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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点。我把我正在读的李零这本书的几段,跟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做了对比,看看两个本子究竟有什么差别。
我以前看过一遍半《论语》。第一遍是在读大三的时候,当时抄了一遍,很认真,自己觉得懂了,现在想起来也没有读懂多少。还有半遍,有的时候遇到什么东西,翻翻查查,用的版本就是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朱熹的解释有一种强烈的主观性,天理私欲的,总在宣扬他那一套。我看了经常不服气,老想跟他争吵,反而忽略了《论语》本身。这回我看李零的解释,就没有这种感觉,李零老老实实,有什么说什么,不做过度阐释,还提供了很多背景知识,古文字的知识对他的解释也大有帮助。我跟李零就不打架。
我念几段李零跟朱熹解释不一样的地方。
14。7,“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勿诲乎?”“诲”,从字面上看就是劝导、教诲,但是你能教诲你的上级领导吗?这个“诲”我就不懂,朱熹也没有解释。李零说,在古文字里诲字和“谋”字写法相同,参谋的谋。替人着想,替人出主意。这个解释就顺了。
14。6,“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君子和仁是什么关系?小人和仁又是什么关系?李零说,君子是有两种,一个是身份的君子,一个是道德上的君子,小人也有身份上的小人,道德上的小人。朱熹就没做这种身份与道德的区分,他说有的时候君子会疏忽,于是君子也有不仁的时候。李零的解释是,有君子身份的人,未必就是道德上的君子,而道德小人和身份小人基本是重合的概念。这个解释就比朱熹有说服力。
14。5,“羿善射,奡荡舟”,“奡荡舟”我就不懂,朱熹说这是“陆地行舟”,我想象不出“陆地行舟”是什么意思。李零解释了一句,是拉着泥橇或雪橇那样的东西,我大概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要不然我以为是字错了,或者后人的记录有误。
类似的情况,我在两三页之内连续发现了三四处,每一处都比朱熹的高明。我以后再查什么东西,就要用李零的本子,感觉比用朱熹的本子踏实,抵触小得多,收益也大得多。所以我觉得李零干了一个好活,不管以后我们怎么做文化的建设,都应该依据一个踏实可靠的版本。李零这个版本,我看已经比朱熹厉害了。
雷颐:“六经皆史”说《论语》——《丧家狗——我读〈论语〉》的意义
《论语》作为流传千年的中国传统文化典籍,对中国乃至世界影响至深。从古到今,对《论语》的注释解读就没断过,相关文本数以百千计。在今天国内“读经热”、“国学热”的背景下,坊间关于《论语》的图书也日渐增多,北大学者李零的《丧家狗——我读〈论语〉》是眼下最受关注的一种。说一百人心中 有一百种《论语》读法或许并不为过,比较这些不同读法,应当是件有趣味也有价值的事情。——编者
诚如李零自己所说,他是靠考古、古文字、古文献这“三古”吃饭的。他在《丧家狗——我读〈论语〉》一书中,充分施展了自己的“看家本领”,通过精湛细密的训诂考据,还原了《论语》和孔子的本相。但正是此点,引起了一些不满,认为此书“只是训诂”、并贬低了《论语》、孔子的思想、文化意义。但我认为,这恰恰是此书的意义所在。
在“五四”以前的千百年间,《论语》一直是儒学、也是中国文化最重要的“经典”之一,孔子一直是“大成至圣先师”,二者自然一直具有无比崇高的地位。“五四”以后的几十年间,《论语》与孔子骤然一落千丈,但近些年却又突然“走红”,大有再成“圣经”、“圣人”之势。在这高低反差极大的起而又落、落而再起的背后,有着复杂的社会政治、经济、文化因素,这些“背后的因素”甚至起了关键作用。
然而,这种起关键作用的社会政治、经济、文化因素是在以“文本”为基础、依附的阐释中发生、演变、展开的;在历史、思想史的进程中,对“文本”叠加、附会了越来越纷繁、丰富、精巧、华美、恢宏的意义,往往掩盖、遮蔽了“文本”的本意,更掩盖、遮蔽了在背后起决定作用的社会因素。因此,对“文本”的训诂考据不仅还原了其原初意义,更重要的是在这种“还原”过程中一层一层剥去了在漫长历史中层层附会、越来越浓厚的绚丽油彩,揭示、显现了其背后的社会因素。正如李零所说:“汉以来或宋以来,大家顶礼膜拜的孔子是‘人造孔子’。现在的孔子,更是假得不能再假。”他强调“活孔子和死孔子,就是不一样。前者是真孔子,后者是假孔子。现在,什么都能造假,孔子也要打假”。这种“打假”,就是通过对《论语》的“历史性”而不是“义理性”解读。在他的分梳中,“活孔子”“一辈子都生活在周公之梦当中,就像塞万提斯笔下的堂吉诃德,可笑也可爱”,而“死孔子”“基本上是老子说的刍狗,今人说的摆设、道具和玩偶。历代皇帝都捧他,越捧越高,也越捧越假”。这种“越高”、“越假”,就是意义的不断附会、层层叠加。通过对“死孔子”的标本分析,李零得出了与“五四”反孔者基本相同的结论:“假孔子是历代统治者的意识形态”,汉武帝(及其以后的帝王)的“独尊儒术,目的不在复兴学术,而在统一思想,令天下英雄,尽入彀中”。千百年来,影响、支配、掌控人们思想的主要是“死孔子”,所以对“死孔子”的剖析更有意义。
批评李零此书“只是训诂”,还表现出了“义理派”对经典训诂工作的不屑。其实,“义理派”的陈义虽高,却极易流为束书不观、游谈无垠一路,那种凌虚蹈空建构起来的宏大理论、体系,倘落到实处,很可能有害。有鉴于此种学风之弊,明末清初的黄宗羲批评说:“明人讲学,袭语灵之糟粕,不以六经为根柢,束书而从事于游谈,更滋流弊。”所以他强调学者必先穷经,欲免迂儒必兼读史。实际上,放谈心性的王阳明自己早就认为那些以己为师、喜欢放言高论的游学之士可能为害不浅,自己播下的是“龙种”,收获的很可能是“跳蚤”:“吾年来欲惩末俗之卑污,引接学者多就高明一路,以救时弊。今见学者渐有流入空虚,为脱落新奇之论,吾已悔之矣!”
因此,以黄宗羲为宗祖的浙东学派坚决主张“言性命者必究于史”。此论影响广大,所以钱大昕强调以读史来救当时学风之弊,批评当时的学者“但治古经,略涉三史,三史以下,茫然不知,得谓之通儒乎”!他的名著《廿二史考异》便是针对此风的“有为而作”。他问道:“经与史岂有二学哉?”表明了对长期的“经”、“史”分开的不满。对“义理派”一向认为“经精而史粗”、“经正而史杂”的观念,他也坚决反对。
在以历史的方法“解经”方面集大成者,当属章学诚。他提出:“六经皆史也,古人不着书,古人未尝离事而言理。”当然,狭义地说,《论语》不在这“六经”之列,但章氏的主旨是“盈天地间,凡涉著述之林,皆是史学”。他还以孔子着《春秋》来为自己的观点辩护:“夫子日:‘我欲托之空言,不如见诸行事之深切着明也,此《春秋》之所以经世也。”“圣如孔子,言为天铎,犹且不以空言制胜,况他人乎?故善言天人性命未有不切于人事者。”“近儒谈经,似于人事之外别有所谓义理矣。”
作为儒学最重要的经典之一,《论语》同样可以、而且应以“历史的方法”解读,从“人事”之中而不是之外寻求其“义理”。李零此书有专说“孔门弟子及其它”的导读,附录中专门制作了“《论语》人物表”,足见其对“人事”的重视。如今“离事而言理”、“于人事之外”别求义理早已成为学界风气,学者似乎越来越不屑探究“理”后之“事”,越来越不愿追寻“文本”之后的真相,越来越想凭空建构宏大理论体系……因此,《丧家狗——我读〈论语〉》便格外有意义。
很多时候,将“事”训诂得清清楚楚,“理”其实也就明明白白了。
原载:〈中华读书报〉2007年5月16日
陈壁生:作为符号的丧家狗
今年5月,北大教授李零的新书《丧家狗:我读论语》刚刚全面上市,便因“丧家狗”这一惹眼词汇,引起热烈争论。于丹《心得》余温尚在,李零《丧家狗》乍又风靡,一时间,群情激愤,针锋相对,不管是否懂《论语》,不管是否读《丧家狗》,以骂李着为卫道者有之,以骂儒家为捍卫自由者有之。孔子已是符号,进入《丧家狗》的世界里,《丧家狗》又成为一个符号,标出崇儒与反儒两种立场。
事实上,这种把孔子双重符号化的结果,便是人们用各种主义、派别的词汇,去肢解孔子的形象,肢解《论语》的精神,而在各自的符号泡沫中进行言辞争执。
符号化的孔子
“丧家狗”的说法,不但解构了孔子作为“至圣”的形象,甚至解构了“先师”的价值,乃至把他降格为一个千疮百孔的公共知识分子。
李零把他解《论语》的书命名为《丧家狗》,分明就是把一个靶子挂在自己胸口上。李在自序中这样概括孔子形象:“孔子不是圣,只是人,一个出身卑贱,却以古代贵族(真君子)为立身标准的人;一个好古敏求,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传递古代文化,教人阅读经典的人;一个有道德学问,却无权无势,敢于批评当世权贵的人;一个四处游说,替统治者操心,拼命劝他们改邪归正的人;一个古道热肠,梦想恢复周公之治,安定天下百姓的人。他很惶,也很无奈,唇焦口燥,颠沛流离,像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在历史上,孔子的形象,曾经被今文学家披上“素王”的华衮,被专制皇帝戴上“大成至圣文宣王”的危冠,被康有为和孔教会推上“教主”的宝座,被冯友兰等哲学史家“祛魅”为“老教师匠”,到了李零的笔下,孔子被褪去一切神秘性、神圣性,变得时髦如我们所熟悉的“公共知识分子”。
如果仅此而已,尚不引人注意,李零接着又说:“任何怀抱理想,在现实世界找不到精神家园的人,都是丧家狗。”
在现在的那些“怀抱理想”,却“找不到精神家园”的人之中,恐怕没有太多的人,会心甘情愿地接受“丧家狗”这样一个“桂冠”。任何一个词语,都是在一定的时代语义环境中彰显其意义。时代的变化,语境的变化,词语的语义也会产生变化。比如《论语?公冶长》里面,孔子赞扬宁武子,说他“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并评价他:“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这是“愚不可及”一词的源头。今天如果有人在现代汉语的语境中夸某人“愚不可及”,肯定要挨嘴巴。
孔子一生,心怀周政,惶惶奔走于列国之间,其道不彰,退而修六经。他的很多言论和思想,已经通过制度、习俗、语言符号,进入人们的生活世界,成为汉语人共同的思想源头。从这一角度来看,孔子即便不是孔庙中皇冠龙衣的孔子,不是教堂里神圣无比的孔子,但其圣贤先师的地位,却是无可否认的。
解《论语》之书,起名为“丧家狗”,到底是为“丧家狗”一词正名,还是矮化孔子,一目了然。如果解《圣经》的,因为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就理直气壮地起一个《死囚犯》的书名,解佛经的,因为佛陀四方行乞,便来一个《老乞丐》的书名,无论如何,都是解构过度。
在笔者看来,《丧家狗》一书,是一个受道家散漫精神影响,而又对现实深感不满的学者对孔子思想的理解。李零自认为:“我更喜欢《老子》、《庄子》和《孙子》,戏称‘老装孙子’。”以老庄立场解《论语》,古已有之,后来颁列学官的何晏《论语集注》,便多有玄学家之言。但老庄末学,一旦进入一个价值虚空的激变时代,便会和解构精神相契合,从而反对一切神圣的价值。
孔子成为“丧家狗”,则孔子的言行,便没有多少思想价值了。在《丧家狗》中,有大量指桑骂槐的例子,例如,《论语》记载:“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李零解释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现在的学生特会拍老师,很多都是‘回也不愚’。”在解《论语?学而》中的“不亦君子乎”一句,李零同样在解释词句后突然说:“君子、小人之辨,本来是血统论的概念。贵族社会的特点,就是讲血统论。”接着大谈“文革”的血统论。这些都可以算作李零课堂上的突击性发挥。
符号化的《丧家狗》
《丧家狗》刚一出版,便引发热烈的讨论,成为2007年人文热点之一。并且以《丧家狗》为标杆,树立起崇儒和反儒两种立场。很多朋友继续把“反儒”视为“自由主义”的任务,于是这场争论,再次变成“自由主义”和“文化保守主义”的新论争。
这种解释看似合理,实则非常荒谬。“自由”和“自由主义”是不同的概念,大凡稍有理性,即会憎恶奴役,热爱自由。而对知识分子而言,基本上凡是坚持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不阿时,不附势,发言不为稻粱谋,也不曲意迎合大众,便可称为“自由知识分子”,李零可以列入自由知识分子之列。
而当“自由”遭遇“主义”,便需有一套自己信奉的理论体系,并以这套理论体系作为观察世界评判时政的标准。自由出于人性,自由主义理论必须通过学习得来。所以,不能把李零的解构孔子视为“自由主义”的体现,更加不能认为凡是赞同《丧家狗》就是自由主义。
不管是以“自由”为首要价值,还是以“自由主义”为理论皈依,其目的,都是政治的,而不是文化的,特别是自由主义,在当下的中国,所指向的问题,主要是政治的,而不是文化的。而儒家思想,在和“三纲”的建制脱离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