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涛心头一跳,为了表现自己不是一个没脑子的下属,沉吟了一下,点头道:“雷大师不仅仅是儒学大家,还是有名的方志家、佛学家,小的也听说老大人是东林寺十八高贤之一,是净土宗的重要奠基人。”
他倒豆子一般把这些关于雷次宗的能耐都说了出来,不仅仅是因为雷次宗这个人确实很有本事,脑袋上值得拿出来说的头衔太多,还因为苏涛想要趁机拍一拍刘御的马屁,表表忠心。
——你看看,你看看,这么牛逼的人,一路上都对你赞不绝口、称赞连连,这说明你有本事啊,也说明我有眼光,跟对了主子。
苏涛说完,谨慎地撩起眼皮打量了一下刘御,他得看看自己委婉的马屁在刘御那里有没有起到预期效果,毕竟刘御有点喜怒无常,不是好拍马屁的,你得看看有没有拍到马腿上。
结果这一看,苏涛就看到刘御微微挑起眉梢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喜怒莫测,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苏涛有点心底发怵,不过话都说到了现在,刘御都表现出倾听的模样了,似乎对他的话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意思,不想说也得接着说下去。
苏涛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继续道:“雷老先生着实年岁大了,却还两次受召上京。而皇上之所以要把老先生叫到建康,恐怕不是为了老先生的儒学修养,而是老先生在佛学上的本领。”
南北朝最敬鬼神,但是刘义隆并不是一个吃斋念佛、诚心虔诚的人,他年轻的时候干过不少缺德事儿,心狠手辣,甚至都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
光想想就知道,正常人谁能因为孙子乱,就直接把孙子往地下丢,看刘义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怎么对待刘子业,就知道这个人绝对不是善男信女。
这样的一个人,骤然转性了,突然对雷次宗这种他先前看不上眼的佛学人士以礼相待,还自己偷偷摸摸上山去找雷次宗,显然他的身体情况已经不容乐观,说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也并不为过了。
苏涛并不觉得自己的推测有啥错误的地方,除了这么一条理由,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让堂堂一国皇帝如同夹着尾巴的丧家犬一样,只带着一小队侍卫挑小道就摸上了鸡笼山。
刘御一下子就笑了:“你多想了,我说他活不长了,就是单指的那个白痴竟然在这种时节只带了十几个人就离开了皇宫。”
苏涛愣了一会儿,试探性问道:“殿下,照小的看,虽然太子同皇上父子失和,但是如今皇上并没有表现出泰山倾颓之势,小的认为,太子是不会贸然行事的。”
他是真心觉得刘御想多了,眼看着刘义隆就要不行了,就要咽气了,没几年的活头,这父子俩关系再不好,难道太子刘劭会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谋权篡位?传出去影响多不好啊你说这个。
野心的一半是耐心,苏涛并不觉得刘劭有这个必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背上弑父窃国这样的千古骂名,而且就算刘劭真的不在乎名声,可也总要考虑到兵变的危险性,万一行动失败了,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那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不过苏涛是不会把话直接说出来的,因为刘御表现出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态来,显然对自己的推断信心十足,苏涛就纳闷了,你又不是刘劭肚子里的蛔虫,你凭啥说人家一定会篡位呢?
他正想得带劲,冷不丁刘御扭头看向他了:“你说,刘义隆都知道刘骏有心谋反了,而且人家都已经差最后一哆嗦就动手了,他为什么还留着刘骏的性命?”
苏涛这段时间以来跟着刘御,倒也习惯了他张口闭口直呼长辈起名的坏毛病,面对着啥“刘义隆”“刘骏”的说法,早就泰然处之了。
苏涛一直以为刘御身后有高人,现在刘御说的话都是在复述那位高人的,直呼这俩人的名字吧确实有点惊世骇俗,不过联想到高人的本事更加惊世骇俗,也就那样了,他装听不见吧。
但是刘御的问题苏涛不敢回答,他还有点脑子,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这里面水太深,不是他一个给人打工的小弟能够随便搀和进去的。
他不敢说,刘御却敢说:“因为刘骏是刘义隆的第三个儿子,而刘义隆的大儿子二儿子是一派的,没了刘骏牵制太子刘劭和二皇子刘濬,刘义隆也会觉得卧榻难眠。”
苏涛深深低下了头去,他很后悔自己之前把刘义隆离宫的消息传递给了刘御,看这个情况,刘御、或者是他背后的高人,是想要有一番真正惊天动地的大举动了,又是皇帝又是太子,二皇子三皇子也都不放过,这手笔真不是一般的大,铺开的大网从健康到寻阳,拢住了整个刘宋王朝。
成了固然是一飞冲天,一辈子尽享荣华富贵,但是一旦失败了,却也注定是玩火上身,永生不得宁日,这活计高风险高回报。
“就跟刘劭不会在如今逆谋造反一样,刘义隆也是不会在这个时节轻易罢黜太子的,这对父子俩还会维持表面上的相处和谐——但是刘义隆毕竟忌惮两个最年长皇子联合起来的势力,对二皇子刘濬未必会这么宽容。”
稍稍停顿了一下,刘御抬了抬脚尖,带着些许的漫不经心,尾音轻轻上扬的凉薄声音在只有两个人存在的房间里缓缓铺开:“写信给武陵王,把这些当做你的发现都告诉他,能不能抓住刘濬的小辫子,就看他的本事了。”
现在武陵王缩在寻阳动弹不得,已经是穷途末路了,等刘义隆升天后,恐怕刘劭继位第一个要弄死的就是刘骏。
武陵王此时已经是困兽一头,只要给他点希望,哪怕再微弱,他都敢放手一搏,不论会搏出来什么结果,都不会比现在这样混吃等死的境况要更糟糕。
武陵王刘骏需要的是求变,只要死水一滩的局势动起来,他就有生的希望,刘御已经把这个翻身捧到了他手里。
作者有话要说: 再怎么看刘骏的上位史都觉得不可思议,单从正史上看,这人根本就是捡了他傻哥哥刘劭的漏子orz历史上对于南北朝记载的都不详细,甚至好多人都搜不到其他资料,这一段只能凭着想象去编,捂脸,求大家见谅
☆、女弟子
武陵王收到苏涛来信的时候,其实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有种微妙的感觉,觉得这种行为不太符合苏涛一贯的作风。
苏涛是一个很小心谨慎的人,他从来不肯越过自己的上司去指手画脚,他也从来不会主动出谋划策,苏涛给自己的定位就是负责探听情报的耳朵,而不是嘴巴甚至是大脑,不论朝代如何变幻更迭,功高盖主都是大忌中的大忌。
也正因为如此,在武陵王眼中,苏涛虽然是他的一员干将,却并不是他手下最得用的人物。
苏涛在收集情报上确实有一手,随机应变能力也不错,说话的时候懂得看人眼色,放身边确实挺舒坦的,但是在武陵王看来,这个人没有丁点主见,不能来合谋大事,也就适合用来打打下手。
这正是苏涛所乐意看到的,他的能力得到了认可,也挺得器重的,小日子过得很舒坦,同时,也不会引来武陵王这种多疑上司的猜忌,处在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绝佳位置上。
武陵王一直就觉得出谋划策似乎不是苏涛的专长,一听说他有妙计献上,带着些许漫不经心打开了信函,这一看却再也移不开眼睛。
匆匆浏览下来,刘骏捏着信的手都在发抖,他也明白自己现在被困在笼子里,再不打破壁障,眼见着就没几天活头了。
刘义隆想平平安安撑到他咽气,太子刘劭想平平安安撑到他坐上皇位,这俩人都不动弹,但是刘骏不能老老实实干等,他要是干等那就叫坐以待毙。
他大哥刘劭跟二哥刘濬才是哥俩好,跟他关系一点也不亲近,一旦登位,九成九可能要拿他来开刀,刘骏翻来覆去想,觉得自己务必得自救。
自救的第一步就是要让死水一样的建康局势动起来,务必要动起来。刘骏的本事动不了宋文帝刘义隆,动不了太子刘劭,这俩人都比他来头大,但是他要是一门心思去揪刘濬的小辫子,那可未必会无功而返,这是一条很好的路子。
刘骏用烛火把苏涛的信函毁尸灭迹,对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冷笑了一声,刘濬是刘劭的一大助力,如果没了刘濬,刘劭很可能受不住刺激就狗急跳墙,跟刘义隆撕破脸皮了,他们父子俩狗咬狗,正好给了刘骏喘息的时机。
不过虽然这个计划大方向已经想好了,但是具体实施起来还有一定的难度,刘骏觉得自己应当把握机会,从长计议,争取做到一击必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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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御在借苏涛的手给刘骏递了消息之后,就一直处在无所事事的状态,作为一个名义上的王府嫡长女,在现在整体形势扑朔迷离的情况下,别人也不会贸贸然上门来,他是真的没有事情可干。
倒是偶尔刘义隆也会把他叫进宫去,跟一大帮子亲戚一块吃顿饭,刘御很沉得住气,没有再跟任何人提起过王狗狗的事情。
他倒是跟刘劭的四儿子刘彬之经常混在一块,绝大多数时间是刘彬之追在他屁股后面屁颠屁颠一个劲儿跑,刘御背着手往前踱步。
刘彬之毕竟年长一岁,腿长,而且这个年纪的小男孩儿都天生喜欢蹦蹦跳跳的,也不跟刘御似的非要摆谱慢吞吞往前蹭。
但是刘彬之仍然跟刘御保持了一段距离,因为天太热了,刘御不乐意他靠得太近,刘彬之就只能吊得远远的在后面跟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很久,刘彬之见刘御越走越偏,还以为他这是迷路了,赶忙出声提醒道:“玉堂妹,前几天我恍惚听着那边花园的池塘里溺死了一个贪玩的宫女,怪吓人的,不若我们回去吧。”
刘御一点头,也没说话,就转过身往后走,刘彬之绕了一个大圈才调转了方向,仍然跟在他后面走,抱怨道:“叫我说,凭什么我们非要去给那个刘休若祝寿献礼,论年纪,我还在他头里呢!”
刘御心道,算年纪我还是你爷爷呢,怎么这么多废话,也不搭腔,低头继续走路。
刘休若是宋文帝刘义隆最小的儿子,也是第十九个儿子,今天过六岁的生日,他的生母罗美人正是现如今刘义隆的心头好掌中宝,皇帝就把自己的一通亲戚都叫了过来,热热闹闹给儿子庆生。
一个不上不下的小寿辰也搞成这样,尤其刚刚见面的时候刘义隆还笑得合不拢嘴,刘彬之就不是很高兴,屁大点的事情,皇爷爷也值得开心成这样。
最近刘义隆一直咋咋呼呼的,有事儿没事儿的就爱开一个宫中宴,欢天喜地闹腾一番,刘御心中有数,他这是觉得自己寿数将近,才把子孙后代们都聚拢起来。
倒不一定是为了多看几眼自己的血脉传承者,更有可能是刘义隆要借此给自己冲冲喜,才可着劲儿地折腾。
两个人往前走了一会儿,就见迎面急急跑来一队穿着太监服和侍卫服的身影,跑近了一看,才发现原来领头的正是李贵礼。
刘御也就在入宫的当天是李贵礼领进来的,其他的时候都只是隔着远远的从刘义隆身边看他一眼,毕竟人家是宫中的总领太监,宋文帝跟前的红人,两个人说过的话屈指可数。
李贵礼前襟都湿透了,见了他们两个,才算是眼前一亮,加快速度小跑到跟前,呼呼喘气道:“谢天谢地,可算是找着了!”
现在还不到宴席正点开始的时辰,不然刘彬之也不会这样不急不躁地踩着刘御的脚步往前挪,听了这话却吓了一跳,赶忙道:“李公公,你这是怎么了,急成这幅模样?”
能够把李贵礼给急成这样的情况,宫中还真不多,九成九是跟龙椅上那位喜怒无常的主子有关系。
别看刘彬之之前抱怨刘义隆偏心刘休若抱怨得挺顺口,对这位他该叫一声“爷爷”的人,刘彬之也是打心底里害怕,刘义隆发火的时候是真可怕,整个人就跟疯了一样。
李贵礼没有来得及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先催促道:“来人呐,先把玉殿下送到正殿去,皇上在催呢,这会子该上火了!”
刘御一点人权都没有,还没说话就被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架着肩膀半抱半拽弄走了,他皱着眉没有出声,心中却有些纳闷,刘义隆好端端怎么会突然找上他?
他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可能出事儿的地方太多了,真是一头小辫子留着给别人来抓,再不济就是刘义隆突然夜观天象发现原来亲孙女被鸠占鹊巢,反正他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心中也不怎么觉得担心忐忑。
眼看着快到正殿了,里面噼里啪啦传来摔东西的声音,还夹杂着刘义隆气火火的咆哮声。
刘御一听,这中气还挺足,离老爷子断气可能还有一段时间,挣脱了两个抓着自己的小太监,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服。
李贵礼刚刚也没停住脚留下跟刘彬之讲话,反而跟着两个小太监一路也跑了回来,见状也不催促,等他把衣服弄平整了,方高声唱道:“启禀万岁,玉殿下带到。”
这还不如叫“女殿下”呢,都怪刘楚玉这个破名字,刘御被他嘴巴里的称呼雷得不轻,嘴角幅度极小地抽动了一下,才跟着李贵礼迈步进去。
正殿里面一片狼藉,刘义隆不仅砸了砚台笔墨,还砸了原本摆放在他龙椅两侧阶梯上的两个半人高的大花瓶。
不仅是这样,刘御瞅着地上的纸张不少都写了字,而且还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字体也不尽相同,便明白过来刘义隆这是把一部分奏折也撕了发火。
什么意思,难道这家伙真的半夜开了天眼看出来他是冒名顶替的货色了,所以才发这么大的火?刘御眯了眯眼睛,有本事你把玉玺也一并砸了。
他做好了血溅五尺的准备,倒也十分坦然,一步步跟着李贵礼走近了刘义隆,却见老头看着他一下子就笑了。
刚刚还嗷嚎得嗓子里能见出血一样的大声,转眼间刘义隆就平复了下来,并且还不是给刘御面子才勉强压抑住了火气,刘义隆看着就是真的高兴。
他招招手把刘御叫到跟前来,面上的线条十分缓和:“我听说你同雷老先生有些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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