在,他的衣袋里只有几张揉皱的三个卢布纸币……可这里有着数不清的钱!……正是由于这些人的牺牲,才没有落入敌人的魔掌。
他该怎么办呢?米沙向停摩托车的地方回头看了看,面对清清楚楚摆到他面前的问题,考虑如何回答,其实他已经找到了答案。扔掉车斗里这一大捆苏联情报局的公报吗?这早就是过时的消息了!……不!“及时把文件送到前线,就如同送去了一批子弹”,他记得,在内战史中读过这一类的话……
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难住排级指导员米哈伊尔·伊万纽塔!不能辜负他在军校得的那个“机灵的乌克兰佬”称号……他的目光落到皮绝绳上。于是,他迅速而熟练地解下了马具上的缰绳,然后把钱袋紧紧塞进车斗里,再把一些钱袋放在后座、扁平的油缸和车斗沿上,拴好,当作架枪的支座。他用缰绳牢牢拴好这些钱袋以后,这辆三轮摩托车显然成了不伦不类的怪物,只在前座的上方,给自己留了一个开口。
米沙已经要发动马达了,忽然他又想到:如果碰上别的部队,他这个抢劫银行的恶名可就洗不清了。完全可能的!……转念一想,米沙甚至觉得有些飘飘然了;如果这些钱真的据为己有呢?……他又如何开销这些钱呢?但已经没有时间胡思乱想了……
传来令人恶心的尸体臭味。在民警的挎包里,他没发现任何关于这些钱的文件。可是,应该有啊!没有文件,肯定会怀疑他居心不良。在死去女人的褐色手提包里,有一个火漆封的纸袋,上面写着;“托运款项计……”米沙看到有那么多的零,眼里直冒金星……
德国造的摩托车质量精良果然名不虚传。尽管载重量过大,车身下陷,尽管车斗里塞的东西太多,车子不时东倒西歪,但这辆巴伐利亚造的摩托车仍然百依百顺,负重前行,它平稳地越过林中土路上残留的树桩,在通过沼泽地时不断发出嘎叫声。米沙把胸脯靠在油箱上的那个钱袋上,要费好大劲儿才能抓到车的把手。他的四周几乎都被结实的钱袋包围着,连子弹也打不穿。这使他增加了几分勇气,可每走一步,这位排级指导员还是心里发怵。不过他记得,这是执行那个好人丘马科夫将军交给的重要任务,米沙·伊万纽塔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的。丘马科夫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