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2006年第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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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6期- 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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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福再没见过他的二哥二娃。那时候卢福十一岁。P镇那些上了车的孩子从来没有一个回来过,但不知P镇的人从哪里得到的消息,都知道他们各自的孩子的情况,比如娶上媳妇没有,比如生了几个孩子。后来人们听镇上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师分析说,怎么可能回来呢?只有那么一条轨道,这趟车轰隆隆往南不停地开了十七年,根本腾不下往北回的路。 
  进站的费用每年都在涨,今年新上任的镇长在喇叭里讲,要把车站弄得漂漂亮亮,冲着火车的那边装满灯泡,让火车能将P镇的车站从那些黑头黑脑的车站中区分出来,火车一到这里才愿意停下来。 
  车票涨到八百元。卢福只攒下一千元,原来指望着阿小和他的姐姐棉花都能上车,现在只能让阿小一个人去了。留下棉花,卢福心里窃喜。再怎么说,自己还是舍不得两个孩子同时走掉。留着棉花,家里就留着颜色。 
  卢福从三个月前进了站就再也没有坐下过。他知道父亲牵着二哥的手,在站台上站了不止三个月。第三个月的头里,下了场雪,卢福的母亲见父亲还没回来,就约了几个人去站台送棉袄、棉裤,却被站长转身拦住,他说,这个站台是有暖气的站台,里面热得穿着薄褂都要出汗。等上了车还要好,想热就热,想冷就冷,这些笨重的东西一点用处都没有。 
  第四个月头,父亲身旁的一个人提醒说,好像从来没见过这辆火车停下来过。这下人们开始有了反应,他们质问牵着一双儿女同样在等车的镇长。镇长慢吞吞地说,这么大的一个家伙,光停下就得费不少工夫,留给咱们镇的那节车厢还在后面。 
  卢福再一次环顾四周,阿小是这群等着上车的孩子中年龄最小的,只有十一岁。卢福为此颇为得意。虽说按照镇上的规定,要年满十四才能上车,可是卢福的舅舅在镇上公安局,就给阿小改了户口。不过镇上年满十四的孩子越来越少,能走的全都上了车。余下没钱走不了的,也一直没钱。比如后洼乡三村,这十八年总共才送出去三个孩子,还是由村长挨家挨户从全村集来的款资,最聪明、最听话的孩子才可能被送上车。那是一个庞大的仪式,卢福有幸见识过。三村那次上车的孩子叫水娃,被全村的人簇拥着走了一天一夜,到车站的时候,水娃他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全村的人磕了几个响头。卢福听人说,本来要走的不是水娃,原本选出的那个孩子突然就生了大病,整日介躺在床上咳,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村子的人等了一个月,见还没有好的迹象,就又选了水娃出来。 
  火车终于停下来的那天夜里,下着大雨,还好卢福带了伞,他把伞撑到阿小头上,一直到阿小的脚踏上踏板。阿小回头看卢福,嘴角歪着像是要哭。就着雨水卢福抹了一把脸,拍拍阿小瘦伶伶的脑袋,阿小就被人拽上车。卢福听见一声长鸣,本能地闪开身子,就看见这黑糊糊笨笨的东西咔嚓嚓挪动起来。 
  卢福回到家,先被阿小妈的尖叫声吓了一跳。阿小妈指着他的脸问咋了。卢福用手一抹,抹下一层黑来。他才明白,为什么刚才下了雨,火车的上半截就变成了白的,不像他小时候见到的那个黑色的火车了。 
  阿小上了车就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和他以前闻过的任何味道都不一样,有点酸,还略发苦,让喉咙上方有些不适。阿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连口水都跟着喷了出来。 
  领着阿小的这个男人高大异常,脸色若隐若现,迈着大步只顾往前走,阿小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好几次险些被对面来的人碰倒。阿小伸出手轻轻拉住这人的衣角,听见有人从对面骂骂咧咧地走来,阿小抬头一看,不禁吓了一跳。 
  对面走来的这个人胡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头顶上净光光的,四周却围了一圈羊毛卷似的红头发。他的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阿小不懂的话,双手夸张地挥在空气中,走近阿小时,突然放慢了脚步,像是想从口袋里掏出什么,阿小本能地闪到一边,却被一条伸过来的腿绊了个趔趄。 
  “春旺?!”阿小惊喜地叫了出来。 
  春旺收回腿,摸摸阿小尖溜溜的脑袋说,你也上来了。 
  春旺还是那个春旺,只是大了几号,嗓门也变得又粗又哑,脸倒是比以前白净了许多。阿小突然有一种冲动,想扑到春旺的怀里。但还没容他做出这个举动,阿小的手里就被塞来一团白色的东西。阿小低头一看,是厚厚的一个棉花样的东西,两头都系着带子。阿小抬头,却见给他东西的大胡子已走过去了。 
  春旺把这团棉花网团好,塞到阿小的口袋里。然后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盒烟,递到牵领阿小的那个人手里,说,我带他去吧。 
  阿小注意到,春旺说话时与在家里不大一样了,舌头顶上总是一卷一卷的。 
  让春旺拉着手,阿小的心里踏实多了。他问春旺还要走多远。春旺歪着嘴角向车厢顶上扫了一眼,回头说,走累了我们就休息。 
  阿小看了看旁边,左侧是一间间紧闭着门的灶房那么宽的房子,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从这些门里走出来。右侧是银白的墙壁,上面大大小小地都是窗户。阿小伸出手一摸,才发现窗户连同灰色的窗帘都是画上去的。窗户里没有风景,黑糊糊一片,看起来总是在夜里。 
  头顶上一连串昏暗的光晕,吱吱作响,像是随时有停电的危险。 
  阿小很想问春旺是不是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最终出口的却是:我妈说你早就淹死了。 
  春旺终于很爽快地笑了起来,他松开阿小出汗的手,从上衣口袋里捏出一支烟点着,得意地说,就当我淹死好了,那杂碎还活着? 
  阿小点点头。他想起小时候春旺被继父打得回不了家的时候,都要坐在阿小家的炕头,吃一口阿小妈给他的馍,再喝上一碗香喷喷的小米稀饭。 
  春旺又狠狠地吸了一大口烟,回头问阿小,想见你二叔吗? 
  阿小歪着脑袋想了一下,才明白春旺说的二叔就是多年前上了这车的二娃叔。他和棉花姐无数次地听父亲讲起过,仿佛是份家族的荣耀。 
  阿小用力地点点头,问,他在哪里? 
  春旺又是那样像从牙缝间挤出凉气似的说,我也没见过,听人说他就在前面,我们不停地走就会碰到他的。 
  阿小本来脚底板胀得生疼,听春旺这么一说,轻松了好多,他拽起春旺的袖子,催促他起身。 
  不知道又走了多远,两边的门还是一扇接一扇没个尽头。阿小的肚子都叫了半天了,可是一点胃口都没有。他满鼻子都是那种陌生的气味,而且这气味越来越重,直到靠近一扇墨绿色的大门。 
  门本来看上去牢不可破,春旺只用手指点了几个数字的按钮,门就静静地从中间分开。 
  阿小被突然而来的白光刺得闭上了眼睛,随后,一股更为刺鼻的味道让他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这是一间大大的房子,屋顶、墙壁、桌子、椅子都是白色的。更白的是灯光,满屋子都是能发出白光的灯,比P镇车站的灯要亮多了。阿小低头看他的衣服,上面油汪汪的几个点子都在这样的灯下原形毕露。 
  房子中间那个坐着的人吸引了阿小的视线。见过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人后,这个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已经引不起阿小的恐惧了。春旺领着阿小一直走到那人的跟前才站下,春旺往前推推阿小,就把手拿开。隔着镜片,阿小瞧见这人一双浑浊的眼球,里面布满血丝,他伸出一双带着胶皮手套的手在阿小的脸皮上捏捏,还翻开阿小的两只眼皮看了看。最后他拿出一支扁扁的铁勺,伸到阿小嘴里。还好阿小在乡医院见识过这东西,就赶紧伸出了舌头。那支铁勺在阿小舌根那里搅了两下就拿了出来。此时阿小已被那冰凉的家伙弄得流出了眼泪。 
  阿小终于想出来“医生”这个词。医生递给他一张纸牌,上面用红笔写了个大大的31号。这时春旺才过来,拉着阿小继续往前走。前面有一条窄小的通道,只能容一人通过。左侧仍是一道挨着一道的门。不过每一扇门上都用红色的油漆标了大大的数字。在标有31号的门跟前,春旺站住,他拿过阿小手里的纸牌,插到门把手上方的一个凹槽里,阿小听到那里咔地响了一下。春旺又像刚才那样轻轻推着阿小,一边说:“不要怕,我在这里等你。” 
  阿小一步就跨进了门。门里漆黑一团,阿小什么都看不到,心里有些害怕。这时他的胳膊被人抓了去,同时听到一个声音说,把衣服脱掉。这是除春旺外,他头一次听到这车上有人跟自己说话。虽然看不清声音从哪里来,但这声音让阿小想起广播里的声音,非常好听。 
  阿小很快脱掉衣服,眼睛也适应了黑暗,阿小看清这是一间鸡笼大小的屋子,旁边还有一个人坐着,跟阿小一般高,阿小看不清那人的面目,也不敢肯定声音就是从这里发出的。那个人清了清嗓子,不知做了什么动作,又一道门在阿小面前打开,阿小的眼睛又被突如其来的光刺了一下。 
  阿小没想到跨进这道门就迎来一场大雨,雨水从头顶灌下,好一阵子让阿小不能呼吸。雨水带着一股强烈刺鼻的味道让阿小禁不住干呕起来。阿小张着大嘴,在雨中哭了起来。起初是抽抽噎噎的,后来索性放声。阿小抱紧自己的双肩,蹲在了地上。阿小想到母亲和姐姐棉花,想到她们给他洗澡时在他头皮上摩挲的柔软的手指,阿小哇哇地哭着,吸进了一大口苦酸的雨水。雨不停地下着,阿小无处藏身。不知过了多久,阿小的哭声停止的时候,才发现雨也不下了。 
  刚才那道将阿小关起来的门又开了,有人扔过来一堆东西,阿小抱住一看,是自己的衣服。不过衣服像是有人给洗过,带着一股好闻的香皂味。阿小很痛快地穿好了衣服。出门见到春旺在那里抽烟,阿小有一堆话要跟春旺说。春旺问他饿不饿。阿小本来已经忘了,经他这一提醒,肚肠里的咕噜声像是一下子放大了几倍。阿小仿佛闻到了酸汤面蹿鼻子的香味,嘴巴里的酸苦味淡去不少。 
  春旺摸摸口袋,捏出两粒小片,一片红色,一片黄色,要阿小吞下去。他说,这个比饭还管用呢。 
  果然,阿小一吞下去,肚子里的咕噜声就没有了。而且阿小也不渴了,口水溢得满嘴都是,还带着甜菜味。 
  阿小这时突然高兴起来,原来心里的那些害怕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他跟着春旺在这个长长窄窄的通道又走了一截,才算又到了一个大房子里。 
  这间房子比刚才的那座房子都大好多。重要的是,四面都是活动的电影,比阿小在乡里看到的大多了。房间里有不少人,都在一个个软软的椅子里坐着,每个人头上都顶着一个圆圆的玻璃罩子,隔着罩子,阿小看不清这些人的眉目,看得清的是这些人时而颤动起来的身段。春旺示意阿小也照模样坐下,递给他一个玻璃罩子,又递给他一块方形的塑料板,板子上是各色按钮,底下标着阿小不认识的字。然后春旺在旁边的一个座位上坐下,抱住一块板子,用右手食指点住了其中一个。阿小看到春旺的身体忽然绷直,他用双手扶住座椅,脸上露出奇幻的表情。 
  阿小说春旺春旺,春旺没有反应,自顾自地凝神,脸上的表情时有变化。阿小只得低着头,在塑料板上摸索了一会儿,随便找了一个按钮按下去。 
  一只猫在后面跑了起来,被一种什么力量推着,阿小也止不住地往前跑,跑一会儿,回头再看看,他才发现在前面跑的不是自己,而是一只老鼠,那种在田里常见的硕大的土色老鼠。他被一种恐惧感折磨得浑身发抖,那只黑色的猫越来越近,眼看着快要抓住自己了,阿小看到前面有一个洞,想也不想,就钻了进去。 
  猫被堵在了洞外,只能勉强伸进半个爪子,阿小贴在掉着土渣儿的洞壁上,一动也不敢动。狭窄的洞顶上悬下一只完好的蛛网,顺着蛛网,他看到一只硕大的白色透亮的蜘蛛向他缓慢靠近。阿小紧张得一声都不敢出,连呼吸都变得不听使唤。 
  好在那只猫只在洞外停留了一会儿,喵地叫了一声,就跑了。阿小忽然又能看到腿上的这块塑料板了。他长长地出了口气。这时听到一个柔和的声音说,你的得分:75。阿小吓了一跳,手指不小心又碰到了旁边的按钮。这次他很快地明白自己成猫了。他强大无比,像飞一样跑着,一点都不觉着累,只要他稍一伸手,就能够到前面的老鼠。可他忽然想多跑一会儿,他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可是他还是将前面的这只没用的老鼠扣在了爪下。 
  然后阿小发现自己在干着一件无法想象的事情,他把这只企图挣扎的老鼠一把从胸膛撕开,露出的血淋淋的内脏让他兴奋,阿小觉得那就是他的红烧肉或他在过年时才能吃上的饺子,他张开嘴巴一条条撕咬着,嘴巴里全都是口水。 
  爪下的老鼠忽然又没了。阿小又能看到了身旁的春旺和腿上的这块板子。他的嘴里都是口水,阿小觉得那里面全是老鼠的血,他不由得干呕起来。 
  阿小再不敢动腿上的这块板子了。对于它的神奇魔力,阿小百思不得其解。 
  阿小被春旺拍醒的时候吓了一跳。刚才他又做了个梦。被春旺这一拍,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只知道自己的心嗵嗵地猛烈跳着。 
  春旺的脸上闪烁着奇异的光彩,他帮阿小摘掉头上的罩子,说,走吧,再不走就出不去了。阿小环顾四周才发现,这里已空无一人。 
  我们什么时候睡觉?阿小小声嘀咕。 
  什么?睡觉?春旺诧异地看着阿小,停下 
了步子。随后拍拍脑袋说,对了,我忘了。 
  他重新拉起阿小的手快步走起来。阿小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不愿意听到自己说睡觉。 
  没走多一会儿,春旺在一个装有水龙头的铁筒前站住了。 
  把手伸到这儿来。春旺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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